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话没头没脑,我有机会当皇帝吗?”
“为什么没有机会?阿保机弄了个登基大典,好像当了皇帝就不用改选,可以当到老,当到死,死了还要儿孙继承。可是几百年的传统不是破鞋子,说丢就丢。你看这次登基还不是要燔柴,还不是要来问咱们服不服?按照契丹传统,别管叫什么名字,首领是选出来的,阿保机能当,你为什么不能当,你的战功不比他小,人比他还聪明。”
“那您为什么又说我当不上呢?”
“因为你做事不善于用脑子,比如现在去开会,你都不知道要商议什么,到时候怎么说话?”
剌葛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绕了半天,是为了这个,那您一定知道今天商议什么了,您到底想说什么,痛痛快快说出来不好?没工夫和你瞎眼驴子磨豆腐。”
“我就喜欢二爷这样的痛快人,告诉你,今天是商议出兵。”
这也值得神神秘秘,剌葛嗤地一声笑了:
“出兵怎么了,契丹人打仗是家常便饭,不打仗难道像您老似的整天在家里憋坏水?”
“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憋坏水了。告诉你,这个仗不能打,你要是明白就不要答应出兵。”
剌葛拧起眉头上下打量辖底一番:
“你又冒什么坏水?为什么不打?”
“你知道要打哪?”
“打哪?”
“打幽州。”
“打幽州怎么了?”
辖底小声说:
“你先说你想不想以后还有机会当皇帝坐龙椅吧。”
剌葛冷笑道:
“谁不想,三叔你也想,对不对。”
“我是没戏了,可是你不同。契丹迭剌部最厉害,迭剌部阿保机最厉害,阿保机靠谁呢?还不是靠你们兄弟,靠你剌葛。要是像从前,皇帝轮流坐,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可是阿保机想改老规矩。他打幽州,还要南下中原,就是要做横跨草原和中原的真皇帝。这才是他的本意。告诉你,只要在草原,皇帝也罢,可汗也罢,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就得按草原的规矩走。到了中原,皇帝就是父死子继,万世一统,别人想也别想。你要是打下幽州,再傻乎乎往下打,拼命沙场的是你,皇帝却再也没有你的份了,只能一辈子,还要加上子孙万代,撅着屁股给阿保机和他子孙磕头。”
剌葛觉得这话有些费解也很刺耳,但不得不承认其中有几分道理。他却不想承认,歪过头皱着眉头道:
“唉,我说你怎么就知道开会要说什么?皇上告诉你了?”
辖底用手指点着太阳穴:
“他会告诉我?要动脑子,我是分析的。我要是皇帝,这会儿一定会出兵。”
剌葛嘿嘿一笑:
“你要是皇帝!你怎么会对我那么好,你恨阿保机,想要离间我们兄弟吧。”
说起来辖底不但和阿保机有仇,和阿保机父子这一支脉的亲戚都有着很深的旧怨。人们一直认为,当年杀死匀德实的,就是当时的大王,匀德实的二哥帖剌,也就是辖底的老爸。要不是匀德实惨死,撒拉不会去沙场拼命,早早战死,阿保机兄弟早年也不会那么可怜凄惨。这些恩恩怨怨虽然己经过去很久,但烙印没有消除,剌葛才不相信辖底对他有真心。
辖底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
“你信不信我不要紧,要紧的是我说的话对不对。我不恨阿保机,他对我就算不错,但是我不想看到草原骏马变成窝里的猪,契丹豪杰变成汉人的尾巴。算了,就算我多嘴。我这种人过一天算一天,瞎操什么心呢。”
