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不得不放弃争夺幽州,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去赴约,就会被视为懦夫。这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剌葛就会聚集力量召开部族首领大会,改选大可汗或皇帝。在剌葛心中,皇帝和大可汗只是名称不同,都是契丹首领,只要能世选,有机会轮到他来坐,叫皇帝有何不可。如果他成功,那时即便自己得到了整个幽州,也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要是再回去和他争夺草原,他已站稳脚跟,难以撼动。阿保机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放弃草原,中原的世界更加精彩,他完全可以做一个像五百多年前十六国、北朝时期有过的那种皇帝,李克用、李存勖不也是草原沙陀人。但他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他也不想走,他的血管里毕竟流淌着契丹人的血,五百年前的那些鲜卑人、匈奴人的王朝都很短命,原因也许正是因为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根本。
白雪飘飘,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阿保机怀着沉重的心情,冒着呼啸的寒风,率领大军东行到达滦河,然后溯流而上,出松亭关,回到关外。
龙眉宫用迎新的爆竹庆贺御驾归来。御帐中的火炉烧得很旺,述律平坐在靠窗的榻上,穿着一件百鸟朝凤大红缎面羊羔皮马甲,下面套着粉红长裙,淡施粉脂的鹅蛋脸上皮肤还是那么光洁细腻,完全看不出已是三十五岁的人了。也许是帐中太热,她领口的扣子解开,露出白腻丰腴的脖颈。刚刚顶风冒雪日夜兼程回到家中的阿保机几个月来看的都是刀剑寒光、旷野硝烟,好像一下从冰寒世界堕入温柔乡中,辛苦疲劳顿时消散,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也不翼而飞,一把将妻子紧紧地搂在怀中,热情似火的嘴唇亲吻着粉面桃腮,粗糙的大手从领口探了进去,呼呼的气喘好像拉满的风箱。述律平也娇喘吁吁,须臾挣脱出来娇声道:
“皇上,孩子们马上就来了,先洗把脸,吃顿团圆饭,时间多着呢。”
阿保机有些怏怏,手拉着手,看着那双春波荡漾的丹凤眼道:
“哪里有很多时间,紧赶慢赶就是为了回来过个年。今天三十,过了初一,初二就走。正月十一要在赤水城和剌葛会面举行盟誓呢。”
“这个我知道,皇上派了人送信来。可也用不着那么急啊,龙眉宫到赤水城不过五百里,走快一些,三天就到了,提前五六天出发,还可以留出两三天做准备。过了初五再出发吧,皇上不为自己也要为阿古只他们,出兵几个月,好不容易见到家人,又赶上过节。一两天连被窝都暖不过来。”
“是啊,谁像朕,只有一个正宫,他们个个妻妾成群,可不是被窝都暖不过来。”
阿保机调侃道。他平时不苟言笑,在臣子面前就是哈哈大笑也透着威严,只有在结发妻子面前才能像普通人一样袒露喜怒哀乐和欢爱嘻笑。述律平翻了个白眼,故意说道:
“是啊,皇上登基整整六年,后宫也太冷清了。这回一开春就给陛下选秀,弄个三宫六院的,也不枉做一回皇帝。臣子们大鱼大肉,皇上哪能素着。”
阿保机色眯眯地盯着妻子的脸,讪笑道:
“谁说朕素着,朕的一道菜胜过他们的七大碟八大碗,没听人说吗?宁咬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述律平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流出来了:
“臣妾成了陛下的菜了么?怎么别人都成烂杏了,臣妾可当不起什么仙桃呢。”
“父皇!”
门外有人高声叫道。述律平拭了拭眼角,爽声道:
“快进来,都进来吧。”
图欲、尧骨、质古相跟着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嬷嬷怀里抱着出生才四个多月的小洪古跟在后面。十来岁的孩子,个子长得像庄稼拔节似的,又都高了一截。阿保机坐到榻沿上,述律平和他隔着一个红木矮几并肩而坐,三个大孩子跪到地毯上磕了头,一起说道:
“父皇、母后新年快乐,祝父皇、母后万寿金安。”
嬷嬷抱着穿了一身红段子棉衣的胖娃娃跪在后面,也照规矩说了祝福的话。阿保机笑着应了,把大孩子们揽到膝旁。述律平接过小儿子,用手指逗弄那张滑嫩的脸蛋,转过他的头对着丈夫道:
“你看他笑了,祝他爹新年多多打胜仗呢。”
图欲靠在父亲的胸前抬起脸说道:
“父皇,我已经十五岁了,我要跟父皇去打仗。”
尧骨跳起来嚷道:
“我也去!”
十四岁的质古已经开始议婚了,她想要表现得矜持,却舍不得难得的和父皇亲热的机会,像个小女孩似地紧紧地依偎在阿保机的膝旁,用手揽着父亲的腰,瞪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看着兄弟们。
阿保机挨个摩挲着他们的头顶温声道:
“图欲,你再好好读两年书,也要抽空习武,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朕就带你去打仗。尧骨,你的身体倒是很结实,可是书读得怎么样了?你要打仗还早,现在和大哥一样,好好读书,将来要能文能武。质古,乖女儿,都快要嫁人了,父皇好舍不得,一定要让你娘给你找个好驸马。”
和儿女们亲热了一阵,阿保机收敛了笑容,对妻子道:
“朕想和他们一起多呆会儿,可现在是非常时期,朕的事多得不得了,年夜饭让嬷嬷带他们去吃吧,吃完了放爆竹玩。朕要和你边吃边谈谈留守的事,明天还有好多急务要和曷鲁他们商议,这个年只能马马虎虎了。“
等到孩子们走后,夫妻二人边吃年夜饭边迫不及待说起了政务,阿保机道:
“剌葛罪孽深重,让朝廷错过一次大好良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为过。咱们刚刚撤军,刘守光的人就不发一箭白白重占了平州。”
“刘守光还顾得上平州?幽州不是都被晋军围了?”
