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夺得朔州,阿保机非常高兴,他骑马走上城头,巡视这座代北赫赫有名的城堡。秋高气爽,一队大雁嘎嘎地叫着向南飞去,起伏不平的黄土高原上满目枯草黄叶。太子耶律倍兴奋地说道:
“父王请看,西边那里是偏关,正前方是宁武关,东边百里就是雁门关,人们将雁门关称为天下九塞之首。是阻断北方铁骑南下的主要关口。过了雁门关有一条大道向南,不到四百里就是晋阳府,那可就是李存勖的老窝。”
阿保机凝神远望。代北不是第一次来了,早在痕得堇可汗时期,他就曾率领号称四十万大军西征,攻下代北九郡,获生口九万五千,驼马牛羊不可胜纪。但那时战争的目的只是抢掠。他也曾率号称七万骑兵和李克用在云州会盟,答应借兵给他打刘仁恭,两人交换衣袍坐骑约为兄弟,然那仅是一次短暂的会面。攻城略地这是第一次。他又想到,朔州真是一个战略要地,从这里出雁门,五百里到晋阳,那是疾速前进的骑兵一天可以到达的路程。晋阳又称太原、并州,那里就不再是草原边塞而是中原重镇。想当年李渊就是在太原起兵建立了唐朝,李克用也是从这里起家,直到如今此地还是他的都城,他也一直在用晋为封号。如果占据朔州和代北,无论是抄他的老家和与他正面交锋,都是近在咫尺的事,比起绕道幽州可要便捷得多了。阿保机一边听儿子比手画脚,一边看北枢密院准备的地图,哈哈大笑道:
“朔州确实重要,但朔州不是一座孤城,单单夺下一个朔州可是远远不够的。”
耶律倍对这一代的地理毫不陌生,太子府里的地图只怕比眼前这一张更加清晰。他顺着父皇的目光看去,立刻领悟了父皇的意思,用手指着朔州的东边和北边说道:
“父皇英明,如果说整个代北是一条蛇,朔州就是蛇头,北边云州才是它的心脏,西边应州、蔚州是腹,再往东还有一条尾巴,就是过去属于刘守光,现在归了晋王的新(今河北涿鹿)、武(今河北张家口宣化)、妫(今河北延庆)、儒(今河北怀来),只有全部打下来,才能和咱们现在的土地连成一气,让契丹在太行、燕山以北彻底站稳脚跟。父皇,对不对?”
阿保机再一次为儿子的聪颖感慨。这一次出征,除了战争本身的目的,带刚刚确立的继承人上战场历练也是一个重要内容。自己在太子这个年纪早就历经苦难,在沙场出生入死,可是太子从小养尊处优,还从来没有闻过真正的硝烟味。太子饱读诗书、能文会画,兵法战略也说得一套一套,但契丹不是中原,乱世不同于盛世,必须能文能武,带得了兵打得胜仗,才是合格的皇位继承人,而且打仗比舞文弄墨实际得多。他满意地握住儿子的手,用另一只手拍着他的手背,欣慰道:
“说得对。你很聪明。也很能干,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刚刚这一仗,你打得不错。”
这一仗阿保机有意安排太子担任前锋主帅,当然也给他安排了战争经验丰富的辅佐:四弟寅底石和五弟安端。整个攻城战斗其实是在这两位皇叔的指挥下打的,可是这两只老狐狸很巧妙地让年轻的太子感到自己才是那个起了决定性作用的人。听了这话耶律倍挺了挺胸脯,红润的脸膛漾起骄傲的笑容。寅底石凑上来笑道:
“太子天纵奇才,第一次打仗就英明果断,指挥若定,三天攻克一座代北重镇,生擒李克用的六太保,这放在古往今来都是少有的漂亮战绩。”
安端也不甘落后:
“太子除了天资聪颖,还肯努力,从小苦读兵书、弓马娴熟、骑射过人,出兵之前和途中还一直在研究地理敌情,所以才能初出茅庐就大显身手。”
耶律倍矜持地微笑,没有说话,阿保机骂道:
“你们两个混球少拍马屁,好好的太子被你们给捧坏了。朕真后悔不该让你们在太子左右,不过是看在你们会打仗,做少保、少傅教他些武艺,保他平安,也免得你们无事生非。图欲,打完仗朕给你找一个好师傅,这两个叔叔只能教你打仗,少听他们的溜须拍马。你想过这一仗为什么能这么顺利打胜吗?”