剌葛还想驳他几句,却见议事大帐已经到了。和过去可汗召集大会的八方公用帐差不多大小的帷幕气势大不一样了,宽阔的穹庐上面装饰了银色的葫芦型宝顶,顶毡上铺了绘着巨大锚型图案的金色外罩,上面挂满丝线串着珠玉编成的彩色流苏。正月的朝阳照在上面,反射出绚丽的光芒。毡包四周遍插黄、黑、红、白相间的旌旗,迎着风猎猎飞舞。真正威武的不是帷幕,而是周围林立的士兵。他们个个年轻强壮、英武精悍,身穿簇新的军装,头顶闪亮银盔,手持长枪宝刀,面色红润,器宇轩昂。剌葛他们都觉得眼前一亮,几日不见,大哥的亲军又不一样了。迭剌一眼见到一个熟人,上去猛地一拍他的肩头,那人不备,差点跌了个趔趄。回过头来正要骂人,忽然换了表情,满脸堆笑道:
“三爷,您来了?快请进吧。”
“二傻子,要不要搜一搜爷的身,看看有没有带武器。”
自从上次立了规矩,现在所有参加朝会的人在进场前都将佩带的武器交给亲兵,免得麻烦,迭剌也早就把佩剑交了出去,这会儿张开双臂成心逗闷子。小校憨笑道:
“三爷哪能搜呢。”
一个士兵跑来,毕恭毕敬地向二傻子立正行礼:
“报告指挥,换岗完毕,有什么指示。”
二傻子骂道:
“没眼力的东西,没看见三爷在这里,还不给三爷行礼。”
“喝,想不到当指挥了。你小子土鸡上房抖起来了,别忘了还欠老子一个磕头道歉呢。”
二傻子嘿嘿傻笑,说道:
“三爷,我不叫二傻子了,皇上赐名叫二虎子了。”
辖底凑了上来道:
“老三你知道吗,皇帝的亲军叫皮室军,什么意思?就是大力金刚。装备换新,人数扩充,整天轮流操练,个个武艺高强,现在你可别想欺负人家了。”
迭剌使劲捣了二虎当胸一拳:
“叫虎就是虎啦?哪天爷向皇上要了你跟爷打仗去,看你是只虎还是只鼠。”
几个人走进帐中,只见会场早已布置好了。两圈木头墩子围着当中一只大火炉,圆圈在西头敞开,那里横艮着一座小腿肚子高的台阶,上面铺着红色的毡毯,坐西向东的红木桌案后面摆着一张覆着黄色绣幛的大木椅。四周贴着壁脚站了二十多名精悍的持枪武士。剌葛他们被引领着坐到丹墀对面的左手一侧,依次是辖底、剌葛和他的四个弟弟,三弟和六弟先他们一步已经到了。滑哥被安排在老六苏的下手。对面坐的是以曷鲁、两位宰相为首的其他各部族首领。
等众人都坐好了,阿保机才从外面走进来,他今天没有穿登基时的龙袍,高大的身躯上穿着黑色左衽皮袍,外罩貂皮马甲,头戴青缎朝天冠,他满面红光,带着不怒而威的笑容,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到丹墀上的座位上坐下。曷鲁带头,所有人起身离位,向上拱手弯腰,曷鲁大声贺道:
“给皇上请安。”
各位与会者都跟着道:
“给皇上请安。”
阿保机坐着拱手还礼:
“各位安。”
等大家都归位坐好,阿保机底气十足地缓缓说道:
“新朝开基,今天是第一次朝会。大契丹国建立是草原上开天辟地的大事,也是在座各位多年流血流汗的结果。众人既然拥戴朕做皇帝,朕就要带领大契丹走向胜利和更加强大,让全天下的人都不敢欺负咱们、瞧不起咱们,还要羡慕咱们。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过去可汗有汗廷,有一套章程,可是如今那不够用了,大契丹要有办事得力的朝廷,有朝廷就要有朝纲。现在总军国大事的是大丞相耶律曷鲁,还有北宰相萧辖剌,南宰相耶律欧里思。他们忙了多日,粗粗制定了一套章程。就让他们给大家伙说说吧。”
阿保机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富有震慑,大帐里变得寂静无声。欧里思看见曷鲁朝他点了点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清了清喉咙开始说话。这个南宰相本来就瘦,这些日子废寝忘食变得更惨了,两个颧骨突出,眼窝周围一圈黑晕,可是一对小眼睛熠熠生辉。在新皇帝手下做事虽然累,但比起过去在痕得堇可汗手下无所事事整天唉声叹气心情大不一样了,他还想努力立功,长久享有高官厚禄,将来封妻荫子呢。他知道自己比不了皇帝的心腹曷鲁,也比不了皇后的远亲辖剌,只能干活格外卖力。这些日子都是曷鲁唱主角戏,他甘心打下手,做的最露脸的一件事就是在皇帝登基、皇后册封大典之后,和辖剌一起率领群臣请上尊号。从此皇帝叫天皇帝,皇后叫地皇后。现在又有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了,他抖擞精神大声说道:
