带着冷笑，裨将盯着他那残破的剑鞘，可以确定，眼前此人没有任何还手余地了，他右手举起，禁卫们举起枪头，准备发起之后的猎杀。
身陷重围，柳知云闭上了双眼，他的手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十分可笑的剑鞘。
剧痛充斥着身体，体内的印记又是发作起来，紧紧地握住了手中唯一的东西，柳知云的神情逐渐恍惚，昏昏沉沉睡去，他好像见到了一道身影，
少年在挥剑，机械地一次次挥剑，他不禁轻笑出声，这不就是以前，模仿着武侠小说练剑的自己么。
画面一转，少年屹立在千万的视线下，一剑惊艳，在擂台上，击败了比他强大了数分的对手。
哦，不是他，他还没这么秀过。
年岁辗转而过，成为青年的他已经游遍了大地，背负着身上的一剑一鞘，他近乎横扫大陆所有同龄强者，意气正满的他，开始挑战成名已久的诸位前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被苦苦相逼，来不及留手的他，在一剑刺穿了那个地位尊崇的老人之时，就被江湖之人列入必杀名单。
自此，且战且逃，逃杀之旅中，他杀了太多素不相识的人，而他曾经最亲密的人，也对着他，提上了刀锋。
敌，杀不尽，剑锋，也从来不需要回到剑鞘之中，杀红了眼的他，将剑鞘抛于途中，带着依旧锋芒毕露的剑，他踏上了征途。
可是，没有了剑鞘的剑，过于刚烈，失去了剑之魂魄的他，在一处悬崖之上，被一位境界尚低于他的剑客击败。
冷漠的望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剑客这般说道。
“徒有杀机，毫无意境，我想问问，你的剑鞘在哪里？”
剑鞘在哪里？在一位伪装成好心的挚友在他背后捅出暗刀之后，他就不需要剑鞘了。
思考着，他又是过了浑浑噩噩的一路，一日，抱着一个女子的身体，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剑鞘，那精致的纹路，正捏在她苍白的手上。
女子在他的眼前死去，杀父之仇，也没有让她忘记那段过往。
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他将浸满了情人鲜血的剑身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贯注在剑鞘之上。
剑鞘敛去了奢华，古朴的铭纹雕刻，带上了他未完成的心愿，若能明白剑鞘之意，他和她，也许还可以长久吧。
剑鞘无剑，取名，封尘。
瞳光一闪，柳知云下意识地抓住了剑鞘，右手虚握，残破的黑袍无风自动，下一刻，耀眼的光辉从剑鞘脱出，从百年前而来的一剑，携着洗不去的风尘，一道寒霜，划破了这幕残夜。
“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马可看着柳知云背上将近半米长的刀伤，致命伤三处，重伤七处，轻伤无数，要不是对他的灵元有所了解，不然他会怀疑这个人是个怪物。
伤口是差不多愈合了，但是他的身体却没有好转的迹象，脉象还是十分的微弱，仿佛被什么力量抑制了。
柳知云虚弱地抬起头，也只能是狄仁杰最后杀招带来的副作用了，那个虚影，将大半的力量耗费在了那方士的身上，但这削弱了数次的招式，还是折磨得他死去活来。
挣扎着起身，柳知云又想起了身上的标记，李元芳只怕很快就会找到自己，他必须走了。昨夜迷糊地倒在了门口，想来也是马可将自己捡进来的，已经被救了两条命了，再耽搁下去，他可没这么厚的脸皮。
将黑袍套在身上，柳知云准备下床。
“你要去哪？”
目光一厉，马可一拳砸在他还未愈合的胸膛之上。
惨嚎出声，柳知云倒回床铺，眼神无奈，“拦我干嘛？”
“告诉我，你到底去干了什么，不然的话，你别想走着出去，”马可冷着脸，肃然问道。
