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律倍的指挥下,军队用了十天时间就顺利攻下涿州和岐沟关。涿州刺史,李克用的堂侄李嗣弼投降,太子派人将他和他的部下、眷属押往御帐大营,按照契丹对待俘虏的一贯做法,这一支沙陀人被送往关外安置,后来融入契丹,世代繁衍。
大军继续前进,出涿州到易州,再继续向南,来到定州以南六十里的望都。上个月横扫幽州周边时已经到达过望都,不过上次绕过了难打的涿州,这一次拔掉了这颗插在咽喉要道的钉子。
望都城历史悠久,据《水经注》记载,尧的母亲庆都曾在这一带的山里居住,因此称为都山,尧帝住在北边的尧山,常常遥望都山,这一带便被称为望都。
耶律倍将帅帐大营扎在望都,命属下各部按照规制安营扎寨。太子御下严厉,五万大军令行禁止,部伍齐整,营盘扎得一丝不乱。第二天卯时准时点将,所有该来的人不但一个不少而且全都提前到达。已是神册七年(922年)的新年,国内应该到处都在贴春联、放爆竹、人们穿着新衣拜年饮酒,可在前线这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耶律倍身穿整洁合身的青色团花缎面羊皮长袍,披一件黑色貂皮大氅,头上戴着长尾貂皮圆帽,神色冷峻地在帅位上端坐。他的双手放在案上,细长的手指拨弄着竹筒里的令箭,目光锋利地扫视下面站着的众将一周,见没有人迟到,每个人都站得笔挺,微微颔首,说道:
“本宫打算将帅帐暂时扎在此处。这里距定州六十里,离镇州一百二十里。现在有两种打法,一是先打定州,一是先打镇州。先打定州可以及早解救王处直,至今还没有他被杀的消息;还可以步步为营,站稳定州再去解张处瑾之围。而先打镇州就可以占领那里之后再回过头来关门打狗,收拾王都。本宫想采取第二种打法。因为如果李存勖不迅速增兵,怎么打都行。但是要从最坏处着想,准备好李存勖的援军马上就到,这样就必须抢在他的前面夺取镇州。否则镇州很可能失守,狗嘴里吃进去的肉再也掏不出来了。李存勖乘胜向北,定州也会有一场大战。“
他还有没有说出来的考虑是,先打定州,李存勖一定会被吸引过来,此地立刻就成了决战的战场。而先打镇州,就将前线推到了南边一百多里之外。问题的核心其实是,在这里还是在南边一百二十里之外,与晋军展开第一场大战。他宁愿选择第二种。他望向众将,看到王郁的脸色青红不定,心知只有他利益攸关,他无疑想先打定州,不是急于解救他的父王,也许老父不在他自己直接主掌定州更好,而是恨不能早一刻杀了王都。但他没敢开口。除了王郁,对别人来说两种打法各有长短,仗打起来一切都可能发生,现在很难说哪个更好。既然太子想用第二种,谁也没有理由硬生生跳出来反对。见众人无话,耶律倍接着说道:
“去打镇州任务艰巨。情报说,晋王派的是闫宝和史建瑭两员大将,他们攻下赵州,得了赵州的兵马,但加起来最多不过万人,而且出师不利,两员大将死了一个,史建瑭被射死了。对付闫宝,这个仗不难打,和张处瑾内外夹击,定能一举获胜。但如果晋军增派援军,不知会派谁来,派多少人来,或许就会是一场恶战。本宫准备派两万人马做前锋,其他军队驻扎这里做后备,根据情况随时支援。谁愿意领兵前去?”
没有像以往常见的那样,立即有人争先恐后地站出来,帐中一片寂静,只听见帐外的风声。气氛有些尴尬,耶律倍的脸上蒙了一层寒霜。卢文进站了出来,他不是不想早些表态,只是不想抢契丹亲贵大将的锋头,见此情形干干脆脆地只说了两个字:
“我去!”
