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11章 百步穿杨
    走了没多远侦骑就分散开来。勾蓬让韩知古跟着自己。将军骑着一匹漂亮的大黑马,还有一匹备用的同样健壮的黄骝马跟在后面。韩知古觉得有些奇怪,堂堂一个军的副帅亲自侦探敌人踪迹,还不带一个亲兵侍卫,只留下自己。大概是别人都能独自行动,只有自己没有经验,临时充当侍卫吧。

    大漠里的侦骑就像树林里的猎手,根据各种线索寻找猎物。比如看得见的炊烟,成百上千人的部落和兵马不可能不取暖做饭;又比如观察空中的飞鸟、老鹰,它们不同寻常的聚集和飞行往往也会暴露猎物;再如足迹和残留物品,大量人畜呆过、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垃圾。还有就是靠军犬,它们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几十里以外的人畜的味道它们都能闻到。

    大漠之北的深秋冷如寒冬,树叶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北风中瑟瑟发抖。田野里长满枯黄的野草,草长得很高,高得能够掩没牛羊。其他侦骑的马离开的时候,就像用肚皮在黄色的海洋里漂浮着渐渐远去。同伴们走远之后,除了他们这二人三马,周围再也看不见任何活物,只有辽阔无际的旷野。他们走了两个时辰,直到烈日当头,仍然没有一点发现。

    “歇会儿吧,吃点东西。”

    勾蓬指着一颗枝丫繁密的树说道。大漠里空气通透,早晚冷如寒冬,中午太阳一晒就进入夏天。那棵叶子落光但枝如伞盖的大树是一个不错的阴凉去处。知古麻利地下了马,踩平树下高高的野草,从马鞍下面抽出一块薄薄的毡毯铺在上面,从马搭子里拿出水囊和用干净的布包着的一个肉夹馍递给坐在毡毯上的将军,说道:

    “大帅歇着,我去饮马。”

    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把这些给了我,你吃什么喝什么呢?”

    “河边有水,我还有肉干。”

    “你也坐下,让畜生们自己去喝水就行了。这些你自己吃,我带的有。”

    勾蓬拿出自己的水囊和同样的肉夹馍大口吃了起来。这是厨房给侦骑们准备的饮食,没有什么区别。将军边吃边打量年轻人,直看得他浑身发毛,以为身上沾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上,又用手抹了抹脸,还把毡帽摘下来掸了掸。将军笑道:

    “你找什么呢?”

    知古心想,不是我找什么,是你看什么,但他没有说,笑了笑低头吃起馍来。勾蓬塞了满口的东西,含混不清地说道:

    “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知古愕然:

    “我的故事?”

    “是啊,你是怎么到了太子手下?”

    知古只好大致讲了起来。他说得很简单,当然不会说那些恩恩怨怨,只说了自己从小被二国舅俘虏,后来送给了皇后,再后来又被派去做了太子的陪读。

    “那你是和太子一起长大的了?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知古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字斟句酌地说道:

    “小的是个奴才,怎么配议论太子怎样?一定要说的话,太子聪明博学、会打仗,文武兼备,是人中龙凤。”

    勾蓬道:

    “我是个大老粗,不过我会看人,要我看,你虽然出身低,可是不简单。汉朝的大将军卫青,是公主的马奴,后来封了侯还做了驸马。哎,就怕你没有那么长的命。”

    知古听得又是暖心又是惊悚,凄然道:

    “谢大帅抬举,知古哪敢和卫青比。知古只想平平安安活下去,和家人在一起,哪怕当牛做马,为奴为仆,这是命,我认。”

    “你成家了?”

    “托皇后的福,给小的指了媳妇。”

    “有孩子吗?”

    “有了三个儿子,最小的是去年生的。”

    这回轮到将军吃惊了:

    “乖乖,你年纪轻轻就是三个儿子的爹了?我活到这把年纪也不过一儿两女,老妻生了一个,小妾生了两个。你只有一个媳妇?”

