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苏下达了停止追击的命令,饶是他驭下有方、令行禁止,终究人马众多、战场广阔,等到重新集合已是下午时分。将帅们得知缘由之后都议论纷纷,有的还愤愤不平,嚷嚷了一阵,见主帅已经决定也就只好服从命令。回军路线仍是要走平州,耶律苏和萧敌鲁商议就在当地休息过夜,让连续行军作战的将士们吃几顿热乎饭,睡两晚好觉,修整一天,后天一早出发,并派人先去通知刘守奇,准备迎送。好在刘守文从沧州带了大批劳军物资,人吃马喂无不充足。刘守文拖着这批辎重原是打算到蓟州去的,过河时被刘守光阻住,直到契丹人来打了胜仗,便将这些酒肉米豆运过河,和军饷银子一起交给盟军。大军早早就埋锅造饭,煮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烧鸡烧鸭,烤饼蒸馍,每个士兵都分到半斤烧酒,军官加倍,大家吃饱喝足,倒头大睡。虽是战胜,又在盟军地盘,耶律苏仍命各部巡逻放哨不得疏忽。
耶律苏同几名将帅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又让勤务兵找来个大木桶,舒舒服服泡了一阵,擦洗干净,才躺下睡觉。正睡得昏天黑地,突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喊声,帐外守卫的亲兵急声大喊:
“大帅,大帅,快醒醒!不好了!”
他以久于军旅的机敏立即从地铺上跳了起来,以为有人偷营,从垫子下面抽出马刀就冲出帐外。只见大营中一片黑乎乎地静谧无声,只有一串火把从营门口一直烧到自己的卧帐。呼唤他的亲兵背后站着营门官和几个衣冠不整的骑兵,骑兵身边的马大汗淋漓、腿直哆嗦,显然刚刚疾驰而来。队长模样的小校见到耶律苏猛扑过来,差点栽进他的怀里,大声哭道:
“大帅,大帅,咱们败了!节度使被抓走了,沧州军散了,大家都在逃命,一会儿就该冲到这里了。”
耶律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那个土猴的脖领骂道:
“狗日的,你说什么!谁败了?你他妈是刘守光的人还是刘守文的人?”
小校哭诉:
“小的是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大帅的亲兵啊!我们节度使败了,被刘守光抓走了!”
“怎么会这样!?”
耶律苏大惊失色,像被兜头泼了一桶冰水,瞌睡不翼而飞。小校用袖子擦了一把脸,那张抹得更花的脸在火把下活像个鬼,哭道:
“咱们乘胜追到幽州郊外延芳淀,围住了刘守光,他身边只剩下一两千人。本来一个冲锋就可以把他抓住,可是节度使突然一个人跑到阵前喊话,先要刘守光投降,又对咱们的兵大喊:‘谁也不许伤我弟弟。’刘守光手下一个武将冷不丁骑马蹿出来,一枪把节度使捅下马,夹起来就回他们阵中。这下咱们就傻了眼,生怕伤了节度使。刘守光趁机反攻,咱们的队伍就乱了。刘守光让人追杀,自己带着一些人把节度使押进了幽州城。沧州军群龙无首,四散逃跑,白天像赛跑似的向北,现在又撒丫子往南,好像做了一场梦。”
“你为什么不逃?怎么找到这儿了?”
“咱们是节度使的亲兵,现在沧州大公子守城,逃回去也得被杀。兵荒马乱无处可去,只能满世界找大帅,就怕找不到。大帅,快去救救节度使吧,不然节度使完了,沧州也完了。”
小校说的是实话,要是能搬动救兵,救出刘守文,战局再次翻转,他就成了临危救主的大功臣,这才是他的最好出路。耶律苏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气得把手里的马刀抡了起来,直朝小校头上劈去,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在吓得发抖的小校头上停住,刀尖抵到小校胸前,爆吼道:
“蠢驴,他妈的全是蠢驴!滚!”
