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笑着对太子妃道:
“来,看看你们为我精心准备的都是什么好酒好菜。”
太子妃高兴地涨红着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夫君面前的盘子里,道:
“你爱吃清淡的新鲜蔬菜,这叫清拌三丝,是用养在瓷盘子里的嫩蒜苗和绿豆芽,加上园子里新长出来的青韭,都是用近两天刚长出来的新芽,干干净净地掐了头尾,用滚水焯过,拿幽州的小磨麻油拌了,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耶律倍放进口中,觉得很是清香爽脆,点头道:
“不错,这一年在军旅之中啃肉干吃马肉,就是少见青菜,这么清爽的菜好久没有吃到过了。”
云霓的脸上容光焕发,用瓷勺盛了一小碗汤,递过来说道:
“这是你最喜欢的松茸羹,是特意派人去东北山上采的,都是刚刚从土里出头,连根挖的,要是等上面的菌伞长开就没有香味了。我让他们细细洗净,用撇了油的鸡汤滚了一滚,什么佐料也没加,地道的原汁原味。羊肉汤有什么好,天天喝,这才是人间美味。”
耶律倍咄了一小勺,细细品咂着特别的美味,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云裳手持一只白瓷壶,往耶律倍面前琉璃酒杯中斟了七分满的酒,又给姐姐和自己斟上,举起丈夫的那只送到他的眼前,嫣然笑道:
“夫君,你尝尝这个酒如何?”
耶律倍接过来,三个人相对一饮而尽,耶律倍回味着口腔中的醇香,看着小美妃粉嫩微醺的脸蛋,心里有了几分醉意,有意逗她道:
“这是金华酒,你当我不知道?吴越国年年供。酒是好酒,甘冽绵软,浓郁柔和,但除了马奶酒喝得最多的就是它,有什么新鲜的。”
云裳聪明剔透,知道夫君这会儿心情还好,撒娇道:
“酒不稀罕,人心稀罕。这可是奴婢亲手筛的,又亲自烫了,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冷热恰恰是夫君喜欢的,奴婢还特意用丝绵做了个厚厚的套子穿在热好的酒尊身上,你就没有喝出来?”
耶律倍伸手摸了一把她的粉脸,笑道:
“怎么没喝出来,连你手上的香味都喝出来了。”
夫妻三人说说笑笑,对饮了几杯,僵立着的兰芝这时回过一半神来,忍着泪上来为他们续酒。凤奎也低着头蹭了进来,手里拿着她从幽州带的红木琵琶,羞怯怯地在帐脚寻了个瓷墩坐下,微微抬头露出一双扑了粉仍掩不住的红肿眼睛,小声问道:
“太子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耶律倍斜睨了她一眼,问云裳:
“你想听什么?”
云裳扬起雪白的脖颈想了想,道:
“凤奎,上次听你弹过一首《高山》,你说还有下半阕叫做《流水》,后来就撂下了,那就弹个《流水》吧。”
凤奎没有说话,轻轻一拨琴弦,帐中响起珠玉流泻般缠绵婉转的乐声。凤奎刚刚痛哭了一场,不敢耽搁太久,洗了把脸草草扑了些粉急匆匆赶回来。她一肚子的愤懑哀怨,刚刚忍住,熟悉的琵琶声一起,满腔的心事就被勾了起来。眼泪吞进肚子里,丝弦却不由自主,同样一首曲子,前些日子弹出来的是凤鸣鹤唳、俯仰流连,今天却是如怨如恨、如泣如诉。一曲弹罢,耶律倍的脸沉了下来,云霓知道他生气了,赶紧说道:
“夫君,凤奎和兰芝都累了,让她们歇着去吧。”
耶律倍看看噙着泪花的琵琶女,耳边响着哀怨琴声的余韵,勾起正憋着的一肚子恼怒,正要发火,被太子妃给截住。转念间一个想法油然而生,冷着脸嘿嘿笑了起来,啜了一口酒,对云霓道:
“刚才母后说尧骨就要大婚了,问我送什么礼。你说送什么好呢?”