    知古脸一红,说道:

    “小的一个宫籍奴隶,能有几个媳妇,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名叫黑枣的。”

    勾蓬东拉西扯没话找话,一方面是想了解什么样的一个人让太子恨到非杀不可,给自己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找个理由。另一方面也是在拖延时间,因为他实在下不了手,希望那一刻慢一些到来。战场杀敌他从来没有手软过,可背后捅刀子杀战友却是最卑劣的行径。将帅和仆役说不上是战友,却是同一条战线的人。人人都有私怨,军中也不例外,当兵的手上都有刀枪,自相残杀一旦开了口子,军队就会不战而土崩瓦解。所以这种行为在道义上和军纪上都是最不能容忍的罪恶。现在这种事落到自己头上,却不得不干。如果面前这人真的是个奸佞,他的心也许会坦然一些。可是从此人的言谈举止来看,怎么也不像。

    时间不能无限制地拖延,总不能无止无休地胡扯下去。勾蓬终于下了决心,站起来拍了拍鼓起来的肚子,说道:

    “韩知古,下午咱们分开行动,你往左边走,我往右边去看看。你先去吧,我这就动身。”

    知古将三匹马牵过来,骑着丑陋的灰马走了。一个人走入这茫茫荒野,他有些茫然,但好在马是认识路的,天黑之前回去就行了。看着一人一马踽踽远去的背影,勾蓬从马搭子里取出弓箭。将军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三百步之内射一只逃窜的兔子都能百发百中,这个一技之长是他一路立功升迁的看家本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走远一点,再远一点,到三百步再射。好像距离越远越能让他的负罪感减轻一点似地。

    韩知古走着走着就觉得身后有一种轻微奇妙的空气鼓荡,好像医生给病人治病发功,又像草丛中蝴蝶抖动翅膀,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胯下的灰马就蹿了出去。它像最矫健的骏马一样飞了起来,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路才停下。知古一骨碌翻下马背,灰马两腿发抖,肚皮抽筋,浑身像水洗过一样,就要站立不住了,他抱着灰马放声大哭起来。

    韩知古一点也不傻,太子特地派他外出侦察不合常理,勾蓬单独带他执行任务也相当可疑,加上前前后后的恩恩怨怨,他的心里早有不详的预感。等察觉到身后的杀气,他霎时间就全都明白了。躲过一箭之后他以为勾蓬一定会追上来,自己必死无疑,他的心里闪现出黑枣和儿子们的身影、那座有一口水井的小院,觉得再也回不去了。哭了一阵,他从搭子里取出一块汗巾,轻轻地擦拭灰马的周身,等到马稍微恢复,牵着它去不远处的一条小溪饮水,吃了些河边的干草,又掏出一个留下没舍得吃的馍,把里面的一片煮羊肉拿出来放进自己嘴里,将馍掰碎,一点一点喂到灰马嘴里。抚摸着它的鬃毛,叫着它的名字:

    “灰毛,灰毛,是你救了我。你怎么忽然就飞起来了呢,难道你真的有神灵吗?勾蓬将军为什么没有追上来,难道是你镇住了他?灰毛,灰毛,现在我们去哪呢?你要真的是神马就带我去天上,可是现在不行,我必须回家,去天上也要带上黑枣和孩子啊。”

    灰马眨了眨大眼睛,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低下头用嘴巴蹭他的胳膊。知古抱住马头,把脸贴在上面,这是他在这陌生莽原中唯一可以诉说衷肠的亲人了,喃喃说道:

    “可是别说我们俩走不到皇都,就是你真能带我飞回去,太子还是放不过我。战场上的逃兵是现成的罪名。要想回家就必须回到军营去。勾蓬将军是个好人,他没有追杀我,不会忍心再害我的。还有人要害我吗?我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我只能面对。死了是天命,死不了就回家。咱们走吧。”

    知古牵着马走向来时的方向。红日西斜,寒风呼号,荒野上没有一个人影,连老鹰和野狗都看不见。他舍不得骑灰毛,想就这样走回去,哪怕一直走到天亮。天色越来越暗,风声送来远处的狼嚎。灰毛用头蹭他,站住不走了,知古抚着它的鬃毛叹气道:

    “你要我骑上吗?你怕天黑了会有野狼,怕咱们会被冻死,怕咱们挨饿。那好吧,我骑上你,咱们早点回去,回去了我好好喂你。”

    天色刚刚黑透,知古回到了安端的营帐。几个小杂役见他回来都很高兴,围过来嘻嘻笑道:

    “小白脸,你回来了,还以为你走丢了呢,别人早都回来了。”

    “快来吃点东西吧,还有羊肉汤呢,去给你热热。”

    “怎么让你一个人去,除了添乱能干什么?”

    “看看,我就说这头毛驴不行吧,幸亏没有碰上敌人,遇上狼也得把你们吃了。”

    帅帐里安端和勾蓬正在吃饭,他们坐在帅案的两边,桌上的食物和士兵们的一样,只是羊肉汤里加了碧绿的盐浸香菜,另外各有一大碗韭蒜蘸料、一大壶滚烫的马奶酒。他们刚刚听了陆续回来的各路侦骑的报告,今天一天一无所获,明天要拔营再向北深入一些,然后继续放马侦察。他们都闭口不提那件事,安端从勾蓬青红不定的脸色中猜到他大概已经把事情办了。对饮两杯之后,放松了心情,觉得是可以说说这事的时候了,安端道: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逑,装傻,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该做的我都做了,我放了箭。”

    “你是神箭手,一定不会失手。”

    “可他逃了。”

    安端腾地跳了起来:

    “你放他跑了?”

    “五爷,你听我说,我已经下决心干了,就不会手软。可真是闹鬼了,他那匹驴子似的灰马竟然飞了起来,我的箭五爷知道,没人躲得过,一流的好马都逃不掉。我瞄得准准儿的,竟然让他给逃了。我放马去追,奇的是黑骏马怎么也追不上灰毛驴。大帅,你说是不是有天神在护佑他。”

    安端走过去一把夺过勾蓬正往唇边送的酒杯,把酒泼到地上,跺脚骂道:

    “放你娘的臭屁,什么会飞,什么天神,是你成心放跑他!狗日个逑,你还喝得下去,你要害死我吗?”

    “五爷,你别着急。我真的不是故意放他。他虽然没死,但他绝不敢回来了,回来送死吗?也许投了阻卜,也许碰到回鹘,党项,或者渴死饿死在大漠里,这不和死了一样,告诉太子办妥了不就得了。”

    安端想想,也有道理,韩知古知道有人要杀他,而且是顶头的大帅要杀他,一定还会猜到是太子的授意,除非他疯了,绝对不敢再回来。怕就怕他跑到御帐、其他兵营或回了皇都。不是怕他向什么人告状,谅他不敢,就是告也告不倒太子,而是怕太子知道自己骗了他,那这几年卖的命都白瞎了。然想想这也不可能,对姓韩的来说,那样做同样是死路一条。要想活命只有逃离契丹。心里稍微安定,将酒杯往桌上一墩,气哼哼地扭头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这时,他们听见有人在辕门口说话,静谧的夜里声音分外清晰。安端心里不安,叫门外的卫兵去看看有什么事,一会儿卫兵回来报告说:

    “大帅,是那个韩知古回来了。”

    安端和勾蓬都腾地站了起来,卫兵一走,安端就奔过去抓住勾蓬的领口,拧着眉毛问道:

    “怎么搞的,你不是说他不会回来吗?”

    “是啊,大帅不也是这样想的?真他娘的见鬼了,这小子是什么人啊,竟然敢回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问我啊,应该问你自己!”

    “五爷,要不算了,这小子绝不敢提这件事一个字。随他去吧,打起仗来也许就死在战场了。”

    “随他去?咱们答应只怕太子不答应。既然他找死,就怪不得咱们。明天还是你,自己屙的屎自己揩干净,这次我要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