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只一边说一边回忆起春天在蓟州和耶律苏的那次争论,当时耶律苏坚持要去打幽州,自己主张按照皇帝的旨意打平州,耶律苏是主帅,自己不得不让步,是突然到来的圣旨阻止了接下来的行动。他不禁有些后怕:耶律苏想得太简单了,要是真的打幽州,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只听曷鲁说道:
“小国舅,先打下平州,站稳脚跟,观察形势,相机而动,这是皇上定下的战略。如今关内形势更加混乱,幽州变成了巨头们争夺的猎物。咱们毕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聪明的战略不是盲目蛮干而是见机行事,就像猎人打猎,到了一个新的猎场,总要匍匐观察,有时要观察很久才能出手。国舅是个好猎手,这个你懂。”
阿保机也用马鞭鞭杆充当手臂,亲热地敲了一下小舅子的头顶,缓缓说道:
“曷鲁说得对。你现在是将帅,不是士兵,打仗不能再靠冲冲杀杀,要靠脑袋。中原不比关外,关外是契丹人的老家,而关内,契丹是新来的。好多情况不了解,好多过去的打法也不适用了,比如攻城咱们就不如汉人、沙陀人,加上燕山阻隔,后援遥远不便,更需要谨慎。现在刘守光把李存勖、朱晃的矛头都吸引到幽州,三只恶狼斗作一团,咱们只能借力打力,不能以一打三。朕一生征战,但这是第一次亲征关内。原来也想过要一次打下整个幽州,后来才了解,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这句老话一点不错。这次能够牢牢占领平州就是胜利。其实占领平州也不简单,幽州下辖九州,平州作为其中之一,下面还有滦州和六个县呢,只打下平州州城也是孤城一座。这次带了这么多兵马,一是为了以优势兵力保证取胜,二是如果碰到合适机会,那也不能错过。”
阿保机的话既是说给小舅子听也是整理自己的思路。阿古只心悦诚服地不说话了,停了一步,退到后面跟随前进。曷鲁走过来凑到皇帝身边说道:
“陛下英明。不过臣有个担心。剌葛真的能彻底悔悟吗?这一次认罪,他是迫不得已,皇上就这么轻易宽恕了他,还给他兵权,让他当前锋,就不担心他会再次谋反吗?他们几个现在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呢。”
阿保机呵呵笑了,朝后面一伸手,卫兵立即递过一条汗巾,他摘下黑缎朝天冠,一边擦着汗津津的头顶,一边说道:
“连你也觉得朕太过仁慈了?朕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朕做到了仁至义尽,他要是再不知道悔改就怪不得别人了。剌葛担任前锋,大战在即,他们在一起当然是在商讨军事。”
这时剌葛正和迭剌部的大将们骑马走在距离皇帝很远的前锋队伍里。剌葛走在中间,左边是迭剌,右边是寅底石,在他们的后面也是并排三骑,从左到右是安端、辖底和滑哥。安端自从那天庆功宴后就心里发虚,剌葛见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可是他自己却像怀里踹了只兔子。这一次迭剌部都被编入前锋,想躲也躲不掉,他就总是能缩就缩起头来尽量少让剌葛看见。辖底则是死乞白赖地非要跟来的,剌葛觉得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语带嫌恶地说:
“您老去了能冲锋陷阵吗?”