小校噗通跪在地上,喊道:
“大帅,求大帅救救咱们吧。”
耶律苏没有理他,卫兵把小校拉起来带到一边,以防还有事要问他。耶律苏命手下立即去叫醒副帅和主将们,紧急开会商讨对策。萧敌鲁等人被从热被窝里提溜出来,一个个睡眼惺忪,有的宿醉未醒,心里抱怨主帅半夜发神经,等到听耶律苏简要说出事情经过,才全都猛醒过来,一个个瞪圆了双眼,傻了似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可真是奇了,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煮熟的鸭子都能让它飞了!这有什么可商议的。今天早上咱们本可以一直打到幽州,是狗日的不让,求咱们撤军,狗日的自作自受,和咱们没有关系。我怀疑,这一窝狗兄弟是不是在捣鬼,咱们去幽州说不定还会中了人家的诡计呢。趁早赶紧撤吧,一会儿乱兵就到了,不把大军冲散了也够不吉利的。”
一个阴冷的声音第一个冒了出来。人们听出这是耶律滑哥。他原本说好跟着耶律剌葛参战,后来换上耶律苏做主帅,他就成了这位比他年轻得多的堂弟的属下。他虽然不服,可也没法,谁让人家是皇帝的亲弟弟呢。耶律苏的凶狠蛮横让他一路上不得不规规矩矩,这会儿他的心思和其他大多数人不一样,如果不是竭力忍着,都要笑出声了。
“六爷,都怪我听了那蠢货的,当时真应该按照六爷的意思打到幽州,就不会有这种事了。虽然战败全是王八蛋的错,可要是就这样撤了,刘守文是自作自受,弟兄们却白白吃苦受累了。立功请赏的奏章都送出去了,皇上那里怎么交待。不如收拢溃军开到幽州城下,沧州兵应该没有多少伤亡,只是群龙无首,找个人出来指挥,让他们攻打幽州,咱们在背后督战,刘守文不是说有内线吗,要是能攻下幽州,救出刘守文事小,咱们契丹入关事大。”
萧敌鲁踌躇了一阵说道。他心里后悔得恨不能打自己几个耳光,上午不应该听信刘守文的,耶律苏虽然粗蛮,可这一次他是对的。契丹军队一鼓作气打到幽州城下,哪容得那头蠢驴阵前惺惺作态,这会儿说不定就在幽州城中说话了。既使需要围城,按照刘守文的事先安排也不会久攻不下。这件事错在自己,尽管明知大势已去,他仍想尽力挽回。
“早上信了刘守文并没有错,本来咱们的任务完成,就应该收兵。后来发生的事谁也掌控不了,就是刘守文进了城说不定还会反水呢。但现在去幽州不行,沧州溃军很难收拢,靠这群没头的苍蝇攻打幽州更不现实。这里是刘守光的地盘,万一后路被切断,弟兄们不但立不了功,恐怕回都回不去了。应该赶紧集合军队,立即撤兵回国。夺取幽州还有的是机会。”
说话的是萧忽没里。这群契丹将帅之中要说最痛心的可能不是萧敌鲁,而是这个忽没里。从招降刘守奇到这次出兵,他从始至终都是忠实贯彻皇帝南进战略最卖力的一个,现在也是最不甘心的一个。但理智告诉他,在这种形势下进攻幽州凶多吉少,闹不好会陷入泥潭难以自拔。早上他没有发言赞同萧敌鲁的主张,这时本可以置身事外,可是萧敌鲁对自己有举荐之恩,对自己一族不吝提携,他觉得现在正是应该帮这位堂弟清醒不要越陷越深的时候,于是说了这番为他开脱并提醒他的话。
耶律苏和萧氏兄弟一样,就是有一分希望也想要力挽狂澜。这次联合作战策划了多年,自己也是第一次担任主帅承担这么重要的任务,此战的结果关系到皇上的根本战略,也关系到自己的荣辱。然为时已晚。最聪明的办法是立即率军撤退回国,幽州发生的事是刘守文自作自受,和契丹大军无关,他已经胜利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把幽州军打得大败。他明白滑哥在幸灾乐祸,本来还有些犹豫,不想让他得意,听一向沉稳的忽没里也赞成撤退,让他拿定了主意。他虽然粗鲁却还是个耿直的人,说道:
“敌鲁大哥,这事不能怪你。我即是主帅,千捶打锣,一锤定音,最后拿主意的是我,有功大家分,有罪算我的。就照忽没里说的,咱们还是赶紧撤吧。”
遥拉河畔绿树成荫,野花盛开,燕子在柳条之间翩翩飞舞,蝉儿开始在枝头放声歌唱。龙眉宫城堡之外,一座新建的寺庙刚刚竣工,阔大的山门飞檐下挂着一块黑漆横匾,上面大书“大广寺”三个金字。这已经是龙眉宫郊外的第二座大寺了。六年前在城的另一边建起了第一个叫做开教寺的佛堂,随着汉民增多,开教寺常常人满为患,越来越多的呼声要求扩大和增建寺庙。契丹人自古以来信奉萨满,卜释吉凶、消灾禳福都是由萨满师包办。比起佛教萨满教世俗得多,没有专门的圣地,巫师们平时和普通人一样都住在家里,到了举行仪式的时候才在各个现场摆出道具、穿上神服跳舞做法。皇后的父族回鹘人有信奉佛教的传统,但在他们那里佛教只是萨满、摩尼教、景、祆、道等多种宗教信仰中的一种,远没有汉人对释迦摩尼的信仰那么普及和痴迷,阿保机把汉人当做自己的臣民,为了尽力加以笼络,对佛教采取了鼓励的政策。
新近北来的汉人中有一位得道高僧,法名“空云”,他原本是幽州城郊慧聚寺的住持,本寺被战火焚毁,信众逃散,他历经艰辛来到关外,经人引荐见到了皇帝、皇后。空云既精通佛法又通达世事,专门捡治国安邦、驯服百姓的道理宣讲一通,讲得阿保机和述律平大为折服,发愿修造一座珈蓝做他的道场。新寺取名“大广寺”,正是为了光大推广佛法。
这天阿保机兴致很好,他昨天半夜被叫醒,接到六百里加急军报,说契丹和沧州联军大败刘守光,敌人溃不成军,幽州指日可得。筹谋数年的踏平燕山、疆跨南北的宏图终于得以实现,阿保机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情舒畅。想起大广寺今天开寺,空云大师多次邀请圣驾光临,便和皇后述律平一起乘了銮舆前去助兴。
阿保机等人走进山门,只见迎面五间大殿,院子里古树如盖,甬道两旁一边一座四角亭,左边亭中立一座刻满经文的大铁钟,右边亭中底座上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头。阿保机问:
“大师,这块石头是什么意思?”
空云满脸堆笑道:
“皇上,这是功德碑,记载这座寺庙的由来和施主的功德,空着是专待皇上赐文呢。”
阿保机笑道:
“朕赐银子还不够吗?赐什么文?你这老和尚是想考朕么?”
述律平一旁插话:
“皇上,这样也好,今天跟着的汉人文官都是才高八斗的名士,正好让他们执笔来写这篇碑文,考一考看谁写得好。”
阿保机得了提醒,高兴道:
“图欲和尧骨都来了,让他们也一起来写,看看他们的汉文有没有长进。”
“小孩子,能写什么?”
“不是要用他们的,朕是想看看他们的文章。”
一时间庙堂变成了殿试考场,几名随行的文官和两名皇子受命坐在临时摆上的几案后面写文章。等到阿保机和述律平在空云的陪同下到后院藏经阁转了一圈回来,他们的文章都写好了。阿保机藏拙,让述律平看,述律平请空云和曷鲁一起传阅。
先看了皇长子耶律倍的,只见纸上的字迹稚嫩而端正,正大方圆地写了十六个汉字:
“己巳之年,己巳之月,建大广寺,皇上亲临。”
阿保机听儿子朗声念了,点点头,问空云道:
“不错,简单明白,用这个行不行?”
空云心里赞皇长子聪明,十二岁的契丹孩子能写出这几个字也算不错了,可是要用来制碑就太不成体统,但还是连连点头道:
“写得好,小小年纪,天纵聪明,皇上说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