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走了过来,听到了耶律曷鲁的话,对空云道:
“皇上最近太累了,你去找个房间,歇息一会儿再回城去,让其他人都散了吧。”
在大殿后面一间专门接待贵宾的梵香袅袅的经室里,在光洁如镜的草席上,阿保机倚着靠枕半躺半坐,述律平在他的身边,对面是曷鲁,他们中间摆了一张矮脚松木茶几,上面摆着清茶和一枝梅花。阿保机接过述律平递来的茶杯,啜了一口,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
刚才听到幽州的消息,他一时痰迷心窍,差点昏厥过去。正如皇后所说,近来他非常劳累。每天除了认真阅读幽州的军报、研究前线的形势、发出一份份指示,还要处理各地冒出来的危机。大概是知道了契丹皇帝的战略重心转向南边,漠北和西北、东北已经降服的部族此起彼伏地发动叛乱,纷纷想要乘机摆脱控制,连靠近腹心的奚族诸部也重新开始制造麻烦。这些方面的军事行动大多靠耶律剌葛等几个兄弟出兵弹压,阿保机也几次亲自率兵征讨。
然皇帝的人虽在北方,心里牵挂的还是幽州。无论走到哪里,耶律苏和萧敌鲁的急递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他的手里,即使是半夜,北枢密院和御林军也都奉命必须毫不延误地立即呈递。大败刘守光的消息就是今日凌晨子时刚过的时候收到的。皇帝兴奋得后半夜再也睡不着。述律平同时得知,也很高兴,但并不妨碍她又睡了一个回笼觉。阿保机瞪着眼睛望着帐顶,心里设想着幽州归附后会对契丹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河北一马平川,契丹有取之不尽的良种军马和剽悍的骑兵,踏平燕山关隘铁骑将无敌于天下,可以和太原的李存勖、洛阳的朱晃一较高低了。最大的问题将是如何站稳脚跟,让征服的土地成为帝国大树生根发芽的肥沃土壤;如何用中原的源源不断的赋税充实国库、养活军队,把军权、人权牢牢抓到皇帝手里,让那些固守陈规桀骜不驯的贵族俯首贴耳。后来他索性从床上爬起来,顶着满天繁星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刚才忽听幽州大败,消息实在突然,好像一桶冷水浇进热锅里,加上睡眠不足,才会差点昏厥过去。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述律平从来没有见丈夫这样脆弱过。他性情沉稳,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从没有因为一场战役的胜败痛心至此。她知道幽州对志向高远的丈夫意味着什么,安慰道:
“皇上不必难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这话根本用不着说,这些年在皇上统领下契丹开疆扩土,疆域比任何时候都大,部族比任何时候都多,幽州只是弹丸之地,得了不多,丢了不少,没有它契丹照样强大,中原各国照样都抢着来结盟。朱晃、李存勖比刘守光有实力多了,不都是契丹的盟友。”
阿保机苦笑:
“你不用宽朕的心,你还不明白,幽州和草原怎么能比?朱晃、李存勖都是想利用契丹,和幽州归附怎么比。”
曷鲁明知没用,还是忍不住抱怨道:
“六爷一向聪明能干,怎么会做出这种半途而废的傻事,为什么不盯着刘守文打到幽州,难道他不知道这一仗对朝廷有多么重要?”
述律平被他勾起冲天怨气,也跟着说道:
“大哥也是,老六年轻,要他去就是掌舵的,怎么会干出这种事,两个人都应该严惩。”
阿保机摇摇头:
“这件事怪不得老六和敌鲁,是朕说的,打幽州是刘家自己清理门户,不是契丹军队去征服。朕只要求他们帮刘守文打败刘守光,没有要他们进城。只是朕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刘守文会这么蠢。朕好后悔,应该让他们打进幽州。”
“陛下,沧州还在刘守文的部下和他儿子手里,他们现在一定急着想要报仇,咱们联合他们去打幽州!”
