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75章 不谋而合
    神册开元、上了尊号、太子册立之后,皇帝阿保机的心思回到比这些典礼更实际且重要的事上:南下。如今的契丹是帝国而不是草原部落联盟,帝国的意义不在于名称和年号,而是要走出草原,只有走出草原才能发展经济,繁荣文化,在丰盈的国库基础上支撑起强大的军队,才能不靠抢掠维持兵力,悦近来远征服人心,建立起坚如磐石的泱泱大国,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才能世世代代永远延续下去。抛开理想宏图不讲,自己摧毁了数百年的传统,建立帝国,登上皇位,要证明这是正确的方向,就必须给契丹人带来过去没有的荣耀和利益。为了这一点,战争也不能停歇。惨烈的内战结束两年多了,在这段时间里,除了一两次动用数千兵马去打不得不打的平定部族叛乱的局部战争,朝廷没有任何大的动作,让百姓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慢慢地五谷丰登,牛羊漫坡,物价平抑、人口增加,现在终于到了兵强马壮可以一战的时候。

    消除了内患的契丹变得统一而强大,最好的证明就是这次括兵,朝廷一下令各个部族便都踊跃响应,刷新的兵籍上青壮超出以往任何时候,单是集合的军队人数就达到了空前的三十万。从前也有过出兵三十万、四十万的时候,但阿保机自己清楚,那都是虚数,就像现在,这一次出兵就号称一百万。这一天朝廷召开会议,讨论下一步的用兵方略。阿保机道:

    “朕从一登基就定下了南进的战略,到现在已经整整十年,虽然没有实现攻城略地,但是朝廷的决心始终没变。为了平定内乱朝廷花了两年的时间,内战结束后国力衰竭,又用了两年休养生息,现在朝廷实力恢复,准备重新调整实施战略部署,大家来议一议下面的仗应该怎么打。先让曷鲁给大家说说中原形势的发展变化吧。”

    曷鲁这些年过于操劳,脸色发白,一张黄脸显得更瘦了,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其实这几年中原形势变化不大,主要是梁朝和晋王的战争旷日持久,到现在还没有分出胜负。两年前李存勖夺取幽州,杀了刘仁恭、刘守光全家,把他们的地盘彻底收归己有之后继续回到黄河一线和朱友贞展开争夺。他的目标始终是占领开封和洛阳,幽州不过是后腿上的一个脓疮罢了。要说变化就是梁朝的统治越来越空虚,除了北方的劲敌李存勖和他的羽翼易定、恒冀,南方的藩镇称王称帝纷纷登场,现在蜀地王建称帝、湖南马殷称楚王、两浙钱镠吴越王、福建王审知闽王、江浙杨演隆吴王,还有岐王李茂贞、定难李彝昌、静海军裴行立,等等,四分五裂,完全没有了中央王朝的权威。梁晋之战,李存勖继夺取幽燕之后,又得了魏博、德州、卫州、洺州,刚刚的莘县大战,梁军又一次大败,晋军已经打到黄河,正在澶州争持。梁军也曾两次偷袭李存勖老窝晋阳,想要翻转战局,但都没能成功。在幽州,李存勖始终防着契丹南下,所以留下悍将周德威驻守,比起过去的刘守光,现在的幽州是更加坚固了。要是还想南下必须认真筹划。”

    阿保机点点头,说道:

    “现在对手变了,任务更加艰巨,但契丹也比过去强大,这一次就集合了三十万大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家说说应该如何用兵。”

    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要顺辽河到海边,强攻榆关;有的说应该循滦河打松亭;有的说应该沿燕山北麓西行,突袭古北口;还有的说这次兵多粮足武器精良,要包围幽州困死守军。忽听一个年轻人亮声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既然幽州戒备森严,这一次南下不如避实就虚去打西边的云州(今大同)和代北。”

    众人都住了口,循声望去,只见第一次参加军事会议,站在班列最前面的太子耶律倍正脸色涨红望着丹墀。阿保机“哦?”了一声问道:

    “你说说为什么?”