“我哪有什么好主意,夫君说出来,我去办就是。”
“我要送一份重礼,足以和他送我的相比。就把这丫头送去吧。这可是我在幽州精心挑选,千里迢迢找来的。他的皇子府里有乐班吧,多好的琵琶女给他当台柱子。他送我一匹心爱的枣红马,我送他一个顶好的女乐,是不是很配。还有这个丫头也一起送去。”
他的下巴朝太子妃背后扬了扬。兰芝扑通跪倒,凤奎也放下琵琶跪了下来,两个人都流着泪磕头,凤奎道:
“太子殿下,留下奴婢吧。奴婢做错了什么,要打要骂随便,就是千万别把奴婢撵走。求求殿下,求求太子妃了。”
“这是你自找的,本来可以留你在府里,看看表现如何,也许将来还有你的出头之日。可是你哀哀怨怨坏了这一餐好饭也坏了本宫的心情。从来没有人敢在本宫面前哭哭啼啼。本来应该让府令用家法处置,撵走算便宜了。还有你,叫你服侍太子妃,你拉着一张苦脸给谁看呢。”
云霓看了忍住啜泣但肩头止不住抽动的兰芝有些不忍,小心道:
“夫君,她不懂乐器,让她去干嘛?”
“不懂可以学,不会琵琶还不会敲板,两人有个伴,这样该不会怪本宫无情了吧。总之从今之后我不想再见到她们。”
云霓一想,这样也好,留在这座府里上不上下不下的大家都别扭,就连住处都要重新安排,从主人住的帐篷里搬到下人的住处,又是一番尴尬。而且这两人相貌姣好又是夫君亲自选的,留下了没准哪天夫君高兴了又得起宠来,后患无穷。谁知道她们到了尧骨府上会不会有什么好机会呢。温言对兰芝道:
“你们下去吧。今天回你们各自的帐中休息,明天我让府令安排。”
二人哭着走了。耶律倍觉得没了胃口,站了起来道:
“我累了,歇着吧。”
太子妃羞羞怯怯地走过来扶丈夫,耶律倍由着她挽了胳膊,丈夫进门之前她还以为今天侍浴和侍寝的一定是两个新人呢,这会儿有些高兴又有些忐忑,红着脸言不由衷地试探道:
“热水在浴帐里备着呢,今晚让妹妹侍浴侍寝吧?”
耶律倍看了看娇羞难掩的太子妃,又看了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侧妃,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道:
“你是正宫,今天小别重逢,由你服侍,明天开始还是老规矩。”
光阴如梭,转眼就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帝国的神册三年(918)年尾。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五,还有五天就是新年,皇都内外张灯结彩,寺观前逛庙会的人熙熙攘攘,汉城里的酒楼彩幡招展,店铺前老板笑脸迎客,性急的孩子们更是按捺不住过年的诱惑,不时点燃一两只爆竹,在空中发出欢快的炸裂声。快到正午的时候,突然太子府门前如雷般的炮仗声连续炸响。一串骑马的家丁鱼贯而出,打马奔向各处报喜。太子的侧妃萧云裳这天生了,生的是个男孩。
双喜临门,不但太子高兴,整个宫廷都如锦上添花般欢乐,皇帝亲自给长孙起了大名叫耶律阮,皇后给他起了小名叫兀欲。云裳自然是对孩子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留在身边一刻不让离开,奶妈喂奶要在她的面前,晚上睡觉也要嬷嬷陪着睡在同一间帐里。好像一刻看不见孩子就会不见了。太子妃也一天到晚长在妹妹的帐中,逗小婴儿玩,好像是自己生的孩子似的。
“姐姐,你这么喜欢孩子,你也快生一个吧。”
这天云裳对云霓说道。她稍微胖了一些,显得体态丰腴肤色红润,更加妩媚动人了。她坐在婴儿的小摇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绷子,绷子撑着一块红绸,是个绣花鞋的鞋面。可是她的心思一点没放在花样上,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似地不停地瞟瞟正在熟睡的婴儿。小男孩一天一个样,越来越漂亮,白白胖胖,黑眼睛卷头发,还特别爱笑。