曷鲁道。阿保机又摇摇头:
“沧州现在是没头苍蝇、抽空的皮囊,能打什么仗。契丹军队不能孤军深入汉地,更不能陷入攻城战,正因为如此,当初才选择刘守文。现在,曷鲁,最要紧的是保住平州。沧州很快就会变成刘守光口中的点心,神仙也救不了。平州是进入中原的门户,平州要是丢了,幽州就彻底完了,就要倒退到几年之前。刘守光不会放过平州,你和北院要帮刘守奇想办法守住,不能再犯错误,别让朝廷南下的最后一块踏脚石都丢了。”
“皇上,臣愿立军令状,平州要是丢了,皇上拿臣的脑袋祭旗。臣一会儿就去找枢密院和刘守奇商议。”
“空云大师有事想要请示,可以进来吗?”守在外面的侍卫敲了敲门小心翼翼问道。
“让他进来。”
阿保机的口气恢复了平静。空云在院子里面站了好久,才壮着胆子让人通报。门开了,他并不进来,就在门外躬身问道:
“皇上,贫僧请问石碑还刻不刻了。”
曷鲁心里骂秃驴不懂事,皇上心情刚平静些就来提这件懊恼事,斥道:
“什么急事!刻什么?以后再说吧。”
“是,是,因为有皇上的口谕,已经开始刻了,一会儿刻完就要安装到底座上,贫僧不知该不该遵旨才冒昧打扰,那就按丞相的意思办。还有,中午了,斋饭已经备好,请皇上、皇后赏用。”
述律平和颜悦色道:
“不用了,皇上这就回宫了。你的斋饭不如散给第一天来上香的百姓吧。“
“是,是。”
空云诺诺连声,正要退出去,阿保机道:
“慢,碑为什么不刻?照说好的刻。仗不是打胜了吗?老六他们回来,叫他和萧敌鲁都来看看。”
回军不必急行,等到耶律苏和萧敌鲁率领大军撤回遥拉河畔已是盛夏节气。皇帝、皇后并没有在驻地迎接他们,而是带着御林军去了北方四百多里外的大黑山里。朝廷在那里新修了一个城堡,盖了一座宫殿称为明王楼。帝国建立两年多了,皇帝听取了谋士们的建议,准备为契丹建立都城。龙眉宫所在的地方虽好,但随着帝国国土扩大,天子巡边的重心北移,于是风水大师选中了大黑山下一块依山傍水的土地。
“六弟,你们辛苦了。皇上不在,留下旨意让我给你们接风庆功。”
剌葛满面红光迎出大广寺山门,朝耶律苏拱手寒暄。苏和萧敌鲁一回来就分开了,各自安顿手下的队伍。这是一场打胜了的败仗,伤亡寥寥,但还是有不少后事需要处理。他们都接到去大广寺进香的命令,有些奇怪皇帝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敬佛,并没有太认真,也没有约齐一起行动,而是各自抽空,分头前来。今天是到达驻地的第二天,耶律苏上午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就和滑哥带着一队亲兵前来进香。昨天他已打发人去向主持交待,说中午要在庙里用斋。一见二哥,苏赶紧翻身下马,一边还礼一边道:
“二哥,你怎么来了,庆什么功呢,我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皇上是不是很生气,所以连见都不想见我们。”
“皇上也真是的,明明是打了胜仗嘛,刘守文打败了是他的事,又不是你们的错,应该搭凯旋门迎接大军的。不过皇上交待了让我给你们接风洗尘。你不会觉得二哥不够格来接待你吧。”
“看二哥说的,二哥来我受宠若惊,和二哥在一起说话更畅快。可皇上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来这庙里看看呢,二哥在庙里给咱接风,不是为了省酒钱吧。”
耶律苏自我解嘲道。他往后看了一眼,滑哥上前一步向剌葛施礼:
“滑哥见过二爷,谢二爷刚才一番话,总算有人记着咱们的功劳,替咱说句公道话。”
“哈哈,滑哥,你也不容易,跟着这个臭小子出征,受了不少气吧。来来来,都是自家兄弟,一起进去。”
见兄弟们打完招呼,站在剌葛身后的空云大师上前一步,他的银盆大脸变得更加圆润了,打躬作揖道:
