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途径平州与刘守文合兵攻打刘守光的事恍若昨日。出兵时以为整个幽州都将归契丹所有,平州将成为大后方。当时一直在此地驻守的萧里笃拨出两千兵马留下协助刘守奇防守,带着大部分兵马意气风发地随忽没里加入了耶律苏的大军。回军时,忽没里已经意识到平州将成为关内最后一座堡垒,仍留下萧里笃和原班人马继续驻防。当时萧里笃就老大不情愿,想要随军撤关外,是忽没里苦口婆心劝他,说只有他情况最熟悉,与盟军磨合久了已经适应,留守最合适,答应尽快找到合适的人就来换防,好不容易才说得他愿意留下。从那时到现在,才刚刚几个月不见,萧里笃又是一肚子牢骚,想必是形势吃紧,加上心情不好才会这样。忽没里不相信刘守奇敢做什么出格的事,问道:
“刘守奇怎么了?”
“王八蛋不让咱们进城,也不让咱们守关,只让弟兄们在野地里喝风。咱们给他看家护院,他老太爷似地翘着二郎腿吃喝玩乐,弟兄们都窝了一肚子火。哪天他变了心,和刘守光合伙,把关城一堵城门一关,咱们这几千人还不都成了两个狗兄弟的点心。”
忽没里心里一惊,悚然道:
“他要反水?有什么兆头吗?”
萧里笃挠了挠毛茬茬的光头,他的髡发剃光的部分和脸上长出了庄稼一样齐刷刷的小苗,还没有来得及剃。其时天已入秋,这家伙火力壮,仍是终日不戴帽子,刚才忽没里来得突然,慌得他连官帽都来不及找到就迎了出来,他嚅嗫道:
“这,这倒没有抓着,只是平州城咱轻易不进,府衙大门整天紧闭,谁知道里面搞什么名堂,老百姓出城入城虽有检查,那是防良民不防贼盗,幽州来串门走亲戚的人里谁知有没有奸细。咱们一支孤军,陷在汉人的大海里,想起来就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忽没里松了口气:
“我看你是多心了,姓刘的他不敢。刘守光是什么东西他比咱们清楚。再说他还有一大家子家眷在关外,谅他也不敢胡来。”
“家眷?如今的人都杀红了眼,父子兄弟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谁还顾家眷。刘守文在刘守光手里,他的儿子为了保住地盘还不是理也不理。刘守光更是个畜生,把老爸和哥哥都抓起来关了大牢,如今要困死自己的侄子。要说刘守奇不信畜生弟弟是真,说他会顾及家眷我就不信。”
“说起沧州,沧州怎么样了,你们这里离得近,有什么消息?”
“沧州围得铁桶似的,如果没有外援只有死路一条。从五月被围,到现在三个多月了,有个别花了大价钱逃出来的,说里面早就断粮,守不了几天了。还说当家的不是那个少城主刘延祚,而是姓孙的和姓吕的两个过去的节度判官,这两个人意见并不一致,姓吕的要死守到底,姓孙的要谈判,我看围不死也得起内讧。”
二人说着话走进帐中,忽没里见这间帅帐收拾的干干净净,帅案、副案、麾下的椅子雁序成行,帅案上摆着令牌竹筒笔墨文书,正中太师椅上铺着一张大王虎皮。中间的空地上临时支起一张八仙桌,亲兵们忙着布置酒菜。萧里笃拉开正对帐门的椅子请忽没里入坐,自己坐到对面,嘿嘿笑道:
“大帅来也不打个招呼,临时准备,没有什么好东西,先随便吃点,晚上集合将校们,一起给大帅接风。”
