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之后不久,耶律倍率领左翼军队七万多人到达皇都。在一场大溃败之后能有这么多人整队撤回来,全都亏了寅底石和安端的努力。
耶律倍在八月二十三日被李嗣源击溃之后,本来应该收集溃军,重整兵力。这支五万人军队只是被击溃,死伤不到一万人,还有相当兵力,只是军心散了,士兵们像鸟兽一样四处逃生。靠着勾篷等大将的镇定处置,耶律倍收拢了大约两万多人,李嗣源消失好久之后他们才追了过去。本来的打算是,如果寅底石和安端还在坚持一边围城一边对抗援军,哪怕仅仅是阻隔了援军和守城军,他们赶过去就能在李嗣源的背后砍上一刀,李嗣源在前后夹击下有可能被击败。可是他们追了大概五十多里的时候,就见到契丹骑兵一盘散沙般狂奔而来。耶律倍命人抓了两个来一问,才知道幽州城下的契丹军已被李嗣源击败,晋军援军进城,和周德威合兵一处了。李嗣源解围后命对契丹军队展开反攻。围城的兵马早已精疲力竭,仅仅围困不战已属勉强,哪里还禁得起杀红了眼的晋军骁将一阵砍杀,立即抱头鼠窜。
耶律倍听了这番话,如同冰天雪地里又兜头被浇了一桶冷水,胸中的万丈雄心化作一缕青烟,变得神情委顿茫然不知所措,被属下和卫兵们拥着浑浑噩噩朝居庸关奔去。在关口附近,终于和寅底石、安端相遇。他们派人守住关口,尽力归拢了从城下逃散的军队,又派人去搜寻耶律倍手下的人马,使大部分人顺利撤出关外。在太子的主持下,他们开会决定全军撤出关外之后,要守住山后的新州,作为契丹的根据地和再次南下的跳板。虽然周围州县都是晋军的地盘,但这一代靠近契丹腹地,没有大山阻隔,守卫起来比关内容易得多。卢文进自愿留下来,他和手下新州兵的家眷还都在新州。虽然契丹皇帝答应他,可以将新州居民移至契丹境内新建州县,可他和手下都宁愿留在当地。他得到了五千兵马。后来新州和幽州下属的其他许多州县一样,陷入各种势力的拉锯争夺,这支军队成为代表契丹距守山后的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一路上历尽艰难,缺吃少穿。粮食很少,还得继续吃马肉;马越来越少,大部分骑兵都不得不徒步行军;天气转凉将士们没有更换的衣服,鞋子破了,好多人都得赤脚走路。大车拉着找得到的阵亡者的尸体,散发出熏天的臭气;伤兵得不到足够的照料,很多死在路上,一息尚存的不断呻吟,让本来就狼狈不堪的军队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耶律倍有吃有穿有马骑,可是看着自己的军队这副样子,恼怒、自责和哀伤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比赤脚走路、忍饥挨饿更加难受。
到达皇都之后,耶律倍没有回家,直接来到御帐见父皇。阿保机正和述律平谈事,听到耶律倍和寅底石等人求见,阿保机立即命耶律倍一个人先进来。分别才三个月,阿保机觉得快要不认识儿子了。述律平隔了半年多没见,更是觉得他的变化太大了。耶律倍穿了件灰色束腰长袍,光着头,人瘦的像根竹竿,衣服显得肥大臃肿,脸上长出皱纹,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其实衣服明明是干净平整的,头发和胡子都经过梳理,脸也洗得干净,只是少了点什么最主要的东西,身上的一切都不对了。是什么呢?阿保机和述律平都看出来,是过去在太子身上似乎与生俱来的那种蓬勃朝气和昂扬斗志。他急步向前,扑到皇帝、皇后的脚边,说道: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一路上他想好了要如何觐见,绝不能哭,可是现在,他的泪水不可遏制地像小溪似地流淌出来。因为对不争气的眼泪感到害臊,他久久不敢抬头,但是肩膀的不住颤抖却把他的情绪暴露无遗。阿保机的心里一颤,喉头忽然哽咽,走下御座跨到儿子面前,双手将他扶起,拥进怀中,喃喃道:
“回来了,我的小鹰,太好了。快起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来,坐下,对父皇说说你好吗?”