“傻妹妹,难道我不想吗。人各有命,急不来的。”
云霓白天在人前像个贤妻良母,好像丈夫的快乐就是她的快乐,府上的喜事就是她的幸福。尽管这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可她是嫡母,她应该高兴。然在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泪水就会止不住流淌。她不怪任何人,丈夫显然更喜欢活泼漂亮的云裳,可是对自己也算公平,并没有让妹妹独擅专房。得不得宠她已经看开了,花无百日好,人无千日红,尤其是在皇家,皇帝可以三宫六院,太子也差不多。她更在意的是儿子,有儿子才有依靠。可就是无奈肚子不争气。
“是啊,姐姐,你还这么年轻,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不过听夫君说马上又要打仗了。这一次还是去很远的西边,一走又是半年一年。”
云霓叹了口气:
“我也听说了。契丹这么大,国事多如牛毛,仗总也打不完。夫君这次能在家里一呆就是一年多,才是真正难得。要不是上一次打幽州损失惨重,朝廷需要休息,就不会有这么久的消停。这一次乌古部叛乱,皇上亲自去弹压,太子是随行。”
云裳抿嘴一笑:
“皇上现在每次出征都必定带上咱们太子,好像老师傅急着手把手教徒弟,又好像要带儿子把契丹的天南海北走个遍。我只是担心,男人在外面时间长了,耐不住寂寞。不知会不会又弄个什么兰芝、绿芝的回来。”
云霓心里泛上一股酸涩,站起身走到小摇床边,一边轻轻地摇着一边苦笑道:
“将来这是免不了的。你怕什么,你现在有了兀欲,什么也不用担心了。”
云裳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嘴角溢出微笑,低头绣了一针花样,为了不让姐姐难过,转了个话题说道:
“姐姐,说起兰芝,你有没有听说她和凤奎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二叔大婚,我们都去了,没见他府上的乐班,也没有见到她。那天的乐班是朝廷派的。二叔看上去还像个孩子,除了骑马打仗,不知道还喜欢什么。大婚之后,咱们也没有怎么串门。按说妯娌间应该勤走动些,可是太子不热心,咱们也不敢去。再说,咱们的妯娌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去了也没什么说的,更没法问她兰芝她们的事。我猜二叔一定弄不清太子送他两个女人是什么意思,要是他不喜欢女乐这一套,人他自己不敢要,也不敢送人,只好闲养着。”
云裳吐了下舌头:
“那不是像咱们府上那匹大红马一样?“
云霓想,看来世上比自己苦命的人多着呢,说道:
“这种女人就像浮萍,飘到哪算哪。哎,你还为她们操心。这次不知夫君怎么想的,如果她们留下了,也许是狐媚子,也许是赵飞燕、杨玉环之类,说不定咱们是躲过了一劫呢。”
“姐姐,萧温这么小干嘛急着成亲呢?”
“你可别乱说,那是二国舅的主意。萧温是皇上的外甥女,皇后的侄女,金枝玉叶,二国舅可能怕夜长梦多,金龟婿再跑了,就没有谁配得上了。大婚不一定圆房,二叔一定会先娶侧妻和嫔妾,两不耽误。。”
“不是还有李胡?女大三,抱金砖,正好。”
她说的是皇帝和皇后的小儿子,今年九岁。云霓走过去轻轻地戳了下妹妹的脑门,道:
“你操的闲心还真不少。二皇子和小皇子地位不一样,这都不懂?“
不久之后的秋天,西征的军队出发了。这一次仍是太子做前锋,皇帝压阵。太子麾下的三万兵马都是重新征召的,将帅很多还是原来的那些人,寅底石和安端仍是主帅。太子的马后多了一个白面书生般的随从,他鞍前马后地听喝打杂,被太子指使得团团乱转。这个人正是韩知古,是耶律倍说服了太后,要回来使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