忽没里道:
“我又不是来吃的,吃什么有啥要紧。晚上也不用接风,咱们进城,让刘守奇请。你接着说,刘守奇还干了什么,你直说要收拾他。”
桌上摆好了一大壶筛好的热酒,几大盘菜。饭菜一部分现成,是给士卒们煮的羊肉和烤的馍、炖了新下萝卜的羊肉汤。为了招待上司,只加了几样新鲜菜:有切得细细的青葱香韭香油沾酱、平州产的虾米青笋、现磨的豆腐烧鱼,还有一大盆早上刚出水的平州大肥蟹。萧里笃挥挥手让亲兵们都退出去,亲手给两人倒满酒。提起一只螃蟹放到自己的盘子里,掰开蟹壳,把黄澄澄的像鸡蛋黄差不多大的一块蟹黄夹出来放进外壳,摆进忽没里的盘子里,举起酒杯说道:
“来,大帅,喝口热酒,这是南方的金华酒,就着这蟹黄,啧啧,那美味,别提了。狗日的平州也就这点好处。你来的正是时候,赶上螃蟹肥了。螃蟹肉也是好吃的,只是不耐烦吃它,待会让厨娘们挑出来,做道菜大帅再尝。”
忽没里啜了口酒,感觉味道和一般的酒大不相同,带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和药味,又有些甜丝丝的,夹了一大块蟹黄,放进嘴里,顿时就觉得鲜香浓郁,妙不可言。只见忽没里三下两下已经掰开好多只蟹,只将蟹黄挑出来,一块接一块放进自己的盘子里。然忽没里的心思并不在美味上,又吃了两筷子,点着这一桌丰盛菜肴,笑着问道:
“平州不比草原,毕竟是鱼米之乡,刘守奇他也未必敢亏待了你,你在这里吃香喝辣,除了没有家眷跟着,我看过得挺美,哪来的一肚子气呢?”
萧里笃把筷子放到桌上,说道:
“当然有气,要是没有咱们,狗日的早被他那好弟弟生吞了,哪里有如今的太平。除了给他看家护院,我还得拼命勒着一班野马,咱们的弟兄不是羊不是猪不是有吃有喝就老实呆着的家伙,你稍看不住,他们就要到村子里县城里甚至城里撒野,王八蛋不说我有多不容易,还来怪我,说我军纪不严,要老子严惩自己的弟兄。狗日的,惹恼了老子,连锅端了他。大帅,既然平州是契丹的,凭啥让他坐交椅,让咱们伺候他,整个端过来不好?让狗日的到关外凉快去。”
忽没里明白了,契丹兵仗着兵强马壮,没少骚扰平州地方。尽管萧里笃受了反复告诫,想要约束,但摩擦多了,左右为难,免不了撮火。他眼皮都没抬,接着吃菜,悠悠道:
“他去关外凉快,谁来管平州?你行吗?怎么收税,老百姓打官司怎么判?你懂吗?你的兵现在你都勒不住,进了城你管的了?你能让他们老老实实不抢百姓不奸妇女,平州成了一片白地,你拿什么向皇上交待?你还是在城外带着兵干你该干的事,平州关系重大,保得住平州才有幽州和沧州,才有中原的花花江山,那时你就是立头功的大功臣。给你一个城,让你做土皇帝的时候长着呢。”
傍晚时分,夕阳挂在树梢,田野里庄稼还在一片片放倒,村庄上飘荡着炊烟,农妇走在田埂上,挑着瓦罐给干了一天活的男人们送饭,微风送来烧秸秆的烟味和扬场的谷香。忽没里和萧里笃骑着马,带着一队亲兵来到平州城。刘守奇预先得到通知和刘去非等人迎出城门,老远就一团春风般大声嚷道:
“大帅,你终于肯上咱这小地方来看看老弟了,让我想得好苦啊。”
萧里笃在一旁抢白道:
“老刘你这话太假,你去关外拜见皇帝、看老婆就没见过大帅的面?”