耶律倍当然不敢说是自己指挥英明,想了想道:
“父皇,兵贵神速,这一次是父皇布署的突然袭击,把李嗣本困在朔州城里,他没有准备,所以才不得不投降。”
“这样想才对。接下去仗就没有这么好打了。李存勖不是草包,他手下也不乏骁勇善战的能将。打下朔州只是万里征途第一步,仗还有的打呢。”
耶律倍心里不以为然,昂然道:
“父皇,咱们兵多将广,几座小小城池何在话下。云州是代北大本营,主要兵力都集中在那里,让我接着去打云州吧。给我五万人马,十天时间,我一定在云州城头插上契丹军旗!”
阿保机觉得他有些骄狂,踌躇了一阵,又一想,让这初生牛犊磨砺磨砺也好,答应之前先问道:
“你知道是谁在守云州吗?”
“北枢密院的报告里有,是李存璋。”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儿臣懂得,他是李克用十三太保中的八太保,还是李克用托孤的顾命大臣。原本是汾州刺史。今年初梁军为了反转败局派王檀带三万人马偷袭太原,当时太原没有防备,几乎所有的军队都派去前线了,晋阳眼看就要陷落了,那样一来,梁晋战局就要重写了,各处赶来救援的只有几百人,李存璋带了汾州军队连夜奔袭赶去增援,打败了王檀,拯救了晋阳府。他因此被提拔为代北主将,做了大同防御使,应、蔚、朔等州都知兵马使。父皇,这个八太保虽然厉害,但他比李嗣本年轻,又是刚刚调到北方,儿臣还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耶律倍颇为得意,他在研究代北形势时,对这里的守将也都做了了解,幸而没有被父皇问住。阿保机点头:
“准备功夫做得不错,那你再说说李存璋为什么不来救他的六哥呢?”
“父皇,我军一出现在朔州,李嗣本就放了狼烟,云州早就看见,李存璋坐拥最多主力,本应该来救,可是我军兵力强盛,朔州被重重包围,他知道来了也救不了。而且,父皇,儿臣知道,父皇一定安排了阻击,如果他来就会落入父皇设下的圈套,他聪明就不会出来。”
“对。这个李存璋不简单。他不上当,稳坐钓鱼台坐看朔州失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兵,什么时候不该出兵。现在他一定在云州城里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你可千万不能轻敌。不要说十天,朕给你一个月,要是能破了云州城,就是这次西征的第一功。”
耶律倍立即出发,和寅底石、安端一起率领了五万军队杀向云州。与此同时,阿保机派兵向东,同时攻打应、蔚和新、武、妫、儒等州。
从朔州到云州不过三百里,耶律倍很快就兵临云州城下。到了这里一看才知道父皇的话不是虚言。云州又称平城,是曾经称霸一时的北魏皇帝拓跋珪的第一座都城。那时拓跋珪就大举移民,大兴土木进行国都建设,把平城建成了一座帝国的核心堡垒。后来历代政权都将这里作为北方重镇不断加以修固。云州的城墙又高又厚,壕沟宽阔,里面蓄满了流经城东的桑干河河水。再看城头,整齐庄严的军旗在秋风中呼啦啦地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士兵的帽盔像树林一样在女墙的空隙中晃动,城门紧闭,吊桥高企,一派森严肃穆的景象。和耶律倍前些日子冲到朔州时见到的情景完全不同。