“我，”柳知云支吾着，做了什么，现在，他可能是这个国度的第一罪人吧。
“我可能杀了狄仁杰。”
“狄仁杰？”马可眉头一皱，在愣了一会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什么，吓得从地上蹦起来，“是武朝右相，狄仁杰吗！怎么杀的！”
不可置信地望着柳知云，他一脸震惊。
苦笑着点头，柳知云也不知马可会怎么想，就算是他，现在回过神来的时候，都有种自闭的感觉，一刀下去，爹娘白养啊。
不过，这一刀捅得，真的爽！
“记得那柄剑吗？你给我的灵刻之剑。”
马可瞪大了眼睛，他给这柄剑只是让这个人报命而已，结果就导致了丞相的被杀？
“那太好了！”女子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彩屏推门而入，眼睛发亮地看着柳知云，“杀得不错，小柳。”
柳知云汗颜，话说，他也没有说狄仁杰死了啊，“我也只是把他通了个对穿而已，说不定死不了，我觉得，他是比马可还强的高手。”
只是还强？丞相至少也应该是地级的强者了才是，马可额头出现了冷汗，他现在好奇的是，在杀了狄仁杰之后，柳知云是怎么完整地逃出来的。
看着他有些迷茫的眼睛，马可还是压住了询问的念头，每个都有他的际遇，自己也不好多问。
瞪了眼跳脱的妹妹，他心中暗凛，要真是杀了右相，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既然决定了保下柳知云，他就得面对很多东西，譬如，死亡。
握上了冰冷的枪身，他撇着山羊胡，又对着柳知云问道，“你还惹了什么事？”他有预感，这个人身上的麻烦绝不仅于此。
有些犹豫，柳知云还是说了出来，“我，还可能杀了方城知府的儿子。”
你是魔鬼吗？俩兄妹怔然，他这是把城里最尊贵的人都杀了个遍吗？
“干得漂亮！”这一次，马可也笑出了声。
柳知云犹疑地望着马可，之前不还一脸事态严重的吗？
俏脸微黯，彩屏拉过马可的手臂，靠在他的身侧，“其实，知府的另一个儿子就是我们找你帮忙的原因，”她轻声说着，“米尔，是一名灵刻师，和我们一同来到中原的同伴，是我很好的姐姐，只是，就因为不小心惹上了知府的下人，就在知府周围，失踪了。”
银牙轻磨，她以厌恶的语气继续说道，“哥哥四处打听，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居然只是知府家大少为下人出口恶气而已。”
柳知云默然，所以，知府大少就死了。
“在那之后，知府就是我们的死敌了，二公子，是我们下一个目标，听说当时，他也在场，”彩屏银牙轻咬，“可是最近半年，我们都找不到他的身影，真是谢谢你了。”
抬起头，彩屏希翼地看向柳知云，“你确定他死了？”
想起那柄印着方城的长剑，柳知云微微点头，这就是知府二儿子的佩剑吧。
“所以，我必须离开，”他重复道。
兄妹摇头，这个时候，他们前所未有的同步。
柳知云斜开了视线，眼不见为净，秀就算了，现在连拒绝都这么默契的吗？
“你走了也没用，”马可揉着妹妹的金发，对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柳知云说道，“知府那群人已经打探出我和你的联系了，就从昨天开始，秋水楼也被盯上了。”
昨天？难道他已经睡了整整一天？“怎么会，”柳知云垂下头，他惹出的事，还是波及到其他人身上了。
凑了过来，马可阴恻恻地说道，“听说，芷湘在秋水楼被士兵伤到了呢。”
“嗯？”气势瞬间高涨，柳知云面上含煞，“此话当真？”
他的铁剑，又要开锋了吗？
马可虚握这右手，瞄准了窗外，轻巧地一甩手，拍上柳知云的肩膀，“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把知府杀了，怎么样？”
“那就杀吧。”