刘守奇毫不介意地笑道:
“见是见,可大帅忙得哪顾得上理我,今天到了咱这里一定要好好叙叙。”
忽没里笑脸相迎道:
“我也惦记着平州呢。老刘,我可不是来叙旧的,是要听你说说怎样保平州万无一失。皇上现在最惦记这件事。看看,你又长胖了,心宽体胖,看你这样子想必万事都是妥当的。”
刘守奇这两年长胖了不少,本来又长又窄的蜡黄脸变得圆润白皙。有契丹军队保驾,州内平安,平州成了乱世之中少有的一块乐土。老百姓可以种地了,逃走的有的返回来,那些仍是无主的荒地便被当做官田让人租种,大、小商贩的生意也有了起色,收起租税来顺畅多了。上缴契丹皇帝一定数量的银子、养活帮他守境的军队之后,剩下的钱粮收入都比从前大大增加。在契丹的卵翼下,这个州主的小日子过得也相当滋润,幽州城里的妻妾儿女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在平州和关外安了两头家,契丹夫人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又怀上了身孕。平州的爱妾也给他添了一个女儿。最近他又迷上了城里的一个名妓。生活就像野草,一有缝隙就茂盛生长。平州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歌楼舞榭一样不少。为了生活,稍微一太平,姑娘们就纷纷重出江湖。档次最高的平春院今年夏天新推出了一个头牌歌女,艺名小西施,色艺双全,最善琵琶,刘守奇闻名召来陪伴堂会,一见之下惊为天人,立即包了下来,平春院从此不许别人踏足。
进了府衙,忽没里就感到这里已没有两年前风声鹤唳剑拔弩张的气氛,院子里绿树成荫,盛开的各色菊花摆满廊下。等到进了宴客厅,忽没里更是吃了一惊,里面已经坐了四名陪客,不是州府的官员而是花枝招展的女子。他们一进来,那几个美人就摇着腰肢走了过来,一个娇小玲珑的一头扎进刘守奇的怀里,一手搂着男人的腰一手捏着把湘妃扇,头靠在男人的胸前,一对大眼睛忽闪着上下打量忽没里,娇滴滴道:
“呦,这就是你说的大帅么?真是威风凛凛啊。”
一个高佻身材,脸上有两颗白麻子的美人拉起刘去非的手,扬着脸蛋让男人亲,却又朝两个契丹人抛媚眼。
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肥胖、面如满月的女人走到萧里笃身边,贴到他的身上,摸着他的前胸,眼睛却瞟着忽没里,嗲声道:
“大将军,还认得人家吗?你最坏了,不想理你了,可又想你。”
萧里笃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将她搂紧,顾不得旁边有人,手就探进那半敞的领口,气喘吁吁道:
“小骚娘们,满口蜜糖似的,想我怎么不去了?今天好好陪陪老爹,让你这一辈子都再也忘不了我。”
忽没里看不下去,“吭吭”咳了两声,萧里笃笑着抽回手,嘟着嘴唇在那女的脸上又蹭了好几下才随她走到桌边坐下。刘守奇为了契丹军营中的军官们多次进城进村闹事,怕他们祸害平民百姓,更怕闹不好引起大麻烦,用官费定期招募妓女和穷人家愿意卖身的女子去军营服侍丘八们。这个半老徐娘是个老鸨,手下有几个姑娘,因为生意不好自愿报了名,结果去了一次就不肯再去了。这一次还是因为小西施的妈妈多嘴,当笑话说了这回事,刘守奇特意派人加倍报酬连强代哄地给找来的。刘守奇嘿嘿笑道:
“萧将军,你想要她还不容易,怎么不对我说呢,我怎么知道你喜欢的不是姑娘是徐娘。说了早就给你送去了。回头我给你送去,连嫁妆都算我的。玉环,你站在那里傻笑什么,还不请大帅入座。”
这时忽没里才看到站在后面的女子,比两个小的大些,比那徐娘小些,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不但模样漂亮,还有一副不高不矮丰乳肥臀的好身材。那一对撩人的丹凤眼,让忽没里不知怎的竟想起了皇后述律平。她一扭一扭地走过来,挽起忽没里的胳膊,身上的幽香淡淡的好像森林里的野花。忽没里毫无抵抗力地立即缴械投降,恨不能立刻钻到玉环姑娘的石榴裙下。他满脑袋想入非非,刘守奇的声音听着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大帅,这位玉环姑娘可不是平州城这小地方的麻雀,人家是幽州城中八艳之一,琴艺天下无双,除非入得法眼,再富贵的客人不见,接客也是卖艺不卖身。前些日子才逃到此地,至今还没有开张见客,你是她愿意见的第一人。看来大帅已经入了玉环姑娘的青眼,来来来,喝个交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