“晋军和刘守光还没有分出胜负,晋军只打下涿州和瓦桥关,沧州是自己内乱。刘守光派他儿子做节度使,那个刘继威小小年纪却像他爹一样荒淫无耻,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敢跑到手下都指挥使家中玩女人,被那指挥使一刀把头砍了,带着沧州降了洛阳。莫州、瀛州都正在争夺,来回拉锯,还没有真正换旗。洛阳也是自乱阵脚,朱晃被杀,朱友珪这个弑父逆子不得人心,河中朱有谦带头反了,现在梁军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幽州了。要不是担心剌葛在背后插朕一刀,这次出兵至少拿下整个平州,蓟州、檀州、顺州也都是等着人摘的熟透的果子。那样一来,燕山以南幽州城以北就都是契丹的了,拿下幽州城也为期不远。真是太可惜了!”
阿保机干了一杯酒,重重地放下酒杯,不住摇头叹息。述律平站起来给他把酒满上,安慰道:
“这也许是天意,让陛下好事多磨。不用担心,机会不会只有一次。我看现在的中原,姓朱的走了下坡,只剩下李存勖还有点霸主之象,可他比起皇上还差得远。皇上撤兵做得对,先让李存勖和朱友珪、刘守光再斗一斗,消耗他的力量,等解决了剌葛这个心腹之患,陛下再去和他较量,一定会有更好的机会。”
“是啊,只能如此了。不过剌葛并不好对付,这次他摆下鸿门宴,约朕去赤水城盟誓,那里是迭剌部的地盘,朕不去显得没有胆量,去了又要防他使坏。稍不留意就会满盘皆输。时间不多了,所以明天要和曷鲁他们好好商议,还要立即派人先去那一带勘察地形。”
述律平从容不迫,笑吟吟地给丈夫夹了些菜,端起杯说道:
“来,干一杯,新年快乐。”
阿保机站起来走到她的跟前,笑道:
“我刚说两句正经,你又招我,好,咱们喝个交杯酒吧。”
二人笑着把酒喝了,阿保机看着妻子红扑扑的脸,有些奇怪:
“事关朕的安危成败,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这可不像平常的你。”
述律平不慌不忙地从盘子里挑出一块鲜嫩的烤羊肉,沾了葱韭酱汁,放进口中细细咀嚼,说道:
“陛下一个月前就派人风风火火来送信让我做好准备,防止剌葛偷袭大营,还把他约陛下盟誓的事说了。这一个月我没有闲着,已经把赤水城的情形摸得一清二楚,做了一些布置。陛下明天和曷鲁他们商量归商量,勘察地形的事么,我已经做了一些,你们听听看行不行,可以省不少时间。所以我才说陛下不用急,多住几天误不了事。”
阿保机惊讶地瞪着述律平,他刚刚把一块肥肉放进口中,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妻子的能干他早已知之,仍是没有想到她竟敏捷干练至此,述律平嫣然一笑: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难道我做得不对?”
“何止是对,简直是做到了朕的心坎上。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害得朕紧赶慢赶生怕来不及,差一点连龙眉宫都不回了,犹豫再三才决定既然是顺路,又逢新年,速来速走,只待一天。”
“我也是刚刚才安排好,提前告诉了你,要是做不到,反倒怕误了事。我已经派人去赤水城附近勘察清楚,在一些制高点上建立了岗哨,布置哨兵日夜监视,告诉他们一只兔子跑出来都不许放过,要保证没有一处暗点可以藏人。”
“咦,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折腾,迭剌部的人能由着你?那可是他们的地盘。”
述律平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一片牧地刚刚归了国舅族小翁帐了。”
阿保机这一惊更是差点把下巴掉下来。国舅族小翁帐就是述律平同父同母的兄弟所在的帐族,述律平的三哥迪里古是族长,阿古只也是这一族的人。如果盟誓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进行,还有什么可怕。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抢的还是买的,迭剌部怎么会干?”
“不用抢也不用买。皇上的信一到,我就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赤水城一带这几年遭了沙灾,地上的草长得稀稀落落,这里的迭剌部人口年年增加,羊群自然也要繁殖,没有草不是等着饿死。他们看中了隔了一座山的小翁帐牧场,一直想要得到,但是条件谈不妥。我让迪里古去对他们的族长说,算了,都是一家人,本应相亲相爱相互照应,小翁帐人口少,牧草吃不了,宁愿把那块土地和他们交换。那族长以为迪里古怕了他人多势众,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生怕这边反悔,连夜做契约、找中人,还找来好几个部族的长老作见证,一签了约就忙着赶着把家搬了,说是不能误了开春让羊和牛马有干草吃,补上亏了的膘。”
阿保机高兴得好像一下年轻了二十岁,一步蹿到妻子身边,抱起来一通狂吻,想起来一件事,口中含混不清地问道:
“剌葛早就回来了,他难道不知道?怎么会看着族人干傻事?”
“剌葛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办成已经半个多月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他知道又能怎么办?再说了,盟誓只是一次,那些族人可是占了大便宜的。”
阿保机抱起妻子往内帐走去,哈哈大笑道:
“朕还着个什么急呢。这下轮到朕来设鸿门宴了。剌葛既不能毁了换地的约,也不能毁了盟誓的约,他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朕有个聪明绝顶、能干超群的好老婆。你说,要朕怎么奖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