他将儿子扶到座位上坐下,撑着扶手,俯身看着那张潮湿的脸,用又粗又大的手指将面颊上的眼泪抹去,拭了拭自己的眼角,说道:
“你受苦了,朕知道你们缺少马匹粮草,催曷鲁加紧输送,可是没有面怎么做馍,他也难啊,只怕是根本解决不了。总算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述律平微笑端坐,哂道:
“皇上,你还不老啊,怎么就婆婆妈妈起来。契丹人打仗算什么,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图欲,娘看你瘦了,好像又长高了。不过怎么还像个孩子。”
阿保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回龙椅坐下,对皇后道:
“这次仗打得实在艰难,你不在现场想象不到。朕打了一辈子的仗,这样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朕知道图欲有多么不容易。”
听了这暖心的话,耶律倍想到付出的血汗,想到最后功亏一篑,心里不禁涌起愤怒和委屈:
“要不是李嗣源的援军,幽州肯定破了。”
他似乎忘了自己压根就不想让右翼参战,恨恨道:
“二舅他们领着十万大军是干什么的?如果他们挡住援军,现在幽州就是父皇的了!”
阿保机和述律平早已得到右翼的军报,说他们正沿原路从榆关撤退回来。阿古只在报告中说,他们得知敌人援军在易州之后,便赶往涿州堵截,然雨大难行,他们到涿州的时候,却得知敌人援军早已缘西山而行。再要追过去时,传来消息说太子战败撤军了。他总结为一句话,就是不遇敌而还。然述律平还接到萧室鲁写的一封私信,名义上是报告尧骨的情况,让妹妹放心,并说想回去后年内就把萧温和尧骨的婚事办了。但述律平知道这些话无关紧要,二哥最想说的,是其中顺带提到的关于战事的几句话:他说到他们没有机会打仗,开始是在等着阻击援军,得不到敌人动向,等得心焦难耐,却又不敢离开。后来得知敌人援军根本没走这条路,抱怨哪怕早一天知道敌人在易州集结都不至于贻误军机,又说最后情报还是他们自己的探骑侦得的,不解为什么太子早就知道却不告诉他们。述律平明白他这是告状,说太子贪功自大、隐瞒敌情、贻误战机。述律平对阿保机说了这件事,可是阿保机却不愿相信太子有这样的心机,说一定有什么误会。
述律平命伺候的太监上茶,再拿些点心来,温言道:
“图欲,你的脸色不好,一定没有好好睡觉和好好吃东西。来,喝口热茶,吃块点心。阿古只和室鲁他们快到了,打完仗是应该好好总结,你们聊聊,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阿保机想的却是,一场战争中各军配合不力引起的误会可能永远也说不清,结果已经如此,何必相互指责伤害感情呢,宽慰道:
“图欲,别垂头丧气的,这场仗没有白打。朕看了你的报告,你们让卢文进留在新州很好,不但新州,平州一带咱们也占据了一些州县,契丹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关内,为下次南伐做了准备。还有,你大概还不知道梁晋战争的情形吧。因为这次幽州被围,李存勖不得不暂停了对开封的进攻。朱友贞为此专门派使者送来大批犒劳。”
耶律倍仍然愤愤:
“父皇,姓朱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人家都说,李存勖每逢大战就亲自上阵,而朱友贞就是头猪,只会缩在猪窝里。咱们帮了他,就怕他是泥巴扶不上墙,帮不了咱们。如果他在黄河借机狠狠打上一仗,拖住晋军不比什么犒劳都强。”
阿保机笑道:
“赶上盟友是头猪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指望他变成老虎。不过咱们打幽州并不是为了姓朱的,这一仗虽然没有打下幽州城,但是也打出了气势和威风。不但梁朝使臣赶来犒劳,各个邦国藩镇对契丹的态度也都不一样了,争着跑来示好结盟。吴越不提,那是门槛都被他踢破了的。你知道吗,东边的渤海、高丽,西边的回鹘、阻卜、达旦、党项,还有南边的藩镇都派了人来。镇、定、魏、潞,这些可都是李存勖的同盟和地盘。连周德威和李存勖都秘密派人来求和了。”
边打边谈是战争中常用的技俩,可是听说周德威和李存勖秘密求和,耶律倍还是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
“求和?父皇怎么答复的?”
阿保机笑道:
“朕这不是正在和你母后商量,也是等你一起商议。朝廷今后的大事你都应该参与,你是太子嘛,这个天下早晚是你的。”
再多的宽慰也没有这样一句话来得有力,耶律倍感动地望着父皇。述律平回答耶律倍的问题道:
“李存勖想要灭梁,不得不向契丹求和。你说可笑不可笑,李存勖居然想起走韩延徽的门路,让他阻止皇上入关南下,他以为韩延徽能左右朝廷么?”
“韩延徽是怎么答复的?”
“他自然是和朕商量了答复的。朕的条件是,李存勖让出幽州和丰州。让韩延徽去谈,如果李存勖做得到,他就能阻止契丹继续南下,让晋军放手去打开封。”
阿保机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呵呵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