临时找到的一处民院之中，李知府站在一座磨盘之前，府署被一群疯子毁掉之后，他就只能在此处办公了，不过，相比于紧急的公务，现在他最想要的，是那个小子的人头。
轻率地提着他儿子的长剑，那人就踏入了他的地盘，一剑挥下，杀人，毫不犹豫地离去，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做出任何的举动，没有对着这个最有可能杀死他的儿子的人进行阻拦，抓捕，还有拷问。
身体颤抖着，那时的无力感，依旧没有消失，强烈的羞惭，让他这个父亲近乎崩溃。
然而，在近一百名禁卫的围堵下，还是被那小子抓到了空隙。
他还记得那穿透夜幕的一剑，洒下一地鲜血，就在将士们呆滞的眼神下，那人踉跄着脚步，不急不缓地离去。
明明只是黄级的存在，为什么能用出那么强的剑技，不，绝对要杀了他！
“知府大人，情况已经清楚了，那人名为柳知云，是近来秋水楼的常客，与游侠马可波罗和秋水楼楼主走得甚近，”主簿前来报告。
马可？将这个毫无印象的名字滤去，他做了决定。
“将秋楼主拿下，”李知府面无波澜，淡淡道。
“这，”主簿犹豫着，“秋楼主是朝中权贵的线人，是否。”
“把她请过来，”斩铁截钉地下了命令，他心一横，回过身去，此时，府中有着张放和泠玥两名锦衣副指挥使，如果他真如那晚表现的那般忠义，就会前来送死。
天边的光亮淡去，城中，渐渐变得寂静，城墙之上，两个人相对而坐。
“城中已经草木皆兵，必须要将马可家的人先行送出城，才能动手。”
“嗯，还有芸青，你打算怎么安排？”
“当然是把她带走啊，”马可自信地扬起头，湛蓝的眼睛望着秋水楼的方向，“在我眼里，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就算她不情愿，我也会把她带走的。”
“我会给她幸福，”他看着一脸羡慕的柳知云，豪迈地一笑，“要记住，只要你足够优秀，女孩子是不可能在你之前先放手的。”
“切，”仰头吞下一口酒，柳知云面色晕红，“我可没有你这么帅。”
“哈哈哈，”接过酒壶，马可海饮一口，躺在城墙上，身旁都是被打晕过去的军士，观察着偷偷往城外撤离的队伍，“也是，芸青可是秋水楼最漂亮的女子呢，羡慕不，放在你们这边，就叫做什么花魁是吧。”
看着这个假中原人，柳知云忍着笑意，哪有人将自己心爱的女子比作花魁的啊，这些天来，他也清楚了秋水楼的性质。
本质上，也就如同先锋营中的女工组，收留下无家可归的女孩子，而这些只奉献才艺的女子，就是城中娱乐场所的一股清流。
芷湘和芸青，也就是她们一众才女的佼佼者罢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也带上了几分怅然，柳知云望着底下一行人，那单纯的妮子，也是顺理成章地加入了队伍。
不过看她的样子，还，挺高兴的？
“芷湘就拜托你了，”他脸色一整，对着马可抱拳道。
不爽地盯着他，马可晃了晃手中的酒壶，“你不打算负责了？”
“我很危险，跟着我的人，会有麻烦，”柳知云捂着胸口，那体内的印记，让他难以安心，如今，他都不知道如何处理与晴儿的约定了。
“好，帮你照顾妹妹，”与柳知云碰了下酒壶，马可调笑地念叨着，“妹妹，是嘛。”
“滚，就是妹妹！”
灌木丛中，呼吸着湿润的空气，芷湘牵着芸青的手，蹦跳着前进，兴奋地打量着城外的夜色，她还是第一次出方城呢。
“湘儿别闹，”芸青笑骂道，拉住了这个小女孩，回头看向远去的城墙，隐约间，可以看到两个男人在月下的影子，她眼波朦胧，一定要回来啊，我们的英雄们。
“来，再干一杯！”
“怕你呀！”
“哈，你受的伤还恢复不了，肯定是喝不过我的！”
“谁说的！再来！”
“喝酒，杀人！”
城墙头，两个男人拼着酒，月下，对影而酌。
城中，孤鸦嘶鸣，孤寂而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