    唐朝曾在云州(今大同)设代北节度使,下辖云、朔、蔚、忻等州,后来这一带便被泛指为“代北”,也就是太行山的雁门关以北,大同以南,幽州以西的诸州。这一带从唐末就一直在晋王李存勖手里。阿保机的声音里透出惊喜,不是为了这个想法出乎意料,而是因为儿子的提议竟和自己想的不谋而合。

    “父皇,骑兵南下中原的道路被燕山和太行山阻断,过去咱们只能翻越燕山,那是因为刘守光昏庸无道,防守相对薄弱。如果走太行山,山南山北都是李存勖的地盘,他的实力比刘守光强得多。现在不一样了,李存勖灭了刘守光,太行、燕山都要面对强大的晋军。既然如此,不如夺云中,将燕山、太行以北连成一气,将来南下既可以东出榆关、松亭又可以西出雁门,还可以入飞狐、紫荆关,沿涞水直接攻打易州。”

    阿保机目光中透出欣喜和赞赏,十八岁的儿子能有这样的眼光,比什么都更令人高兴。耶律倍得到鼓励,更加兴致勃勃地说道:

    “第一次和李存勖交手,先打云中给他一个下马威,代北高原平坦辽阔,易攻难守,契丹铁骑的优势可以尽情发挥。”

    阿保机站起来,双手一拍道:

    “好!都说‘生子当如李亚子’,朕看朕的儿子不比李亚子差。”

    李亚子便是李存勖。韩延徽参加了这次军事会议,听了太子的话,起初心里一震,这个想法是自己在太子府提到的,后来也对皇帝说过,所以阿保机才会有不谋而合的感叹。太子显然把这个想法放在了心上,仔细研究了地里山川和古今战例,把它完善了,但他丝毫没有提到别人的贡献,让韩延徽感到有些别扭,但他很快就释然了。只要自己的想法被吸收采纳,无论是被皇上还是被太子,不都应该感到高兴吗,太子的赏识也许才是更长久的立足之本。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以皇帝和太子的聪明智慧不用别人提醒亦能想到。只听阿保机又道:

    “这是契丹消除内乱之后的第一次大举出兵,朕要亲自率军出征。朕考虑再三,南伐的条件看来还不成熟,眼下这次战争先不打李存勖,而是西征突厥、吐浑、党项和沙陀诸部,进一步稳固契丹的大后方。这些部族有的前两年趁着契丹内战扰边作乱,侵犯土地,有的已经归顺又叛乱,拒不朝贡,想要摆脱控制,朕现在腾出手来,要彻底解决。至于代北,……朕要再想一想,看看那里的形势。图欲,你还年轻,需要历练,契丹的储君一定要身经百战,这次朕带你一起出征。”

    耶律倍初一听,自己的谋略没有被采纳,不禁有些失望。但父皇要亲自带自己打仗,又令他兴奋不已。这毕竟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众人又议论了一番,会议便散了。

    “图欲,你留下。”

    耶律倍正准备随大家一起离开,忽听阿保机在背后叫他。他回过头来,见父皇笑吟吟地看着他:

    “图欲,你今天的发言很不错,有谋略有头脑。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采纳你的意见,要去西征突厥、土浑吗?”

    耶律倍眨了眨细长的眼睛,忽然猜到了答案,说道:

    “我明白了,父皇是虚晃一枪,对外说是征突厥、土浑,实际是去打代北。”

    阿保机没想到儿子如此敏捷,走过来赞赏地拍着他的肩头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父皇的智谋无人能及,打代北的计划您一定已经想到,而且突厥、土浑、党项都是边疆的土寇,最多是廯疥之患,哪里用得着出动三十万大军,还要皇帝亲征。”

    阿保机看着儿子红润英气的脸庞,感叹道:

