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倍浑身一震,他不清楚父皇知不知道德光不见了的消息,觉得羞愧难当,双膝跪倒,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父皇,我没脸见您,尧骨,尧骨他没有回来,……”
阿保机伸手抚摸他的头,温声说道:
“图欲啊,你不该让他去做前锋,你知道他鲁莽冲动。唉,不能怪你,你也没想到他会碰上李亚子啊。……起来吧,朕知道,是他太倔强。别伤心了,朕急着叫你来,就是要早点告诉你,尧骨回来了,他没事。”
耶律倍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了,阿古只也大出意外,一步跨到阿保机面前,忘乎所以地抓住龙袍的袖子问:
“他在哪?他好吗?他是怎么回来的?”
阿保机探身扶着儿子的肩膀,对二人道:
“你们都坐下,朕有话对你们说。尧骨是被晋王的兵抓住的。除了他生自己的气,好几天不吃饭,瘦了不少,没有受什么委屈。李存勖下的是一盘大棋,他要当皇帝,急着打到开封灭掉朱友贞,这个时候绝不想和契丹全面开战。狗东西派人把德光好好地送到这里,朕就是来接他的。”
耶律倍和小国舅放了心。耶律倍用手抹了抹眼角,说道:
“父皇,儿臣愧悔极了,这次真是万幸,二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臣有什么脸活着。”
“图欲,千万别这么说!以后要做的事还多着呢。朕来也不单是为尧骨,还是来和李存勖的密使谈判的。”
“谈判?”
“是的,你们以为李亚子会白白送尧骨回来吗?他请求契丹撤兵,履行原来的密约。”
早在三年前幽州围城战之后,晋就派了使臣到关外,卑词厚币请求缔和,为的自然是集中全力对付朱梁。这才有了最近三年的燕山南北的大体相安无事。这一次爆发战争不是契丹毁约,而是镇、定两藩突发事变,这在和约中是没有包括的。契丹想乘机把一只脚伸到幽州西南,为实现将来的战略做铺垫。李存勖也想吃掉垂涎已久的大肥肉,这才打了起来。现在不问可知,晋王必是借着军事上取得的优势,想要契丹放弃镇定退兵复和。天平是倾向于晋王的,因为两场胜仗下来晋军已经事实上占据了两藩的地盘,只剩下张处瑾还在负隅顽抗。然契丹也不是没有筹码,两年来晋军在黄河前线几次惨败几乎前功尽弃,又几次险胜挽回局面,梁晋大战打到了在下游和中游渡口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反复争夺的节骨眼上,如果此时契丹倾国出兵,不但能夺回两藩,就是打下整个幽州都是有可能的。除非李存勖放弃一步之遥的开封和那里的皇椅。李存勖自然知道哪头重哪头轻,所以他打赢了镇定之战,却又不想得罪契丹,于是将耶律德光当成了一份厚礼。不但如此,耶律倍这才明白,为什么两次战胜之后晋军都没有穷追猛打。
“父皇答应了?”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说道:
“王处直已经被王都杀了。“
“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新年那天,王都去看被囚禁的王处直,可以想象,一定是被臭骂。王处直手无寸铁,扑过去咬那个没心肝的东西,王都恼羞成怒,就把他杀了。你们当时正在乐都。当然王处直是死是活没有什么区别,他活着对王都也完全没有威胁了。但这样一来,王都便更死心塌地依附晋王了。定州没了王处直,镇州被重重包围,要是和晋开战,无论打幽州还是打镇、定都是攻坚战。朕觉得现在还不是和晋军决战的时候。”
耶律倍又感觉到脸上在发烧,父皇没有指责自己,但是转瞬即逝的机会是从自己手上溜走的。镇定内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支大肥鹅,现在鹅被李存勖吞了,契丹再想得到就没那么容易了。他惭愧地说道:
“父皇,是我误了战机。”
“朕说过了,李亚子号称天下无敌,他虽也是草原出身,但沙陀人来得早,咱们初到,在关内他有优势,这仗就是朕打也不一定赢。这次入关你已经打下幽州四围州县,得到不少急需的移民,这个成绩不比开疆扩土小。就是在疆土上,也不是没有收获。王郁归附,新州全属契丹;你们去打镇定后,朕派康默记去打平州,他们一直打到长芦(今沧州境内),那边的地盘朕不会放弃,还要扩大战果,为下一步夺得平州全部做准备。”
对平州的争夺已经十几年了,契丹军队逐步占领了沿海和外围的一些战略要地。其实比起镇定,平州对契丹的意义更加重要。耶律倍对父皇更加敬佩。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件事,道:
“父皇,新乐战败之后,军队撤到望都,儿臣当时就派了迭烈和康末怛带五千人回去,一是去找尧骨,二是增援镇州,现在既要撤军,要不要把他们调回来?”