耶律倍在两位经验丰富的皇叔辅佐下,用出攻城的全部手段日以继夜地发起了进攻。大砲疯狂向墙头和城中投射石弹、火药,可是大部分都被高大的城墙挡住,只在墙皮上留下些微痕迹。靠着人多,士兵们日夜轮流搬运土石填塞壕沟,可是城墙上箭矢如猬,战士们成片倒下,每天死者上千,伤者无数。填不上壕沟,别说攻上城头,就连架云梯的机会都没有。契丹人搭起无数高过城墙的箭楼,用强弓硬弩向守军射箭,想将他们的火力压住,可是箭楼的位置只能在壕沟之外,不是射不到目标就是劲道全失。契丹军想要趁着黑夜工作,敌人却在城墙上用油脂点起巨大火把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有几次士兵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突击填满的地方跨过壕沟冲到城墙脚下架起云梯开始攀爬,却立刻被瓢泼大雨般的滚木雷石、热油开水连砸带烫全都杀死在墙脚。
二十多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耶律倍的眼睛熬得通红,寅底石和安端也累得脱了形。这一天,耶律倍像每天一样站在高高的箭楼上,赤膊上阵亲自擂鼓,看着士兵们背着土袋、抱着石头在督战队的逼迫下一波接一波冲到壕沟,后面如林的云梯已经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填壕沟的士兵像口袋一样一片片倒下去,幸存的士兵把土石扔进沟里,拼命往回奔,还不忘拖回来受伤和死去的同伴。耶律倍快速爬下箭楼,抓住一名正在指挥的军官骂道:
“狗日的,快点,把尸体扔进沟里!不然你上,换老子来指挥!”
军官吓得脸色灰白,嘴里咕咕噜噜,话都说不清了。紧跟在后面的寅底石,一把将耶律倍拖到旁边,用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口气瞪着眼珠嚷道:
“你疯了吗?那里有一多半都是活着的,会激起兵变的!”
“那怎么办?”
耶律倍掐住寅底石的脖子,摇晃着大声喊。寅底石挣脱开,晃了晃脖子:
“太子,不是所有的城都能靠硬攻拿下的,停止进攻吧。向皇上报告,请示该怎么办。”
“不行!我是立了军令状的!”
“什么军令状,朕说了给你一个月,没有说打不下来就怎么样。算了,停止进攻吧。”
他们都怔住了,这是皇帝的声音。阿保机在各个战场视察,刚刚来到云州前线。耶律倍回头望去,只见父皇的脸上又黑又瘦,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父皇!”耶律倍的眼泪迸了出来:“再给我几天,我不信打不下来!”
“图欲,不要性急,寅底石说得对,不是所有的城都能硬攻下来。攻城本就不是契丹军队的长处,攻不下的时候多着呢,这算不了什么。”
“皇上,东边的战事怎么样?”
安端问道,这次耶律倍抢到了攻打云州的重担,向东进攻应、蔚、新、武等州的任务落到了萧室鲁的头上。对于他们来说东路不但是战友,更是竞争的对手。
“东路很顺利,除了应州州城位置险峻,没有攻破,蔚州、新、武、妫、儒等州都已经破了。”
耶律倍等人吃了一惊,没想到冰火两重天,自己这里打得如此艰难,那边却一帆风顺。阿保机却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但是,不是朕想要的胜利,或者说根本不是胜利。晋军狡猾,他们有了准备,军队都撤了,留给朕几座空城。”
耶律倍听了不知是轻松还是沉重,这次西征和自己原来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父皇,那现在怎么办?”
“轻易被打败就不是李存勖了。契丹百万大军兵锋所向,又是在草原作战,他们知道不能硬拼,云州、应州能守就守,其他各州守不住的就撤,只有朔州李嗣本倒霉,没有来得及撤,就被咱们围了个正着。朕已经下令,清点府库,留下军队驻守,其余人马就地修整,等朕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