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20章 灰飞烟灭
    耶律倍本想让德光和二舅吃点苦头,随后就派兵去增援,凭着五万铁骑一定能取胜。哪怕先吃点小亏,也能反败为胜。他想到李存勖会派援兵,可没料想这位晋王会在黄河前线大战正酣的时候亲自北上,更不料德光他们刚离开新乐就兵败如山倒,一溃千里地逃回中军大营。他想骂前军无能,可是骂谁呢?德光已经不见了,二舅又成了这副样子。他窝着火冷冷道:

    “二舅,别哭了!德光只是失踪,我一定把他找回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迎敌。李存勖对镇、定看得如此之重,很快就会打到这里。来人,去把营将以上的人找来,立即开会。二舅,你不舒服就歪着听吧。”

    帐外天色漆黑,漫天大雪在夜色中显得凄凉惨白。大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地面积了厚厚的白絮。所有的将领匆匆用了晚餐后就一直在帐外等候命令。一声召唤,营将以上的军官都走进帐中。萧室鲁没有精神挣扎着起来站班,就闭着眼睛躺在帐脚的床上。耶律倍简短说了当前形势,就让大家就如何应对发表意见。王郁忍不住第一个开了口,他带着祈求的语调说道:

    “殿下,事不宜迟,要赶紧去打定州,晚一步定州就落到姓李的手里了。打下定州,我负责守,一定为皇上和殿下保住地盘。”

    几个大将也纷纷表示应该立即夺取定州。耶律倍这会儿已经想好了对策,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火,不客气地斥道:

    “王郁,除了定州你还知道什么。定州算个屁,李存勖要的是整个义武和成德,一定是寻找咱们的主力决战。去打定州?等不到攻下来李存勖就到了,让他包饺子吃吗?”

    王郁被噎得直翻白眼,可他承认太子说得对,龟缩在定州城里有什么出路?如果晋军胜了,镇、定两座孤城只能等死。如果契丹军胜了,定州不就是囊中之物吗,低下头来不言语了。

    “望都这一带地形有利骑兵阻击和包围作战,咱们要把李存勖引到这里,杀他一个全军覆没。狗日的不是喜欢亲自上阵吗,一定把他逮住,只要抓住李存勖,义武、成德两镇六州就是咱们的了。传令下去,谁要能抓住李亚子或提来他的人头,本宫保他官升三级,赏银千两,外加一座私城。”

    三天之后,浓云密布,大雪弥漫,李存勖率领着大军杀到望都。路过定州城时,王都率领百官和居民箪食壶浆出城欢迎,王都跪在李存勖的马前,洒泪磕头,提出将女儿嫁给晋王长子李继岌,李存勖表示笑纳,但连城都没有进。天色刚刚大亮,在一片银装的田野上,晋军开始进攻。耶律倍部署的是一字长蛇防线,他让萧八斤在阵中的帅旗下迷惑敌人,自己立于一座小丘之上居高临下统筹全局。

    晋军的骑兵和步兵配合,朝着契丹的帅旗和两翼猛撞上来,交锋在广阔的战线上同时展开,骑兵来去如飞横冲直撞,步兵则稳扎稳打,专攻下盘。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不相上下,雪地上死伤枕籍鲜血殷殷。忽然,契丹军队的防线被突破,骑兵蜂拥着向北逃窜。晋军挥师追逐,最前面的两面帅旗上大书着“昭”和“郭”两个黑字。耶律倍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看着晋军正踏进他布下的陷阱。然而他的心仍有一半悬在半空,因为搜遍整个战场,始终没有找到晋王的旗帜。溃逃的铁骑忽然调转头来,和埋伏的人马准备将追上来的晋军包围全歼。但晋军显然早有警惕,保持着进退有据的队形,一见敌人反扑立即布阵迎战。山野之间又展开新一轮包围反包围,阻击反阻击的激战,战场分割成好几处,到处响彻震天喊杀,无处不见血光飞溅。一时分不清哪一方占了上风。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大声报告:

    “殿下,突秃馁将军发现了晋王,已经把他包围起来了!”

