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催,前后脚就到了。二哥派我先来说一声,让大哥等等。”
阿保机心里的怒气直冲脑门,想起刚才曷鲁说的话,忽然觉得对极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的态度要求不同了,尊严变得不可侵犯。过去做部族首领和弟兄们说笑打闹是平常事,有时还有意降低姿态拉近距离,因为要兄弟同心一起打天下。只要他们心里敬重自己这个大哥,战场上能令行禁止,平时开玩笑、言语冒犯、散漫不拘小节,从来不当回事。而现在却感觉这种野蛮粗鲁桀骜不驯是如此刺痛自尊难以容忍。正在焦躁,就听见会场边上传来一阵喧哗,一个武将跑过来对曷鲁报告:
“迭剌部首领不肯解除刀剑,他们说皇上是他们的大哥,从来都是佩剑相见的。”
曷鲁看向阿保机:
“皇上,为了保证典礼庄重和安全,也是为了立规矩,臣定了个规矩,所有参加即位大典的人都不能佩戴武器。”
阿保机阴沉着脸问:
“你事先有没有对剌葛他们交待过。”
“当然说了,交待得清清楚楚。”
阿保机更加冒火,但想,如果来硬的,剌葛那帮醉鬼肯定不是对手,可是一旦闹僵,难道能把他们押进会场参加大典?万一那帮混球不管不顾扭头走了,岂不是更加难堪。曷鲁好像也没有了主意,眼巴巴望着阿保机道:
“他们还不习惯这个规矩,不如先让他们进来算了,时辰不能耽误。”
“不行,第一次开了头,以后再定规矩更没有人会遵守。走,朕去看看。”
曷鲁急道:
“啊,典礼就要开始,皇上已经就位,大家都看着陛下呢,怎么能离开呢?这不合规矩,也不吉利啊。”
阿保机不理他,一撩袍角从龙椅上站起身来,迈开大步走下丹墀,朝嘈杂声一阵高过一阵的临时辕门走去。到了近处,只见尽职的士兵把剌葛等十几个人围在中间,让他们不能进去也不能跑掉。这些士兵都是阿保机的私兵,今天专门负责会场的保卫,都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一个小校正在耐心理论,可是他的样子非常狼狈,光着头,帽子掉了,脖领的衣服被三弟迭剌抓在手里。迭剌的另一只手攥着长剑在他的脸前比划,骂道:
“二傻子,不认识你三爷了吗!竟然狗仗人势,敢拦老子,还敢缴老子的械!告诉你,老子去哪也带剑,就是见天王老子也带。那登基的是我大哥,佩剑怎么了,我们是耍剑玩大的。你给我闪开,不然老子剁了你!”
那个小校不敢反抗也不敢让步,一脸的痛苦惊恐和不知所措。剌葛在旁边冷笑,辖底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最年轻的六弟苏,一边推搡士兵一边跳着脚大喊:
“走了,走了,不让进就不进,咱们是来捧场的又不是来要饭的。走,回去接着睡觉,我还没睡够呢。”
阿保机分开士兵走到中间,迭剌见到他,松了手。剌葛笑道:
“大哥,你终于来了,你看,不是咱们不到,是这帮混蛋不让进。”
迭剌指着二傻子的鼻子嚷道:
“大哥,我要杀了这小子,他今天仗着人多,竟敢打我,以前敢碰咱一个小指头试试!”
小校脸上被剑尖刺破淌着血,委屈地嘟囔道:
“我没有打三爷,三爷往前冲我只是拦了一下。”
阿保机拍了拍小校的肩膀,对迭剌道:
“他没错,他是执行命令,是我说不许带武器进去的。这不是冲着你们,是今后的规矩。你们看各部的人都来了,有新归附的也有还有争端的,什么人都有,怎么能不防。你们不能特殊,应该带头遵守。把你们的刀剑交给亲兵,赶快进去吧。”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毕竟是惧怕或敬重阿保机的,都纷纷解下佩戴的武器。他们的亲兵走过来接住。剌葛知道大哥说得有理,想起事先明明有过交待,当时自己没有表示异议,现在实在是有些无理取闹,也不好意思起来。他为了找台阶下走过来搂住阿保机的肩头,涎着脸笑道:
“大哥,应该规定咱们兄弟可以佩剑,真有什么事还可以保护大哥不是。”
阿保机压了压火,故作亲密地挽了剌葛的手往场中走去。那里的人们开始听见喧哗以为要出事,这会儿看见阿保机亲自去迎了迭剌部兄弟进来,手拉着手显得十分和睦,有的松了口气,有的泄了气。剌葛一边走,一边左看右看,大惊小怪地嚷道:
“啊呀,做皇帝到底不一样。瞧瞧这台子。啧啧,还铺了红毯!大哥,你是要高高在上了!可是大哥,你可别把咱们弟兄忘了,咱们可是一起打天下的。”
他的话说得让阿保机听不下去,最后一句更是刺耳,好像是提醒阿保机,打天下时冲锋陷阵的都是这些弟兄,没有他们就没有阿保机的今天。为了大典的顺利举行,阿保机压住不快堆出笑脸。典礼终于在比预定晚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候开始了。
静鞭重新响起,广场上回归庄严肃穆。曷鲁亲自担任司仪,命人捧上皇帝玉玺,宣读宝册,临时凑的乐班演奏了一阵唐乐。汉人谋士找到一套唐朝宫廷十二和乐谱,虽然不太吻合,但也来不及再找了,现在演奏的就是曷鲁从中选的皇帝受朝时奏的《政和》大乐。
皇帝即位的从简程序完成之后,本应该群臣恭贺皇帝万岁。但是按照契丹礼仪还没到时候,因为在契丹传统中,无论是可汗还是部族大王即位都要在这个时候进行一番谦辞推让,作为柴册礼的第一步。这与汉人的礼仪大不相同,汉人的假意推辞都发生在举行典礼之前,举行正式典礼的时候一切早就敲定了,而契丹人偏偏要在典礼之上留下一个悬念。当然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不过是走过场。一名小校在台上领了皇帝的旨意,跑下丹墀,来到迭剌部面前说道:
“大王说,迭剌部受让成为皇族,现在就要登基,请问族中叔伯兄弟们是不是忠心拥戴,如果有更好的人选,大王情愿让贤。”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皇帝即位也有这道程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最年长的辖底,他是最有资格说话的,也可以自报奋勇毛遂自荐。他曾经这样干过一次,就在几年前,辖底的大哥蒲古只就任部族大王,当蒲古只派人来说这番话时,他就站了出来,说,大哥老了,自己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辖底由此成为迭剌部大王,也就是阿保机的前任。这其实是一场戏,是事先商量好的由年迈的蒲古只扶异母幼弟上位的手段。然这一次辖底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嚅嗫道:
“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有异议。”
他看向其他人,令他失望的是其他人也没有反应,最痛恨阿保机的滑哥瞪了辖底一眼,道:
“族叔都没有意见,我有什么可说。”
剌葛和兄弟们都跟着大声说道:
“我们没有意见。”
小校跑回丹墀,向阿保机传达,片刻,再次跑回到人们面前,大声宣道: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今后就要同心拥戴,尽忠王事,如有异心,全族共诛!”