辖底呸道:
“我什么都不计较,一心帮你,你别不识好歹。皇帝说我老了逼我让位给你,你就当真了?那是皇帝使坏离间咱们爷儿俩呢。不管你为了什么非要当这个先锋,既然来了,你就必须把平州打下来,不然谁也看不起你了。在草原打仗我不如你,可是这里你的铁骑不好使,不是我看扁你,离了我你一准不行。”
剌葛听了他的话倒也从善如流,同意他带着自己的族人加入,滑哥近来和辖底形影不离,也一起来了。这时剌葛指着前方对身边的迭剌道:
“这一仗你从正面上,拿出本事来,别让人看笑话。”
身材魁梧的迭剌骑着一匹高大健硕的契丹马,比剌葛高出半头,摇晃着大脑袋说道:
“怎么是我?二哥,你真想立地成佛啊,抢了这么个掉脑袋的差事来干。攻城不是咱的长项,榆关可不好打,真的要卖了兄弟这条小命吗。”
剌葛冷笑:
“这会儿倒说这种屁话,是谁逼着我走这一步的?你们要是不想回家养老,就打好这一仗,打出威风来,让人知道你迭剌不是徒有其名。”
寅底石向前伸出头,一脸坏笑道:
“三哥,咱们是待罪立功呢,不拼命哪行。”
剌葛一马鞭抽到他的后背上,那鞭子在空中漂亮地划了个圆圈,发出一声唿哨,却只轻轻地落到老四瘦削的后背上。剌葛骂道:
“你不想干就给我滚,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小心上阵第一箭就射死你。”
寅底石被马鞭惊得陡地一挺腰杆,随即嘻嘻笑道:
“二哥,开个玩笑还不行吗?我也想打个漂亮仗,在皇帝面前显显威风。三哥主攻,我干什么?不会都做后备吧。”
剌葛放低声音道:
“你小子身轻体健,给你个好差事。你去和辖底商议,他过去多次到关内打草谷,知道进关的路子,你要想法子潜入关内,约定时间,和剌葛内外夹攻。滑哥跟着你去,也让他表现表现。现在你去后面和他们商量,让老五上来。”
寅底石立马等了片刻,加入到后排,和辖底嘀咕起来。安端拍马上前来到剌葛身边。他的脸红得像猴子屁股,低着头不说话。剌葛用马鞭鞭杆拍拍他的后背,口气放得比刚才和迭剌、寅底石说话都温和,说道:
“五弟,抬起头来,我又没有怪你,你怕什么。我知道你不会出卖弟兄,只是管不住你那婆娘。女人不能惯着,打完这一仗,我教你怎么治家。”
安端感激地抬起头,泪光荧荧道:
“二哥,还是你了解我,要不然小弟我跳进这大海也洗不清了。今后二哥要我做什么,上刀山下油锅,只要一句话。”
“哈哈哈,好兄弟。不用上刀山也不用下油锅,你就跟着我,这一仗在后队准备机动增援。”
正说之间,就见几匹快马迎面飞奔而来,一看就是报信的探骑。到了近前,一名小校翻身下马,手捧一张揭帖对剌葛大声说道:
“报告大帅,刚刚得到平州细作传出来的揭帖,刘守光要登基称帝了。”
剌葛立即带着小校去见皇帝,阿保机问道:
“有没有具体时间?”
剌葛递上揭帖:
“上面写了,就在八月十三。”
“今天是八月初九,还有四天。朕原来还在想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去平州城里过中秋了,现在不同了,剌葛,朕想送刘守光一个登基贺礼,你说怎么样?”
五天攻下榆关?剌葛心头一凛,瞬间转了好多念头,但迅即答道:
“陛下,这也正是剌葛的想法,我已经安排好了,八月十三,我一定让平州城头插上契丹大旗!”
剌葛回到前锋军中,重新安排布署,当天便急行军来到关下一个隐蔽处扎下大营。修整一天,第三天刚刚进入子时,寅底石和滑哥就趁着夜深人静,分两路向榆关摸去。这是辖底给他们画出的偷袭入关的路线,一条路攀山,一条路下海,都是他年轻时打草谷走过的地方。寅底石经过比较,觉得下海的胜算更大,决定亲自带五百骑兵五百副兵走这条路,让滑哥带两百人攀越山峦作为辅攻。在说到下海路线时辖底对寅底石道:
“榆关海岸涨潮时深可没顶,海水直接拍打岸边陡峭岩石,没有大船根本别想过去。可是退潮的时候,并排走五匹马都没有问题。”
寅底石道:
“那不用废话,当然是退潮的时候走。什么时候退潮呢?”
