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得意地仰起头来,他的相貌酷似其母,还没有长出胡须的脸孔光滑红润,细眉长目透着清秀。述律平伸手叫他到身边,摩挲着他的头发夸赞道:
“小小年纪能认得这么多字就不错。不过皇上先别忙,还没有看别人的呢。尧骨,你的呢?也拿出来念念。”
二皇子耶律德光被人从法师的背后推到前面,他今年八岁,圆圆的脸上长着一对浓眉大眼,显得虎头虎脑,他噘着嘴嘟囔道:
“父皇、母后,我写不出来,先生还没教呢。”
阿保机做出生气的样子板起脸训道:
“朕听说了,不是先生没教,是你屁股上长草坐不住,连累书童常常替你挨打。你大哥这么大已经会背诗写文章了。”
述律平一把搂过撇着嘴要哭的小儿子,笑道:
“我刚才就说,小孩子家写什么文章,就不该难为他。尧骨,没事,过几年再读书不晚。皇上,有的孩子天生喜欢读书,有的天生喜欢骑马射箭,都是本事,会哪一样都是好的。尧骨才八岁就会骑马,这一点就比大哥强,是不是?”
德光紧紧靠着母后使劲点头。接着又念其他人的。每篇文章都写得花团锦簇,有的旖旎缱绻、有的雄健峻拔,都是借题发挥歌功颂德的华辞丽藻。听得汉文水平有限的阿保机和述律平如堕五里雾中,读到最后一篇,只听上面写道:
“碧水连天,神龙敖翔,晴空万里,孟夏日朗,释迦莲开,圣德辉煌,幽燕报捷,北南举觞,佛法无边,圣寿弥疆。”
阿保机觉得清爽简洁耳目一新,听懂说到了佛寺新开、幽州胜利,双喜临门、北南同庆,既吉利又合景,词语也称顺畅,连连点头,问空云道:
“朕看这篇就好,写文章嘛,要让人懂才好。大师你说呢?”
空云觉得这篇铭文比其它几篇差得远,不够华丽,过于浅显,只是马马虎虎说得过去,比皇长子那篇强些。他知道皇上不识字,不喜欢矫揉造作,心里对写这篇文章的人懂得投合圣意深感佩服,连连称是道:
“皇上好眼力,这篇铭文古朴典雅辞端意正,用做碑文最好。我即刻请人来刻。”
阿保机问随从:
“这篇是谁写的?”
曷鲁拿过这张纸来看了又看,只见下面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落款,惊讶道:
“皇上,是韩知古写的。”
“韩知古?是新来的学士吗?”
阿保机问曷鲁,他想不起这个人来了。述律平瞪大了眼睛,诧异道:
“韩知古?就是我从二哥那里要来的,原来叫小耗子的那个小子?他好像只比图欲大一岁。”
不一会儿韩知古被唤了来,他现在每天要做的事就是陪皇长子耶律倍读书。今天不上课,他们主仆二人同先生一起陪皇帝参观新开的寺庙。刚才大家都奉命写碑文,韩知古为小主人铺纸研墨,趁着耶律倍在那里冥思苦想,自己手痒,也忍不住写了一篇。他并不完全是写着玩的,可是也没有想到真能拿去让皇帝过目。耶律倍写完自己的,把这一篇拿过来看了看。他年纪虽小,写文章不是很在行,但还是多少懂得些欣赏的,知道这篇比自己的好。他对这个比自己年长一岁,像个奴仆又像个哥哥似的书童虽然并不亲密但还是有几分好感的,因为韩知古谦卑老实、细心勤快,陪自己读书聪明敏捷却并不惹人讨厌嫉妒。在契丹,文章写得好并不是什么大事,那是汉人的一技之长、契丹人的雕虫小技,还不如摔跤把对手压在身下来得更加荣耀。耶律倍的小脑瓜里觉得书童写得好也是给自己长脸,于是挺得意地把它一起交给了收卷的官员。
述律平虽然常常在耶律倍身边瞥见他的伴读,可是现在当面仔细端详起来却觉得好像不认识一样。穿了一件干净合体的青布长袍的韩知古和两年前刚刚离开室鲁的时候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长高了长胖了,变得白皙俊秀,再也不像小耗子,而成了一个温文儒雅的美少年。述律平拍手道:
“没想到小耗子长成大人了,会读书还会写文章,我当初真的没有看错。看来图欲的书读得好和这个书童有关系。韩知古,你的文章得到皇上夸奖,选中了做大广寺的碑刻铭文,应该赏你。记得从前我说过等你长大了让你入朝做官,现在你愿意继续陪皇子读书呢还是做官呢?”
韩知古小小年纪历经磨难心理早熟,他比耶律倍只早出生一年,思想却比养尊处优的小皇子成熟不知多少倍。他对小主人心存感激,尤其是今天的举荐之恩,他将会永远铭记。耶律倍是皇长子,如果不出意外,将来就是皇位继承人,好好伺候他,一定能飞黄腾达。但是皇子年纪太小,这一天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韩知古等不了那么久,他现在就想出人头地。虽然做了官还是摆脱不了奴籍,但官终归是官,作为宫籍奴隶,只要不得罪皇上、皇后这个主子,只要会做官,一样可以升职发财、荣华富贵,甚至封妻荫子。汉朝、唐朝宦官都有封王封侯、官至三公的,不要说像自己这样只因为做了战争俘虏而沦为奴隶的正常人了。想到耶律倍,他有些踟蹰,但想到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便横下心道:
“谢皇后夸奖,奴才不敢要赏赐,入朝做官更是不敢想。皇子绝顶聪明,文才武功都出类拔萃,奴才有幸伺候,受益匪浅,也舍不得离开。然知古是皇后的奴才,皇后要知古做什么都全凭皇后的安排。”
他的话很婉转,然冰雪聪明的述律平岂能听不出其中的含义。他并没有恳切请求留下服侍小皇子,从这一点就知道他其实是想往更高的枝头上飞的。皇后本以为这个小奴会表现出对小主子的忠心和留恋,听了这番话不禁感到一丝意外,但她是一个豁达爱才的人,本来就想好要赏这小家奴一个官做的,便也并不介意,笑着问丈夫道:
“皇上,你看赏他一个什么官做好呢?”