王郁跟着站了出来,先打镇州令他失望,但想起刚刚对皇帝说过的赴汤蹈火的话,胸脯一挺道:
“我和卢将军一起去。”
萧八斤在班中嚷嚷道:
“狗日的轮不到你们汉军抢功,镇州野战当然是骑兵去!殿下,我带一万人去,留下一万人保护殿下。”
这次太子领兵五万,一万是汉军,分别由卢、王二人率领,其中大部分是步兵;两万由萧八斤率领,是太子的亲军铁骑;还有两万是耶律德光为帅,几位国舅辅佐的骑兵。萧八斤要带走一万人就是带走了一半保卫太子的亲军,这也是他刚才没有第一时间说话的原因。”
耶律倍冷笑道:
“萧八斤,你瞎嚷嚷个啥。你是本宫的亲军,本宫在哪你在哪。既然这样,那好,耶律德光,”
他看看站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缝的耶律德光,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
“镇州太危险,不能让你去,这次咱们换换位置,你暂做主帅,和几位舅舅留在这里,本宫去做前锋,我要亲自去会一会李存勖。”
他面对二弟,话却是说给二舅听的。德光觉得像是被当众打了个耳光,脸红得快要渗出血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危险什么的他想都没有想过,镇州是他争着来的,怎么可能害怕。是二舅昨夜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今天无论什么情况也不许跳出来,只能看二舅怎么应对。他喘了一阵粗气,终于忍不住,冲到帅案跟前,夺过大哥手里的令箭,说道:
“我去,大哥是主帅,德光才是前锋。”
阿古只和忽没里几乎不约而同地嚷道:
“我去,太子真的以为小舅怕死吗?只要二皇子去,我当然跟着。”
“我去,比这危险的仗不知打了多少,这算什么。”
两个人刚才不说话也是因为室鲁的交待,说绝不能让德光深入险境,他们是副帅,当然不能自顾自往前冲。萧室鲁气得两腿发软,太子从一开始就不安好心,早就算计好让德光这一支两万人马去打镇州,现在说什么要自己做前锋,就是在用激将法。德光又失控了,但这次却怪不得他,他怎么斗得过老谋深算的太子呢。阴沉着脸没好气道:
“我去!镇州城里金山银山,本来还想把这个头功让给别人去抢呢,卢文进、王郁你们还是省着点力气等着爬定州城墙吧。”
几天之后,耶律德光率领的两万骑兵向着镇州出发了。年轻的皇子第一次挂帅出征,骑着他最心爱的大红马,披着火红的狐皮斗篷,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然这支军队的灵魂人物却不是他,而是紧跟在他后面的国舅萧室鲁。
萧敌鲁死后,室鲁成为地位最高的国舅。阿古只比他年轻,忽没里虽然比他年长,却只是他的堂兄。萧室鲁与述律平同母异父,忽没里是萧敌鲁和萧室鲁父亲的侄子,和述律平没有血缘关系。对于皇室亲贵来说,亲戚远一层就差十万八千里,不要说一点血缘都没有了。他虽然战功赫赫,深受宠信,然在室鲁面前他的地位还远不如阿古只。萧室鲁的脸比地上的霜雪还冷,他一路都在暗自祈祷,但愿镇州之战是福不是祸。
这天,到了镇州城北七十里的新乐(今石家庄东南),侦骑来报,镇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德光和室鲁命大军扎营,一边继续侦察并和城中守军联络,一边准备战斗。一月十三日,一切准备就绪,大军一早便开始横渡新乐城南不远的沙河。沙河发源自西北太行山,经过新乐流向东南。河水已经结冰,但并不够结实,铁骑只能从几座桥上通过。这些桥有的是本就有的,有的是这几天临时架起来的冰上浮桥。二万人马渡河,铺天盖地,浩浩荡荡。日上三竿,一轮冬阳幽幽地放着寒光,照着渡过大半的军队散布在漫山遍野。侦骑忽然来报,有一彪军马从东边斜刺里杀了过来。