    耶律倍一拳砸到大树上,震得树枝上的雪块大片大片地掉落下来。秃馁是萧八斤手下大将,他和其他几员将领分头埋伏在隐蔽地形,随时准备杀敌人一个出其不意。狡猾的狐狸终于被猎人捕捉到了!

    “秃馁在哪里?能断定是李存勖吗?”

    耶律倍一步跨到地图前,今天奉命守在他身边的卢文进用手指点着一处道:

    “大约在这里。”

    报信的小校也走到了近处,喘着气说道:

    “殿下,错不了。晋王没有打旗,但他和亲兵的军服、战马与众不同,都是清一色的黑人黑马,号称鸦儿军。另外有人见过他,他长的又高又胖,一眼就认出来了。”

    “快,命军队去增援!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传令兵们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耶律倍找到了那座小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为了缓解紧张,他不时地搓手跺脚,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翘首眺望。侍卫递上装着马奶酒的水囊,他就下意识放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几口,乳白色的酒水洒了一身也毫无感觉。他不时发出命令,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时候命令根本没用。别说送不到位,就是送到了也脱离实际,只能增加现场将领的困惑。山头不远,看得到上面白雪皑皑,战斗的场面像潮水翻滚。里面的人马一次次突围,但是包围的骑兵越来越多。契丹兵听说晋王被围,不待命令就朝这边涌来,晋兵也被吸引过来,这里成了一个方圆数里的中心战场。里面的人往外冲,外面的人向里杀,更外面的人又从背后进攻,里里外外混战成一团。战斗从午时打到申时,躲在浓云后面的太阳隐没西山,一点点撤走本就不明朗的光线。有的战士点起松明火把,照亮进攻和突围的道路。天色越来越暗,包围圈也逐渐缩小。耶律倍觉得胜利在握,心怦怦地快要跳出胸膛,右手捏紧拳头,一下一下地击打着左手掌心。

    忽然一串火炬杀进核心。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只有三五百人,但它的来势疾如闪电,一下就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为首一员大将像刀枪不入的铁人似地迎着刀枪箭矢往前闯,挡在路上的人马都被他撞飞砍翻。围攻的人尽管多,却一时都被他的气势所压倒,纷纷躲闪逃避,跑得慢些的立刻倒下。这支队伍瞬间杀到山顶,簇拥着一团人马转身原路冲出。还是那员铁人般的大将一马当先,包围的军兵在他的刀锋前避之不及。耶律倍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

    “不好,李存勖跑了!”

    一拳狠狠地砸到树上,血从手背上流淌下来。他翻身上了那匹早就备好的白马,向着那边冲去。卢文进和侍卫们来不及阻拦,跟着冲了过去。到了那里早已没有什么包围圈,有的只是一片混乱。这时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突围而出的人马没有逃走,仿佛忘记了疲劳般重新杀了回来。漫山遍野的晋军受到鼓舞,嘶吼着各自为战地杀向敌人。契丹兵军心沮丧,又遭到发疯般的进攻,有人开始逃跑。由于战线拉得太长,又由于打了一整天,契丹军队建制不在,逃跑得不到制止,很快就成为不可遏制的洪流。卢文进和侍卫们簇拥着耶律倍,也只能顺着人流向北方跑去。

    耶律倍大吼大叫,可是没有人听。一轮圆月躲到乌云后面,雪片狂舞,朔风扑面,旷野里只有杂乱狂奔的马啼声和留在远处的喊杀声。一口气跑出大约百里,耶律倍才觉得狂泻的人流渐渐缓和,人群越来越密集,人呼马叫沸腾起来,原来已经到了易水。卢文进和侍卫们在拥挤不堪的人马中拼命辟出一条通道护拥着太子飞快地从桥上跑了过去。过了河就到了涿州地界,他们这才找了一块空地停了下来,卢文进吩咐扎帐。耶律倍开始时大发脾气乱喊乱叫,用马鞭狠抽夹在他两侧身边的卢文进和侍卫,嚷嚷着要回去收拢军队,杀退敌人。后来精疲力竭,加上眼见兵败如山倒,已经无力回天,才蔫了下来。阴沉着脸,不说话了。

