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头也不回地在卫队的扈拥下和忽没里一起扬长而去。忽没里和皇上并辔而行,心潮激荡翻涌,想着舍生忘死一心效忠,倒被贼人反咬一口。俗话说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剌葛竟然恶毒到说出这样颠倒黑白的话,用交出兵权要挟,非要要借皇上的手杀了自己不可。皇帝的态度更是令他感动。四十好几的汉子,出生入死都没眨过眼,竟像个女人似地哭出声来,哽咽道:
“谢皇上明察。臣真的没有说一句假话。要不是皇上早到一步,他可能已经率军离开平州,越过松亭出关了。现在他说他根本没有想过谋反,臣也拿不出证据指控他,只有仰仗皇上的信任了。”
阿保机的脸上风平浪静,说道:
“忽没里大哥,你这样说就是小瞧朕了。剌葛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朕会不清楚?怎么会信他不信你。你冒死提前跑来报信,才让他的阴谋没有得逞。难道要等他率军出了关,一切都无可挽回时才指控他吗?你还不顾危险去虎口里劝降,才惹得他这么恨你,朕都看得清清楚楚。”
忽没里忽然双腿猛夹马腹,几步越到皇帝前面,跳下马拉住皇帝坐骑的马笼头,大声说道:
“有皇上这句话,臣死而无憾,请皇上杀了臣吧,要是臣的头能换来剌葛放弃兵权,臣死都高兴。”
阿保机勒起缰绳,盯着那张夕阳下泪花闪烁的脸看了片刻,笑了起来:
“忽没里大哥,你这是怎么了,哪像那个智勇无双的大将军。你以为借了你的头剌葛就真的会交出兵权?他只会笑话朕,只会更得意忘形,朕怎么会上他的当!快上马,到了大营商量一下怎么答复他吧。”
大营里晚膳已经准备好了,阿保机吩咐备三份饭菜,他坐在中间,指着右前方一张食案道:
“忽没里大哥请坐。”
不多一会儿,就听到帐外皮靴踩着积雪的吱吱声,阿保机道:
“人齐了,咱们边吃边谈。”
刚说完,大帐的毡帘就忽地被掀起来,曷鲁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帐中的摆设,“咦”了一声,调侃道:
“皇上怎么知道臣会来?按理说,臣应该陪赛保里用膳,怎么也不能让皇侄饿着肚子走啊。”
“你要是留他吃饭,就算朕猜错了。他说了那样的话,不是来投降,是来宣战的,你要是还会陪他吃饭就不是曷鲁了。快坐下,你又跟他说了些什么?”
曷鲁在阿保机左前方坐下。营吏给他们各自斟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马奶酒,把三壶筛过的热酒放在每个人的食案上,知趣地退了下去。饭菜很简单,和兵营里的将士们一样,一大盘烤羊肉,一大碗煮肉浓汤,一摞烤馍,只多了一碟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葱韭、一碟豆芽和那些低度的马奶酒。
“该说的皇上已经说了,臣只重复了皇上的话。让他回去告诉剌葛,与其辩解,不如用行动证明。如果没有反叛之心,就来见皇上,一切嫌隙顷刻烟消云散,君臣兄弟坐下来推心置腹商议国事。现在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大家齐心协力,共图大计。否则,越描越黑,怪不得皇上不信他。”
“说得好,剌葛应该明白,要是谋反,朕只能先平叛。那小子怎么说?”
“那是个聪明人,什么也没说行了个礼就走了。”
“可惜了一个好后生,被剌葛的野心给毁了。朕看他比他爹还要傲慢无礼。”
“不能小看这后生,剌葛一反再反说不定就有他在怂恿。他爹当了皇帝,他就是太子,这个诱惑太大了。皇上,剌葛绝不会来的,陛下就是把心掏出来,他也会当做鸿门宴。”
阿保机仰头干了一碗酒,“啪”地一声把碗撴在桌上:
“他不来,就只有战。你今夜就派人去通知敌鲁和阿古只,明天到大营来,商量这仗该怎么打。都说剌葛打仗厉害,朕看咱们的阿古只不比他差,这一次还是他做先锋,让草原狼会一会下山虎。”
“剌葛再厉害也没法和皇上比,剌葛只是一个人,其他部将都稀松平常,皇上手下猛将如云,除了阿古只,还有萧敌鲁、忽没里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猛将。”
阿保机一旦下了决心就绝不退缩,曷鲁的话却说得有些偏颇,剌葛手下的迭剌打仗非常勇猛;寅底石和安端略逊,但也不是平庸之辈;今天见到赛保里,又是一个初生牛犊。皇帝手下的阿古只是公认的卓越大将,萧敌鲁和忽没里也都是智勇双全的持重老将。双方力量其实是势均力敌。但曷鲁的话发自真心,他永远都对阿保机坚信不移。
君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把一直沉默着的忽没里给忘记了。听曷鲁提起这个名字,皇帝好像刚刚想起,望向右边说道:
“忽没里大哥,真是对不起,朕一说起公事都忘了,你今天一定累坏了,早点去休息吧。朕和丞相还得说一会儿话呢,你不用陪我们了。”
“皇上,”
忽没里站了起来,垂着头好像没精打采似地叫了一声。他的确累坏了,今天早上在敌鲁的大营里匆匆吃了点东西就急急忙忙赶到了剌葛营中,在那里没有人给他一口水一口饭,只给了他一肚子气。接着他就和赛保里骑马疾驰来到御营。到现在整整一天了,奔波劳顿加上情绪激动,早都头昏脑涨几乎要虚脱了,坐到这里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喝了几口酒,吃了一点青菜,昏昏欲睡般听着皇帝和丞相的谈话。他接着说道:
“皇上,臣以为剌葛除了投降和决战,还有一个选择,就是逃跑。”
“逃跑?”
