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49章 七渡河畔
    御林军扈拥着皇帝连夜撤退,疾行了近百里在一条小河边扎营。阿保机直到军中刁斗敲过五更才睡,曷鲁吩咐如果没有紧急军情,任何事情不许叫醒皇帝,如有急事也要先去和他商议。第二天天气晴朗,尽管寒气袭人但无风无云,一轮冬日明艳艳地挂在高空。阿保机睡了两个时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后半夜送到的前方战报。曷鲁拿着报告来了,他刚一阖眼就被亲兵叫了起来,亲兵是遵照他的命令皇帝一起来就来通报的。曷鲁把报告递到皇帝面前说道:

    “陛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要是有事臣会叫醒您的。”

    “朕睡够了,你怕是一夜没睡吧,看你的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曷鲁看着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

    “陛下说臣,您自己也是一样。前线没有什么情况,还没有交手,天亮之后忽没里准备去见剌葛当面劝他。皇上用些早膳再睡个回笼觉吧。”

    阿保机刚刚坐到桌子旁边,摊开报告要看,听了这话猛地一拍桌面道:

    “为什么要忽没里去?没有别人了吗?剌葛现在就是个疯子,他恨忽没里,这不是把头送到铡刀底下!”

    “敌鲁说是他原本打算亲自去,为的是表明陛下劝他投降的真心,万一被杀了祭旗,就说明剌葛死心踏地反了,皇上也好早作打算。忽没里坚决不同意,说要去他去,同样能把话说透,也能测出剌葛的真心,真的要死,他死比敌鲁死好,皇上、皇后也不至于过于伤心。敌鲁拗不过他才答应的。”

    阿保机又好气又好笑:

    “这也是敌鲁的报告里说的?什么话,这个忽没里就是总把自己当外人,朕和皇后对他和敌鲁是一样的,他看不出来吗?亲兄弟怎么样,剌葛不是朕的骨肉至亲吗?还来得及派人去阻止吗?”

    “陛下,来不及了,祈祷上天吧,但愿剌葛还没有发疯。”

    营吏们送上早膳,摆了两副碗筷,曷鲁习以为常地坐在阿保机的对面,端起了碗,君臣二人边吃边接着谈话。阿保机喝了一大口热腾腾的奶茶,用袖子抹了抹嘴,说道:

    “你说剌葛会怎么样?”

    “忽没里这一招虽险,却也是个办法,剌葛但凡有一点悔过之意,哪怕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一线后路,也会借梯子下台阶。”

    阿保机再没有说话,呼噜噜喝完了一大碗奶茶,吃干了里面的米渣,还吃掉一大块羊肉夹馍。曷鲁羡慕皇帝还有这么好的胃口,他只把奶茶喝了,剩了半碗米渣,就把碗放下了。见皇帝不语,也默默地想自己的心事:剌葛的态度难以预料,御驾的安危不能有丝毫大意,今天应该继续后撤,至少找到一条更宽阔的河流做防御带。虽然河水已经结冰,可是高高的河岸和溜滑的冰面都是有利的战斗工事。忽听对面的声音说道:

    “曷鲁,朕要举行一次柴册礼。你马上去准备,朕要在正午时分进行。”

    曷鲁吃了一惊,大战在即,时间紧迫,哪来得及举行柴册礼,怔了一下说道:

    “皇上是想禳灾祈福吗?不如让军中大萨满做个祈祷,,好不好?”

    “萨满?朕不是信不过萨满,他们毕竟是上天和人间的使者,朕要直接问问天意。曷鲁,朕登基整整六年了,这些年朕这个皇帝当得怎么样?剌葛反了一次朕法外开恩饶了他,为什么他不知感恩不知悔改还要再反?过去契丹首领三年一选,这样算起来朕已经做了两任的期限,朕要问一问天意,如果天意归朕,就告诉朕,也昭示天下,如果上天说朕错了,朕就在大战开始、血流成河之前主动放弃。”

    曷鲁急得直跺脚,这回不是为了时间紧迫,而是为了万一天像不遂人意,如何收场。这里有两万多扈拥军眼巴巴拭目以待,燕山以南大平原无遮无拦,百余里外的前线也能看到,大战一触即发,军心紧绷,而士气往往就是势均力敌的较量中的决定因素。刚想要大声劝阻,一眼看到帐外的阳光和树影,顿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腾地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一边说道:

    “好,臣就去办,正午时分准时点火。”

    御营驻扎的这条小河叫十七泺,是燕山上流下的无数条山水之一,它像一只葡萄藤串起许多水洼,因此被叫做这个名字。时值小雪之末,再过两天就是大雪节气了,河水冻成白色的透明冰带,明晃晃地放着寒光。在河畔平坦的田野里很快就出现了一座一丈多高形似小山的柴堆。数万士兵和战马像一片黑色的湖泊,覆盖着燕山脚下的这片土地。湖泊中只有战马的阵阵嘶鸣听不见一点人的声音,后面的人看不见坐在丹墀上身穿大礼服的皇帝和彩衣舞蹈的萨满,只看见高高的柴堆山尖,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神情肃穆地注视着天空。在日影正当头的时候,随着神圣庄严的音乐响起,人们看见一股黑色的浓烟拔地而起直冲苍穹,好像一根又粗又直的天柱,把天地连在一起。

    柴册礼的结果非常完满,皇帝用这种最权威的方式向全军和远方的敌人宣示了自己的信心和决心。御林军的将士们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又好像得到了所向披靡的保证,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光彩。

    当天下午,大军继续西撤,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西岸,通过当地的向导,阿保机得知,这条河叫做七渡河,因为有七道湾,水浅时涉水可渡而得名。他们还被告知,此地以东五十里是古北口,以西五十里是居庸关,加上平州的榆关和松亭关,便是燕山最有名的四大山口了。