阿保机看了韩知古一眼,有些后悔怎么会选中了这个小奴才写的东西,可是金口玉言,不能反悔。他虽然重视汉人,但是对出身低微的奴隶并没有什么好感,尤其是听了这几句话,觉得这个小奴人小鬼大,野心勃勃,印象并不好,说道:
“年纪这么小,做什么官,等几年再说吧。”
述律平却觉得韩知古是自己的家奴,给他官做,让他开心,就像喂受宠的小猫小狗吃好吃的东西一样,说道:
“汉人早熟,秦朝的甘罗十二岁就拜相了,又不是要他做宰相,不过赏个不要紧的官罢了。”
阿保机见述律平认了真,当着这么多人不好薄这个面子,敷衍道:
“既是皇后的人,皇后说怎样就怎样,只要不是高官武官,有什么要紧。赏个官衔罢了,还可以继续陪皇子读书。”
韩知古的手心里紧张得直冒汗,听到终于定下来要给他官做,高兴得想要跳起来,他压抑着兴奋忙不迭跪下磕头道:
“谢皇上、皇后隆恩。”
等韩知古抬起头来,看见皇帝早都转身去和空云大师谈话了,只有皇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他投去感激不尽的一瞥,却看见皇后旁边投过来的两道闪烁的目光,一个小宫女正愣愣地看着他。他的心砰砰直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是皇后身边的那个叫做黑枣的心腹宫女,就是两年前一巴掌打出他的好运的那个女孩。黑枣比知古大一岁,正是花蕊初绽的豆蔻年华,出落得窈窕婀娜娇俏可爱。皇后和耶律倍见面时,这两个小随从也会偶尔碰到,一来二去,知古对这个漂亮女孩就动了心,可是这个骄傲的小母鸡从不拿正眼看他。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皇后明察秋毫的眼睛,她正想给身边这个相貌出众的宫女找个归宿,免得引起皇帝的兴趣。阿保机现在一门心思建功立业,没有染上骄奢淫逸的毛病,他知道做大事离不开皇后的支持,和述律平龙凤合鸾十分恩爱,可是述律平不想对男人的好色之心进行考验。趁着皇帝和空云走开了,皇后微笑说道:
“韩知古,我说过要让你做官,还说过要给你娶媳妇,你看上谁了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韩知古满脸通红,又看了黑枣一眼,却不敢得寸进尺说出想要谁做媳妇,只噗通跪到地上,又磕了几个头道:
“皇后的恩情天高地厚,知古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述律平从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奴才的心思,成心逗他道:
“黑枣,你去把小耗子扶起来。你们有缘,要不是你打了他那一巴掌,他现在还在二国舅府里当跑腿的下等奴才呢。就把你指给这个小耗子怎么样?”
黑枣仗着得皇后的宠,又长得漂亮,原先一心想嫁个雄赳赳的御前侍卫,一个奴籍的小可怜怎么会入得她的法眼。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小耗子长成相貌堂堂的美少年,单凭长相黑枣所见过的人就都无人能及,而且他还不是徒有其表的草包,有着满腹的才华,连皇帝都称赞,写的文章都要刻石立碑了,如今更是连官都做上了,这些不能不令黑枣对他刮目相看。她的心虽然愿意了,但表面上还一时抹不开羞臊,转过脸去道:
“皇后,奴婢一辈子跟着娘娘,哪儿也不去。”
述律平笑道:
“好,你不愿意,我再找别人,宫女有的是。韩知古,你的年纪还小,过两年再娶媳妇不晚,别着急,慢慢来。”
这边说得热闹,那边皇帝也在一班大臣的簇拥下正听空云高谈阔论。曷鲁站在皇帝身边,一眼瞥见北枢密萧辖剌满头大汗地在庙门口朝他招手。曷鲁心头一凛,急步走了过去。
“大丞相,你看这个,刚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曷鲁接过粘着三根鸡毛的信笺,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只看了一眼就双目圆睁,像见了鬼似地差点把信扔了,哆嗦着嘴唇问道:
“这是真的?送信的人呢?”
“在庙门外面呢,我让人给抬来了,累得晕了过去,大腿全磨破了,要他进来吗?”
曷鲁看了一眼正在谈笑风生的皇帝,连连摇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对皇上讲呢?”
阿保机看见曷鲁和萧辖剌在这边叽叽咕咕,手里还拿着封鸡毛信,大步走过来,边走边问:
“曷鲁,出什么事了?”
“没,没,不,是,是,是出了点事。皇上,六爷他们打胜了,刘守光全军溃散。……”
阿保机见他吭吭唧唧,厉声打断道:
“这朕早知道,军报昨夜就到了。又发生了什么事?”
“刘守文追刘守光,差一点就活捉了这贼,但最后一刻被刘守光反败为胜,反而生擒了刘守文,抓进幽州城里去了。换成了沧州军大败而逃。”
“耶律苏呢?他现在哪里?”
“六爷说败局已定,无可挽回,他们按原计划正在撤军的路上。”
阿保机眼前发黑,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到地上,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