    “好小子,年纪轻轻有此悟性,将来一定无人能敌,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你猜对了。”

    当第一片秋叶刚刚飘落的时候,三十万大军便如铁流一般向西出发了。军中不但有皇帝的御驾、太子和一班文武重臣,还有两名外国的使者。一个名叫郎公远,是开封朱友贞派来的,名义上是来祝贺契丹皇帝上尊号、立太子,实际是请求契丹从北边夹攻晋军,减轻梁军的压力。他带来了大批金银珠宝,提出了诱人的瓜分晋人土地的方案,可是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应。还有一个使者,名叫滕彦休,是吴越王钱镠派来进贡的使臣。吴越是浙江地区的小藩镇,为了在强敌环伺下求生存,就要不断向大国殷勤上贡以求结盟,它除了向朱友贞的梁朝频频进贡之外,也没有忘了在北方军力最强大的契丹身上下注。由于主公势力小,相比朗公远,腾彦休身段更加柔软,对阿保机竭尽阿谀奉承,很得这位皇帝的欢心。

    突厥、土浑、沙陀已不是南北朝、隋唐时期的强大的政权,早就衰落瓦解,迁移流散,在契丹西部边界上的只是一些零星的遗存部落,这次大张旗鼓的西征,正像预料的那样,很快就大功告成,从出发到胜利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最后一战打到麟(今陕西榆林神木)、胜(今陕西榆林)一带。麟州、胜州是党项人居住的地方。众多的党项部族之间经常为土地和人口展开激烈战争,这次契丹西征党项就是应了一部分党项部族之请,去替他们打败同族敌人。取得胜利后,大军接受了亲契丹的党项人的慰劳和款待,然后就带着这次西征积累的丰厚战利品凯旋东归。麟、胜二州紧邻云州和朔州,胜州本就是从云州分出来的。

    第一个受到大举进攻的便是朔州,契丹人在这里遇到的晋军守将是李克用手下十三太保之一的李嗣本。这位六太保已经在代北驻了八年,早年就是他跟随二太保李嗣昭打败唐将王晖为李克用夺取云州的。后来他一直在这一代带兵,做过代州刺史、云中防御使、云、蔚、应、朔等州都知兵马使,四年前周德威讨伐刘守光,他率领代北诸军收复新州、武州,论功授与振武节度使,号“威信可汗”。振武军领绥、银、麟、胜等州和东、中二受降城,可那些地方实际在藩镇定难军和党项番酋控制之下,李嗣本带着家眷常年驻在朔州。契丹人西征党项横扫到了麟、胜他是知道的,但那些地方本来就乱,他也懒得去管。没有想到的是,契丹人收拾了党项叛族之后,并没有原路向北再向东返回老家,却突然直接向东杀向朔州。

    李嗣本年近五旬,久经沙场,骁勇善战,但朔州城墙矮小,守兵只有寥寥五千人。李嗣本点起狼烟求援,率领守军仓促应战。他命城中青壮一律出战,老幼妇女也派做后勤,把所有的弓弩箭矢、滚木雷石、滚水热油全都搬到城墙之上。契丹军昼夜急攻,他也不眠不息立在城头。契丹人先用大砲猛轰,然后云梯、撞车齐上,同时开挖地道。两天下来,双方死伤枕籍。城中人力物力用尽,契丹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

    夕阳西下,秋风飒飒,李嗣本从墙头向外望去,那里是无边无际的契丹军队,援军就是来了,也休想突破进来。最近处云州防御使李存璋有两万兵马,可是为了自保也为了怕被围点打援,不可能倾力来救;其他蔚、应等州守军自顾不暇;等晋王发兵吗?他现在远在邢州亲自和梁军作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李嗣本想要打到最后,以身殉城,但想起在城中的妻妾和四个儿子,他最疼爱的幺子才一岁多,同时也想起城中两万无辜的百姓,长叹一声,向南方拜了一拜,对手下副将道:

    “我为晋王尽力了,升白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