“过去契丹是部落联盟,一切都是草原的规矩,简单粗陋。如今大契丹立国开基,不能不一切都从头来。咱是个土包子,懂得少,这些日子都是皇上指路,曷鲁领头,咱边学边干。”
说到这里他嘻嘻一笑,见大家没什么反应,书归正传接着说到:
“过去咱们做过汗廷的宰相,北宰相管军事,南宰相管民政,现在也还是这样,不过过去宰相是光杆,如今手下有了衙门,叫做北、南枢密院。在下负责南枢密院,管的还是民政,辖剌负责北枢密院,管军事。咱就说说民政。契丹过去是八部,这次扩为二十部,除了原来的遥辇八部之外,大贺部、遥辇部和迭剌部现在都是皇族,分为七部;审密部是国舅族,分为五部,加起来就是二十部。最要紧的是,契丹有了姓氏。皇族姓耶律,国舅族姓萧。这几部之间本来就世代通婚,有了姓氏今后就更加清清楚楚。这个改变很重要,你们看人家唐朝,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人人有名有姓,有的还有字,就连沙陀李克用、东北的渤海国都是如此。咱们不是要追着他们的屁股后面走,但有用的就要拿来。契丹早就实行族外婚,将来同姓不通婚就更简单易行了,宗族脉络也更加清楚。先不说百姓如何,最起码皇族血统的纯正能得到维护。”
欧里思欣然望向他的听众,他心里最满意的是阿保机履行了对痕得堇的承诺,让遥辇部和迭剌部同属皇族,同样姓耶律。这意味着像他这样的遥辇族人和子子孙孙都有皇族身份,虽然会与迭剌氏有所区别,但好歹是个皇族,前途、荣耀都和百姓截然不同。
“好,这样才好!以后咱就是皇族,我就叫耶律寅底石。”
阿保机的四弟拍着腿大叫起来,人们一阵哄笑,接着发出嗡嗡议论声。大家都觉得煞是新鲜,在座的绝大多数人现在都成了皇族和国舅族,虽然都不太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总不是坏事。他们之外的其他部族首领都没有吭气,他们人数少,不成气候,其实他们平时就和那些掌权的大族地位有差,这下不过是又少了个姓氏而已。还有一些新归附的部族,比如奚六部,这时还在契丹二十部之外,别说姓氏,就连契丹人也算不上。后来契丹部族又经过了多次调整,分分合合,奚人彻底融入契丹,才变成契丹部族中的成员,但那是后话了。欧里思见大家反应热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今后的契丹朝廷除了北、南枢密院,还像唐朝的朝廷一样,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但是有咱们的章法。北枢密管兵部、南枢密管吏部,北、南府宰相分管户部,夷离毕院就是刑部,宣徽院管工部,敌烈麻都是礼部。除此之外,大惕隐司管理宗族事务,大林牙院负责文书,于越尊为三师三公。”
为了这个粗粗的框架,欧里思、曷鲁和汉人谋士们一起殚精竭虑思谋掰扯了好多天。他一口气说完,又环视大帐一周。这一次没有反应,人们都半懂不懂,听得云山雾罩,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听不懂。”但见并没有任命谁担任什么职务,知道刚刚只是纸上画圈圈,没动真格的,现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都没有了兴致,老神在在地只管想自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