阿保机听到太子并没有不管弟弟,及时派了人回去找寻,心里感到宽慰。想到萧室鲁的密报,觉得是他冤枉了太子。想了想说道:
“不必,怎么能白白便宜了李亚子,迭烈他们去正好,朕也想派人增援呢。但你要联络他们,一是不要打契丹军的旗号,全当是张处瑾的人马;二是看那个家伙撑不住就撤,别给他陪葬。”
无论是阿保机还是耶律倍都对张文礼恩将仇报杀死王镕极为不齿,张处瑾继承张文礼,他投靠契丹完全是为了自保,而契丹援救他也只是为了和晋军争夺这块地盘。契丹撤军,张处瑾必败无疑,阿保机既想让李存勖多付出些代价,又要让契丹人不过深卷入。耶律倍心领神会,说道:
“父皇英明,儿臣立刻去办。”
“皇上,尧骨现在哪里?”
阿古只非常惦记德光,一直不见他的身影,插空问道。
“朕让人把他送回皇都去了。朕怕他见了你们又要情绪激动,让他回去冷静冷静,早点忘了这次的事。”
契丹大军略作整顿就从涿州出发回师了。李绍宏缩在幽州城中,只顾烧香祷告恨不得瘟神快走,哪里顾得上阻击或拦截。大军绕着幽州城足足游行了大半圈,大摇大摆地经昌平、檀州到蓟州,溯冰冻的滦河出了松亭关。渡过土河和潢河回到皇都时田野早已披上夏装,狼河水滔滔东流,大黑山郁郁葱葱,山坡上牛羊成群野花开放。皇后述律平带着文武百官到十里之外的大道旁边等候迎接。还隔得老远就见一匹红马离开人群朝着大军迎面驰来,到了跟前,年轻的骑手滚鞍下马,快步扑到皇帝的马前,不待施礼就一把从阿保机手里拉过缰绳,扬起红润的脸庞,快乐地大声说道:
“父皇,儿臣拜见父皇,你们怎么才到啊,儿臣要去潢河上迎你们,可是母后不让。”
阿保机笑容满面:
“尧骨,迎什么呢,还怕朕找不到路吗?快去见过太子和舅舅们,他们都一直惦记着你呢。”
德光放下父皇的马缰,站到路边朝着尾随在后面的太子和舅舅们拱手躬身行礼。耶律倍在马背上微笑点头还礼,笑着说道:
“尧骨,到处找你,你倒好,先回来了。”
德光的脸更红了,龇着一口雪白的牙齿尴尬地憨笑。萧室鲁跳下马来,抱住德光的肩膀,重重地拍了几下,拉起他的一只手,搂着他一边向前走一边合不拢嘴地笑道:
“好尧骨,见到你这么健康这么结实,舅舅不知有多高兴。你可把舅舅吓死了。好了,不说了。看天气多好,花儿都开了,天气也暖和了,今年不会再打仗了,回去后就给你和温儿把婚事办了。”
二舅开门见山,让德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萧温过年刚刚十五岁。他们已经大婚,虽然没有圆房,可是她早就住在皇子府里了,不过有自己独立的帐房和单独伺候的老妈子和丫鬟。两人天天见面,德光对她像从前对表妹一样,这次出征回来,萧温忽然变得腼腆起来,常常躲着他,最近就跑到太后帐去住着,好多天都没见了。德光帐中有几个服侍起居的小妾,对男女之事早已不陌生,知道该是正式迎娶,让表妹成为主母主持内阃的时候了。他笑着说道:
“一切都听舅舅的。”
室鲁想,要是余卢睹姑还活着就好了,这些话本该由女人说的,可现在,自己不说还有谁呢,而且对女儿说还不如对女婿说,事关重大,也顾不了含蓄了,接着说道:
“都二十岁的人了,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只要你们给我生个外孙,我保你有机会立一场大功。在这之前,你别怪舅舅不讲理,我不会放你离开你媳妇的。”
天遂人愿,朝廷歇兵半年,萧温真的怀了孕,预产期就在来年的春天。耶律德光虽然心野,对天下的战局非常挂心,可是朝廷不出兵,他也只好呆在家里,除了每天给父皇母后请安,隔几天上一次朝,和舅舅、属下对着地图和军报纸上谈兵之外,就陪着娇妻美妾过悠闲平淡的小日子。
转眼就是深秋,中秋节已过,树叶红了又黄,汉人种的庄稼入了仓,田野刮起萧瑟的北风。这天朝会之后,萧室鲁骑马来到皇子府。因为耶律德光请了病假没有上朝,他放心不下亲自来看看。进了院门,他把马缰交给卫兵,不经通报就径直朝主人卧帐走去。仆从下人们见是国舅爷,都不敢拦他。贴身服侍的丫鬟小厮都在帐外十几步开外站着,既能听见里面的大声召唤,又不至于偷听帐中的谈话。室鲁停下脚步,站在帐帘外,刚想咳嗽两声,就听见德光的声音说道:
“让你去找你爹你去了吗?”
“你找不是更好?干嘛要我去。”
“我找是说我的话,你找要说你的话,你就说你烦我了。我说他不信。”
“我烦你干嘛。你就忍心丢下我,你不想我难道连孩子都不想看一眼?”
“呸,呸,呸,啥叫连孩子都不想看一眼,我不过出去打一仗,几个月就回来了。天天守着你啥也不干,你想闷死我啊。”
萧室鲁咳了两声,里面立刻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萧温掀起门帘,露出一张红扑扑的俏脸和鼓起来的肚子,她穿着淡绿色的长裙,上面套了件月白色绣花丝绵小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爹,您怎么来了?快来人,上茶。”
萧室鲁进了帐,只见阳光透进窗户照得里面亮堂堂的,到处收拾得干干净净。帐脚四周的花架上五颜六色的晚菊吐着娇艳的花蕊,星星般的桂花散发着阵阵幽香。一张八仙桌上摆着两只茶盏和几盘精致的点心,房间深处是一张錾金镶银的雕花红木大床,粉红色的纱帐向两边挑起。红绿相间的鸳鸯戏水丝被下躺着一个人。萧室鲁见茶盏上还冒着热气,走到床边一把掀起被子,骂道:
“装什么蒜呢。刚刚还听见你嚷嚷着要去打仗,病了打什么仗,起来说话不好?”
德光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他的身上穿着暖和的家常袍子,陪着笑说道:
“二舅,我真的病了,闷出来的。要想治好我的病,让我去打一仗就好了。”
“打打打,你媳妇要生了,你不好好呆在家里打什么仗,再说有什么仗可打?”
“怎么没有,二舅,迭烈和康末怛是为了找我才留在镇州的,现在他们有难,我不去就救他们算什么好汉。”
“呸,他们才不是为了你,是姓张的求援才派去的。他们的军报是九月初写的,当时情况就很危急了,现在镇州可能早就陷落了,你飞过去也来不及啊。你这是借口。再说了,我让你去有什么用,你怎么不去找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