萧室鲁大惊,他立即下令控制沙河两岸,队伍向岸边收缩,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既要准备应战又要准备撤退。这时耶律德光正一马当先冲在前面,由于他的性急,又碍于桥窄,大军的队形被拉得很长。萧室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止住了德光,可是德光却主张将队伍一分为二,前队由他和萧室鲁率领继续杀向镇州,后队由阿古只和忽没里组织阻击东面来敌。萧室鲁还没有来得及说服他,就见东面的敌人迅速逼近。这支兵马异乎寻常的凶猛彪悍,像雷电一样杀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兵分两路,把长蛇般的契丹军队切为两段。北边一队将后面的契丹人压回河岸,南边一队将德光、室鲁和他们所在的前队包围。阿古只和忽没里被切在北边,他们竭力阻止军队后退,带领他们反身杀向敌人。可是对手凶猛至极,靠命令已经难以约束部众,草原骑兵的散漫特性暴露出来,他们以往打仗都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现在便开始掉头狂奔。逃跑一开了头,便如溃堤之水般不可遏制。有些骑兵等不得过桥就冲到河里,有的上了桥却被挤下来,冰层禁不住连马带人的重压,薄的地方多处破裂,很多人淹死。阿古只和忽没里又要指挥军队,又想去保护耶律德光,急得团团乱转,最后被裹挟着过了河,收拾溃军向着定州方向撤退。萧室鲁护着德光向北突围,可是敌人众多,个个都不要命似地杀红了眼,一会儿就把他们冲散了。战到红日西斜,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打开了北撤沙河的通道,许多人马都渡到河的北边去了。萧室鲁迟迟不肯过去,他在战场左突右冲,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到处寻觅,但就是不见那团火焰的影子。眼看通道又要被封死,他想也许德光已经过河,便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南岸。过河不远就看见一直在翘首南望的阿古只,阿古只说忽没里指挥军队去了,留下自己等候德光和室鲁,并说耶律德光没有过河。萧室鲁又累又饿,大半天滴水未进,听了这话,哇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头栽下马去。
萧室鲁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帐篷里,烛光摇曳,人影憧憧,阿古只和忽没里的脸在阴影里,耶律倍的高挑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大帐中间。
“二哥,你终于醒了。”
阿古只的声音说道。室鲁挣扎着探起身,声音嘶哑地问:
“德光呢?”
阿古只摇摇头。室鲁大哭起来,与其说是哭不如说是嚎,声音震得帐中的烛光直晃。
“二哥,你知道今天遇到的是什么人吗?”
萧室鲁对这个问题根本不感兴趣,他只想对那个冷漠的背影喊:
“这下你高兴了,这下你称心了!”
可是他喊不出来,因为耶律德光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见的,太子可以朝他吼,朝他要人。
“二哥,是李存勖本人,和李嗣昭、郭崇韬。他们有晋军最好的战马和士兵,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他们都疯了。”
李嗣昭是二太保,而郭崇韬是晋军的第一名将,阿古只这样说,不知是为了减轻室鲁还是他自己的内疚。忽没里也道:
“抓住了几个晋军的俘虏,有一个是晋王身边的侍卫,他说,当时晋王在新城(今石家庄无极),探马来报,契丹大军到了新乐,李存勖本来打算撤退,是郭崇韬和李嗣昭坚决请战,他才下决心进攻的。”
战争的胜负往往就在一线之间,如果李存勖撤了,闫宝必然军心溃散,也许今天就能得到镇州,立下大功,金帛美女尽情享受。可是晋军没有撤,凭着晋王的身先士卒和因此激发出来的士气大获全胜,而自己则一败涂地。这一仗输得太惨了,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德光死了,老本就赔光了,再也无法翻身。室鲁又放声哭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