“海岸线千里万里,潮涨潮落的时间各地都不相同,不但各地不同,今天和明天,明天和后天也不相同。每天两次涨潮两次退潮,每天的涨潮退潮时间都要比前一天推迟一刻半,十五天轮回一次,要根据日子算,才知道什么时候退潮。”
寅底石听得心头冒火:
“什么乱七八糟的,您这是和我卖关子吗?”
“好人难当啊。那你别听我的,自己去试试。榆关这片海滩叫老龙头,就是龙王爷的大嘴巴。你看着能走,还没等过去,一个浪头就把人卷去水晶宫了。”
寅底石不得不软了口气道:
“敢情海边走个路还有这么多名堂。您就说什么时候能走吧。”
“别的地方不敢说,这个地方我还知道得八九不离十,就看哪天走了。”
“就是明天夜里。”
辖底掐着手指头算了一阵,说道:
“明天是初十一,后天十二,明天夜里就是十二了。退潮一是在半夜丑正,一是在下午未正。丑正这次比未正水面略高二十公分,但仍没不过马腹。”
寅底石对辖底不禁刮目相看,拍拍他的肩膀,咧嘴道:
“姜还是老的辣啊,您老不愧比咱多吃几头羊。既然如此,当然是丑正行军,谁会大白天干。不过,你都知道的事,难道守关的不知道。”
“刘守奇守了榆关十几年,也许懂,这两年换了新人,还不知道懂不懂呢。既使懂,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潮起潮落,除非天天瞪大眼睛盯着。这两年咱们既没有打草谷,也没有攻关,就是盯着眼皮也累了。”
即便是掐准了退潮的时间,那一片海滩也十分难走。多亏了副兵们在前面开路,垫上事先准备好的草席,防止马蹄陷入泥沼或石缝,大石嶙峋的地方搬开石头,水深漩涡处做出标记。寅底石一队人马趁着天黑,紧贴着岩石边缘,总算没有被关城守军发现。另一路的滑哥也拿出了看家的本领,躲过和干掉几个山上的岗哨,除了跌落山谷生死不明和受了重伤留在山上的,大部分人终于爬到关城内侧。他们将准备好的松油、羊油朝着关城的方向顺着山坡倒下去,潜伏在附近等待约定的时间和寅底石的动作。
约定的时间是八月十三日夜晚。这一天上午刘守光在幽州城里举行了登基大典,升坛拜祭,接受朝贺,宣布国号大燕,改元应天。当天晚上城里城外张灯结彩,皇帝在宫中大宴王公显贵,下令官兵百姓普天同庆,就连榆关的守军也和各处戍兵一样领到酒肉,纵饮狂欢。
月光下一支骑兵带着许多马拥着几辆大车来到榆关城下大叫:
“开门!开门!”
守门的士兵正在骂骂咧咧为不得去参加酒宴大发牢骚,上前喝问:
“狗日的什么人?这个时候出关,是去投契丹吗?”
打头的寅底石哈哈大笑道:
“错!不是去投契丹,兄弟,你走近看看,老子就是契丹皇帝的亲弟弟!”
守兵吓得目瞪口呆,还没等回过味来,无数箭簇已经射向他们,大车里跳出更多的契丹士兵,一顿箭雨之后纷纷上马杀向城门。这时山上的伏兵放起火来,火势像一条龙,直朝城楼扑去。
关外等待的剌葛看到城头火起,立即架起云梯、推动撞车、发射砲弹向关城发动猛烈进攻。守卫榆关的其他将士正喝得高兴,被砲声喊杀声惊得顿时酒醒,有的加入战斗拼命抵抗,有的则见势不妙偷偷开溜,把坏消息提前带到平州城,引起城中一片恐慌。正在喝酒的平州刺史立即派人快马向幽州求援,把正陶醉在皇帝梦中的刘守光吓出了一身冷汗,惊得呆坐在龙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