曷鲁下令燔柴,士兵用火把将柴堆点燃。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那座象征契丹人最虔诚意志的木柴之山。火焰迅速在庞大的体积中蔓延,潮湿的浸透油脂的木头发出闷闷的噼啪声。火苗既没有灿烂喷发,也没有沉睡不醒,而是在木柴的空隙中穿梭轻舞,鼓动出浓浓的烟雾。烟雾先包裹了柴山,把它变成一座灰雾迷蒙偶尔露出红舌的巨大烟堆,随后烟雾渐渐升腾。北风忽然停歇,树叶不在歌唱,连斜斜挂在东天的太阳都红着脸静静地凝视。阿保机像所有人一样挺直站立,他的右手放在胸前,按住碰碰跳动的心脏。他庆幸在谦辞推让的时候没有人捣乱发难,更揪心风神会不会像曷鲁预计的那样听话。他仰面向天,念念有词,祈祷苍天保佑大契丹开国顺利。木柴仿佛听见了他的祷告,它的烟雾像一只参天的大树,虽然分出众多枝杈,但主干直直地升上苍穹。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在曷鲁的指挥下,所有的人都单膝跪下,高声贺颂:
“大契丹万岁,皇上万岁!”
“曷鲁,其他事可以慢慢来,当务之急,要建立一只皇帝亲军。”
仪式结束之后,阿保机最先走下丹墀,乘坐一副象征天子玉辂的六驾敞篷马车离开,返回御帐大营。大批的营中杂役随从、家眷百姓和士兵遮道观看,争相瞻仰有史以来第一位契丹皇帝的尊荣。曷鲁骑马跟在銮驾旁边,阿保机手扶车栏,侧身向外,对他说道。曷鲁刚刚松了口气,听到这番话立刻便明白了阿保机的心思,这位皇帝是战场上冲杀出来的豪杰,最知道武力的重要,今天的事一定更提醒了他。他的五个弟弟个个能征善战功勋赫赫,而且桀骜不驯,毫无忠君意识,要是出现分歧绝不会服从一个皇帝或大哥的名号,更不要说还有许多心怀叵测的暗藏敌人。能让这些武夫们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的只有武力。于是说道:
“皇上英明,立国千头万绪,最要紧的是集中权力,首先便是军权。就在皇上原来私兵的基础上建立一支御前亲军。各部首领都有私兵,皇上的亲军数量要远远超过他们,选最可靠的心腹率领,任何情况下只听命于皇上一人,既保卫皇上安全,又是最精锐的野战军。”
阿保机想了想道:
“不但数量要足够多,最少也要五千人,将士也要选最勇猛最精悍的,就叫皮室军怎么样?”
“皮室,金刚的意思,好极了!皇上下旨,臣马上去办,但五千人不够,皮室军不但负责禁卫,也是最精锐的野战军,要能跟随皇上征战沙场,我看第一步应该征集一万人,还要配备最精良的战马。”
阿保机回头望了望远远跟在车后面的北、南宰相说道:
“好。曷鲁,新朝虽然有北、南宰相,那是为了平稳交接,可以把一些繁琐政务交给他们。朕既然命你总军国大事,你要把心思主要放在朝廷稳定和当前战争上。”
“陛下,臣一定尽忠竭力不负重托。臣想,既然要建御林军,不如借着立国开基,万事更新,把皇帝的私城也加以扩大。不然就和各部首领的私城平起平坐,既不能显示皇帝的尊崇,也不能满足皇上的需要。”
契丹贵族的私城称作“投下”或“头下”又叫军州,一般都是打仗立功得到的奖赏。阿保机有些迟疑,说道:
“汉人是不是有一句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还有必要建私城吗?再说好像没有先例啊。”
曷鲁对这件事早就想了很久,说道:
“皇帝原本有私城,比如这座龙眉宫,登基之后难道就不要了?臣以为大有必要留着,不但要留下,还要扩大,而且不能叫‘私城’,而要叫‘宫城’或‘宫帐’。皇上宫帐要永远保留,只属于皇上一个人和皇上的家人。皇上千秋万岁,宫帐属于皇上,皇上千秋之后,宫帐还要守护皇上的地下陵寝。将来的皇帝世世代代也应该建立他们自己的宫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