    耶律倍面对河岸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愣愣地看着远处大骂喊叫拥挤过河的败军。他努力回忆着从除夕到今天,短短的二十天里所发生的一切。新年当天在望都点兵,好像是过去了很久的事,当时是多么意气风发,以为占领镇、定指日可待。新乐之战,晋军差点放弃镇州;昨天李存勖眼看就要被生擒活捉。两场大仗,都像做梦一样,壮志豪情、丰功伟业随之飞灰烟灭。也许当初就不应该来打这一仗,得知王都反叛之后就应该知难而退;也许不应该让德光去打镇州,当时灭掉王都手到擒来,牢牢站稳易、定两州已是大功一件。他恨李存勖、王都狡猾凶顽;恨王郁用金帛美女蛊惑军心;恨萧室鲁、耶律德光、萧八斤和所有手下将领作战无能,但是更恨自己头脑发昏、一错再错。最糟糕的是,这一仗不仅战败还丢了耶律德光。仗可以再打,输赢还不到论定的时候。但德光不能复生,永远回不来了。倒不是自己有多心疼他,而是无法向父皇母后交待。

    夜深了,天快亮了,雪还在下,朔风呜呜地悲鸣,猫头鹰咕咕地哀叫,易水河上的吵嚷声还在传来。耶律倍的身旁围了越来越多的黑影,这些都是陆续过了河,被卢文进派的人引到这里的将领们。萧室鲁、阿古只、忽没里、王郁等人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他们在等太子的指示。耶律倍不想面对他们,也不想发什么指示,对卢文进道:

    “谁让他们到这儿来的?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想歇会儿。”

    说着站起身走了。

    第二天天晴了,耶律倍醒来的时候已是红日透窗,艳阳高照。他觉得头脑昏沉,浑身无力,浑浑噩噩地由着侍从小兵伺候着洗漱梳头,穿了衣服,早饭吃完了都不知吃了什么。他想,应该召集将领们开会,整顿残兵,弄清这一仗的损失,在去见父皇之前先写一份军报,可是他既不想见众将,也不知道军报应该怎么写,更没脸去见父皇。

    “图欲。”

    帐外有人喊他,跟着就有人掀起门帘走了进来。是小舅阿古只。只有他会这样直接叫自己的名字。

    “皇上派人来了,命我陪你过去。”

    耶律倍一惊:

    “父皇,父皇在哪?”

    “御驾就在岐沟关,离这里四十里。皇上在等,咱们这就去吧。”

    “父皇什么时候到涿州了?父皇怎么知道我到了?怎么不早叫醒我?”

    阿古只笑笑,什么也没有说。骑马走在路上,他告诉耶律倍,一夜清点下来,两战共战死四千多人,重伤约两千。晋军似乎顾不上穷追猛打,只要把敌人赶走,所以伤亡比原来预计的少。他说昨天把李存勖从重围中解救出来的是二太保李嗣昭。还说萧八斤战死了,秃馁将军受了重伤。他感叹,李存勖号称剽悍无敌,李嗣昭、郭崇韬都是天下名将,不是将士们打得不好,是碰上了对手,加上运气不佳。这话要是别人说,耶律倍一定觉得刺耳,可是从小舅嘴里说出来,他感到了一股暖意。

    御帐大营壁垒森严,营门口早有人专门迎候,耶律倍一到就被直接领到御帐。阿保机还是像以往那样,一见面就张开双臂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他也拥抱了阿古只。二人一个叫着“父皇”,一个叫着“皇上”,跪下施礼。耶律倍满脸通红,羞愧地望着父皇。皇帝的脸上很严肃,但仍然透出慈和。他亲手扶起儿子,让他坐到帅案前的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对面。阿古只站到太子的身后。耶律倍低下头说道:

    “父皇,儿臣对不起父皇,我打了败仗。”

    阿保机摇摇头,说道:

    “这一仗本来就不好打,你是虎口里拔牙,把李亚子都招来了,打不赢不怪你,只要人好好地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