阿保机和曷鲁都怔了怔,目光一起投向他。
“剌葛原来就想偷袭龙眉宫,现在他还可以这样做。剌葛认为在草原上有很多人支持他,部族的权力现在比过去小,利益比过去少,出兵出钱打仗的收获大头归了朝廷,各个部族没剩下多少,所以心怀不满。他早都串通了一些人准备向皇上发难,支持他恢复世选的主张。所以他一定想回到草原。即使偷袭不成,决战他也要在草原进行。出关的路有好几条。皇上的军队在漆水一带和剌葛遭遇,两军在漆水河畔对垒,漆水以东半个平州都在剌葛手里,他可以轻轻松松出榆关,走海边大道到辽河海口,溯流而上。还有一条更近的路,走小灵河(今小凌河)或大灵河(今大凌河),再翻过一座山,都能到达土河上游,路虽难走,但行程缩短一半。”
阿保机和曷鲁对望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恍然和自失,阿保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忽没里旁边,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给他往碗里倒满酒,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口气诚恳地说道:
“忽没里大哥,朕敬你一杯。朕刚刚说你智勇无双,你当之无愧。你比朕更了解剌葛、了解幽州,也想得更深。朕和丞相只顾了想是战是和,竟忽略了你说的这一点。也许逃跑才是剌葛最明智的选择。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把契丹拉回部落联盟的主张,想用传统的世选和朕争夺皇位,他一定会想办法回到草原,煽动那些旧贵族反对朕。投降不是他的性格,在幽州决战他没有把握胜朕。就是你说的,他要是想决战,一定宁愿在草原上。忽没里大哥,依你看,现在应该怎样做?”
忽没里再一次深受感动,皇帝不但慧眼辨识忠奸,而且心胸宽广,海纳百川,也许这才是皇帝能为契丹开天辟地无往不胜的真正原因。剌葛比起皇帝就如白云下的泥土,雄鹰面前的公鸡。他也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光,精神抖擞地说道:
“陛下,如果剌葛从平州逃跑,追是很难追上了。现在大军可以出任何一个山口,出松亭到土河上游最近,可是草原大漠无边无际,要想找到他并不容易。剌葛完全可以找到一个地方隐蔽起来,集聚力量,再向皇上挑战。依臣的拙见,应该做好撤回关外的准备,到了那里再做打算。”
阿保机又沉吟起来,忽没里说得很有道理,但这仍然是推测,到底剌葛会怎么做,谁也不知道,于是说道:
“曷鲁,现在得做好三手准备了,既然追来不及,索性稳住阵脚,看清剌葛的动向再行动。多派侦骑探查,也要派人速去龙眉宫,通知皇后她们加强戒备。”
“还要不要敌鲁和阿古只明天来?”
曷鲁问。
“来,既要商量如何打,也要策划一下如果出关走哪条路,如果剌葛真的隐匿到大漠,下一步怎么对付。”
两天之后,赛保里又来了,阿保机没有见他,让曷鲁和他谈。他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忽没里的推测。他说:
“父王说,他从来没有想要造反,既然皇上宁信小人不信兄弟,父王同意交出军权以明心志。但不能在这里交,因为皇上身边小人太多,这些人一定会设法杀了父王。我爹说了,要到迭剌部的赤水城,他会面见皇上,乞降盟誓,如果到时候皇上仍命父王交权退休,父王一定照办。”
曷鲁压住愤怒,苦口婆心说道:
“幽州唾手可得,机会不容错过,契丹军队应该齐心协力对付刘守光。为什么要到迭剌部驻地乞降盟誓?可以在附近找一个中立的地方进行。你父王交出军队之后,本丞相以人头担保他的安全,曷鲁可以作为人质到你父王的亲兵卫队中,和这支亲兵卫队一起护送他回到家乡。真的有人要害他,曷鲁第一个就得人头落地。”
赛保里轻蔑地看了曷鲁一眼,说道:
“丞相以为你的头可以换我父王的命吗?”
曷鲁体会到了忽没里所受的屈辱,但他竭力压抑怒火:
“曷鲁的命当然不值钱。但是大王的条件皇上也不可能接受,为了避免刀兵相见骨肉相残,曷鲁愿去见大王一面,当面一谈。你父王不会见都不敢见我一面吧。”
赛保里到底年轻,一着急脱口而出道:
“我父王早就出关了,丞相哪里去见他。”
曷鲁心里暗惊,问道:
“什么时候走的?他把你留下难道不怕这里把你扣下做人质?”
赛保里发觉自己说走了嘴,但仍不失气度,挺胸道:
“赛保里即来了就不怕死,我对父王说了,赛保里愿意以身试探皇上的诚意,死而无怨。”
曷鲁放了他回去。阿保机听了曷鲁的叙述大为唏嘘。剌葛的确不是一般的对手,他的做法虽然证实了忽没里的猜测,但却比想象的狡诈得多。他耍了个乾坤大挪移法,说是接受皇帝要他交出军权的条件,证明自己没有反心,可是却要到迭剌部的地盘上去交,地点时间的不同让事情完全变了性。迭剌部现在是剌葛的大本营,这一点令阿保机着实痛心,剌葛回到那里如同猛虎归山,不但不可能交权,只能是聚集更多力量造反。他将了皇帝一军,阿保机去了也许就是鸿门宴,不去就输了理。剌葛不但可以名正言顺收回承诺,还能以此为造反藉口。他把讨价还价的条件提出来,不等答复就先行离去,把去不去的选择交给对手,而对手去与不去都是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