“几位将军大驾光临,小寺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在碑亭听空云讲解了大青石上刻的铭文,耶律苏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命他们来了,惭愧道:
“皇上连庆胜的碑都刻好了,什么幽燕报捷,南北同庆,现在却是幽燕报哀,南北同哭。”
剌葛笑道:
“哀个屁哭个屁,又不是丢了契丹的地盘。我到觉得这事真是绝妙,本来咱们就是反对南下的,现在六弟你打了胜仗,幽州城却没有得着,这才是天意,所以皇上再生气也说不出话来,只好拿这个碑来恶心你。别想这事了,快进去喝酒。”
剌葛拉着苏的手往里走,空云和滑哥等人跟在后面。进了庙里接待贵客的大餐室,苏惊讶地发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三哥、四哥、五哥都来了,连伯父辖底都在。众人都起身打招呼。老三迭剌说道:
“老六,别怪三哥,是二哥不让咱们出去迎接的,说要给你一个什么狗屁惊喜。”
老辖底坐在主位上,站了起来摸着自己刚刚修剪过的毛绒绒的下巴,拖着倚老卖老的腔调道:
“老六,皇上让老二给你接风,我听说了,对老二说,老六辛辛苦苦千里征战,打了个窝窝囊囊的大胜仗,得好好慰问慰问,皇上没空我有空,怎么说我也是族长啊,代表不了皇帝代表族中叔伯子侄。我和你的几个哥哥一说,他们个个要来。看看,皇帝冷冰冰,弟兄们却是热乎乎的。”
剌葛对空云道:
“老和尚,吃的喝的准备好没有,六弟说我想省酒钱,你让他看看。给你的香油钱够不够,不够说话,我们可要闹到天黑,不许你空了咱们的酒杯。”
空云满脸堆笑:
“二爷的香油钱给得足,天天来都够了。贫僧不扰你们兄弟说话,我去厨房照应着。”
“快去,快去,这里没你的事。”
不一会,十几个小沙弥排着队走进来,每人手上端着大托盘,里面摆满肥羊猪牛、鸡鸭鱼肉,还有的摆着酒杯酒壶,最后的几个抱着酒瓮。众人归位,辖底为主,剌葛主陪,两边依次是苏、迭剌、寅底石、安端和滑哥。几个小沙弥坐在墙角小兀子上在泥炉上烫酒,另外几个拎着壶往每个人的杯子里倒酒。一会儿功夫,堂中酒香肉香弥漫,玉液盈盈,佳肴堆满。苏吞了一口馋涎道:
“庙里的斋饭不是素的吗?”
剌葛哈哈大笑:
“咱们要荤就有荤,清规戒律都是骗老百姓的,你知道那个大和尚空云吗?他还有老婆呢,就在旁边那个村子里,好水灵的一个小妞。”
耶律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辖底放进嘴里一块肥羊,说道:
“老六,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们刚一撤,刘老三就把沧州给围了,把刘守文押到城下招降,他的儿子刘延祚在沧州官员拥戴下誓死守城,儿子在城头对他爹哭,说:落到这一步儿子顾不了爹爹了。他爹道:儿子,别管我,你守住,会有人来救你的。他们还盼着你去救他们呢。”
耶律苏呸道:
“狗东西,坑得老子还嫌不够吗?我凭什么去救他,兄弟两个没一个是好人,狗咬狗,干咱们屁事。”
“你要是不撤,从背后解围,得了沧州,皇上准高兴。”
“刘老三把我也围了怎么办?他打都不用打,围上他两个月饿也饿死了,谁救我呢?”
剌葛道:
“那不一样,要是六弟被围,我豁出命也得把你救出来。刘守文的儿子,刘守光的侄子,他们叔侄打架不干咱们的事。喝酒,来,干一个,六弟你全须全尾回来了,比什么都强。关内一群疯狗,以后就是金山银山我也不去,就在草原喝酒吃肉,这样的日子还不够吗。”
辖底道:
“老二,你这话说得上道,皇上整天想入关,劳师糜饷,损兵折将,你们知道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