    士兵们忙着扎营,阿保机和曷鲁便到河边视察正在抢修的防御工事,见一切进行得认真而迅速,皇帝更加安心,他站在河岸堤坝上,遥望着东方的前线,说道:

    “苍天有眼,朕和剌葛之间的是非胜负已有定论,朕算定忽没里一定平安归来,剌葛一定会投降。曷鲁,他要是真心悔过,你说朕是不是应该再饶恕他一次。”

    “天意在皇上一边,与陛下为敌只有覆灭的下场。臣以为剌葛不会真心知错悔过,这个人身上长着反骨,这次即使他真的投降,一定要重重惩处,不能让他再有机会翻身。”

    “朕不是菩萨,也不相信谁都可以立地成佛,剌葛的秉性朕何尝不知,但朕答应的事就要做到,朕说了不杀他,当然更不会杀跟着他跑的其他兄弟,朕可以让他们做一辈子富家翁,尽享荣华富贵,但不会再给他兵权。这样总可以吧。”

    “陛下仁慈,要是能够这样,也算是好的结局。陛下可以就地改编迭剌部的军队,那都是契丹最骁勇的战士。陛下看这里既不见燕军也不见晋军,大概檀州、顺州城里的守军也都人心惶惶,没有心思固守,几番猛攻就会投降。幽州北边的州县到手,骑兵出入无阻,还怕夺不下幽州城。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二人正说着,就见夕阳余晖下几匹探马跑了过来,探马后面跟着一队骑兵,待他们走近些,看到骑兵中间簇拥着一员大将,那不是忽没里又是谁。阿保机举起马鞭,高兴地大声说道:

    “忽没里回来了!一定是剌葛答应投降了!”

    转眼人马都到了河边,忽没里一个人骑马过桥,后面的人都被守桥的士兵拦下。忽没里在百步远的地方跳下马背朝皇帝跑来,到了跟前,只见他脸上没有成功的兴奋,而是带着沮丧的表情,大声说道:

    “皇上,剌葛答应讲和。”

    “讲和?朕是要他投降。”

    “臣是这样说的,他说要和皇上当面谈,派儿子赛保里来了。”

    忽没里说道。他很想对皇帝说,剌葛是多么狂傲无礼,对自己充满仇恨和蔑视。他一共没有和自己说几句话,只是不屑一顾地斥骂了几句,说什么不择手段希宠求荣、无中生有离间兄弟,都是戳疼忽没里要害的恶毒的话。自己明明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努力,凭本事和功劳才有今天的地位,只因为和皇后没有血缘之亲却忝列国舅族,在很多人眼里,便永远都是不择手段爬上去的卑鄙小人。剌葛没有再说别的,只要他带赛保里来见皇帝。这个做法本身也是对他的轻蔑。忽没里本可以把剌葛的话如实复述,甚至添油加醋激怒皇帝,大军进剿杀死这个混蛋。可是他竭力压住愤怒,咽下屈辱,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他只希望皇帝用冷静的头脑做出决策。

    阿保机望向河对岸,这才发现里面有一位他不认识的年轻将军,那些亲兵也有一半不是萧敌鲁和忽没里的人。他呃了一声,满面红光顿时被乌云笼罩,一边示意让赛保里过来,一边对曷鲁说道:

    “不知这小子又要玩什么花样。”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武将来到面前。阿保机完全不认识这个侄子了。记得六年前在登基的庆祝宴会上最后一次见到他,那还是一个憨头韩脑的楞小子。如今愣小子已经长成和自己一样高的英俊青年,宽肩细腰剑眉星目,活像二十年前的剌葛。阿保机早年忙于征战,婚后六七年才得到第一个儿子,现在的皇长子图欲比这个侄子小了四岁,还是一个孩子。见到这样一个英气勃勃的后辈,一种亲情油然而生。他端坐马上,等赛保里认真行了晚辈和臣子之礼,和颜悦色地问道:

    “你就是赛保里?你父亲有什么话,为什么不对朕派的人说而要你来?”

    赛保里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忽没里,抬头昂然说道:

    “陛下,您派去的人是卑鄙无耻之徒,父王信不过他,所以才命侄臣来的。”

    阿保机瞥见忽没里的脸一下涨成猪肝一样的紫色,面色一沉,训斥道:

    “胡说,忽没里大帅朕都得叫一声大哥,你小小晚辈,竟敢如此无礼,一会儿你要给大帅赔罪。好了,你先说说看,你父亲有什么话要对朕讲。”

    赛保里依然是那副毫无畏缩的态度,朗声道:

    “父王说,他没有反叛皇上之心,都是一些无耻小人为了讨好立功捏造出来的。皇上兴师问罪,父王实在冤枉,望皇上辨明是非,还父王一个公道。”

    阿保机听完,仰起头哈哈大笑,夹了一下马腹,围着年轻人饶了一圈,用马鞭指着他说道:

    “赛保里,朕见你是拿你当朕的侄子,你这样替你父亲颠倒是非胡搅蛮缠,朕就没有必要和你谈下去。你看起来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不明白,朕会相信你父王的话还是相信忽没里的话。你父王不是第一次反叛朕了。他要是真的没有反心,很好证明:交出军队,朕派人护送他回家颐养天年。其余的话你去和丞相谈吧。走,忽没里大哥,上马,咱们回营。”

    阿保机转身,赛保里在背后大声嚷道:

    “父王已经料到,皇上受小人蒙蔽是非不辨,父王说,只要杀了忽没里,一切都听皇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