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23章 空穴来风
    帐外明月高悬,繁星如沙。刚刚立春,天气仍然非常寒冷,帐篷下面烧着地龙,太监还搬来了一个黄铜雕花大炭炉,这下屋子里才是名副其实的春天了,只有远处传来的北风穿过森林的嘶吼,提醒人们现在还是寒夜。阿保机觉得有些热,摘掉头上的薄毡幅巾,露出一半黑一半白的髡顶,皇后和耶律倍看了想笑又都没有心思笑。

    刚才阿保机正在萧美人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准备就寝。为了维护正宫的权威,皇帝每月多数时间必是宿在皇后的凤帐之中,其余时间才让唯一的嫔妃侍寝。比起皇后在朝堂上和皇帝并肩而坐,嫔妃是严格限制干政的。萧美人谨慎地遵守着这些规矩,阿保机很喜欢她的恬淡平和柔情似水。在这里度过的每个夜晚,没有战争硝烟、人事纷争和朝政得失,只有风花雪月和家长里短。这种时候,萧美人既百依百顺也很活泼风骚,和白天古板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一边说着儿子牙里果的种种可爱的表现,一边用长柄小刀轻轻地刮净皇帝头顶冒出来的新发,手法轻盈柔和,比专门的御用剃头师傅还要灵巧熟练,手下透出满满的温暖柔情。她将刮下来的花白头发茬用温热的丝帕擦掉,将丝巾丢进水盆,两个小宫女轮流把脏水端出去,换来新的热水和丝帕。刚刚刮了一半,就听见一个太监的尖细嗓音在窗外说道:

    “皇上,北枢密院送来平州的六百里加急军报。”

    按照规定,凡是这种快报,一天十二个时辰不论皇帝在做什么都要随时呈报。阿保机命把信送进来,当值的太监一手执着烛台一手捧着粘着三根鸡毛的信送到皇帝面前。阿保机让萧美人继续剃头,自己打开来看,刚看了第一行,他就腾地站了起来,还好萧美人的动作柔缓,才没有割破他的头皮。阿保机吩咐太监,立即去召太子和皇后来议事,才有了这次紧急夜会。

    萧美人服侍他重新穿上见人的衣服,披了件貂皮大氅来到旁边的书房小帐,说是书房,阿保机很少有时间读书,书房多是用来和家人、重臣商议公事的地方。萧美人知趣地留在寝帐中,指挥着宫女太监过去那边伺候。

    这时宫女们进来上了浓浓的香茶和小厨房随时备着的新鲜点心。阿保机用丝帕擦了擦头顶上的汗珠,点头表示赞成:

    “图欲说得对,砍倒一棵树,当然不能忘了前面的千斧万斧,把功劳都算到最后一斧上。不过尧骨确实能干,就像皇后说的,有军事天赋,年纪轻轻就知道不战而胜的道理,这一次赵思温投降是他派人去谈成的。晋王要一统中原了,他竟然能在这个时候说降晋将。”

    耶律倍听父皇把德光抬得这么高,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脑袋瓜转得快,一下就明白了德光为什么能那么快就拿下平州城。一定是他答应了让赵思温留在当地继续当土皇帝。那个汉将本就是个割据的乱世枭雄,契丹已经得了榆关和松亭,铁骑在平州的势力越来越大,平州城眼看守不住,他才不想为李存勖和李绍宏尽忠殉城。既然德光答应他投降后继续主掌平州,想着不过是换座靠山,因此就降了。卢文进之所以一直不能攻下平州城,因为他自己想入主平州,当然不会提出这个条件。能不能留在平州对赵思温来说事关兴亡生死,这才是他降德光而不降卢文进的原因。耶律倍现在还不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只想让德光和萧室鲁不能如愿以偿,更不能让平州落到别人手中,说道:

    “父皇英明,儿臣以为应该任命卢文进为幽州节度使,进驻平州,把幽州的事统管起来。”

    阿保机听了这话怔了一怔,把平州的急信递给耶律倍:

    “这信中尧骨请任赵思温做平州节度使呢。”

    耶律倍早就看到了,就是担心父皇会吐口答应,才会抢先说出刚才那番话,理由他也想好了,振振有词道:

    “父皇,卢文进归附我朝已经六年,尽忠竭力,出生入死,战功累累。父皇一开始就任命他做幽州兵马留后,还答应打下幽州交给他管。去年撤军时留他和涅鲁古在蓟州主持军事民政,就是准备让他统管平州的。赵思温刚刚投降,人品能力都不摸底,平州这么重要,怎么能交给他呢。”

    阿保机点点头,他觉得太子说得有道理,卢文进也是他所宠信的汉将,打下幽州交给他治理说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平州虽然不是幽州,却是幽州的替代。上一次攻坚战吃了大亏,不到万不得已契丹是不打算硬攻幽州城了,退而求其次,平州是一个理想的入关落脚点,恐怕要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以平州为关内主要基地了。论资历、功劳和承诺,当然应该用卢文进。然平州是德光打下来的,一场大捷下来,主帅的请功请封一般都不应拒绝,何况是初出茅庐就立下大功的天下兵马大元帅。阿保机一辈子带兵打仗,深知这关系到主帅的名誉和威信,比给他什么奖赏都重要。

    述律平从战报的叙述和请封的要求,立刻就猜到了德光一定对赵思温有承诺,虽然他在信里没有直说。一个降将事小,但违背承诺,心高气傲的德光一定不肯。太子说的没错,错的是德光不该擅自做主。然没有这个承诺赵思温就不会痛痛快快投降。这可真是个连环套。心疼德光的心思占了上风,她扑哧一声笑道:

    “图欲,卢文进忠心不错,这些年南征北战很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朝廷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救了他一家的命不说,还在新州给了他兵马地盘,在平州也给了他机会。平州不用他,他要是明白事理就不会说什么。赵思温献出平州,没让契丹损失一兵一马,这是大功。他熟悉地方,手下有一整套现成的人马,管民理政不简单,换一批人只怕一时接不上手。派个武将带军队盯着点就是了。”

    述律平说得很含蓄,尽量小心不去贬损卢文进,因为这些年这个降将都是追随太子,如果说他曾拍着胸脯保证拿下幽州,结果朝廷倾全国之力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耗尽国库民力,结果一无所获;或者说打镇、定他也是劳而无功,怕戳到太子的痛处。然敏感的耶律倍还是腾地站了起来,为了掩饰激动,他假装走到炭炉边烤火,炭火映得他的脸红通通的,看不出是羞赧还是火的反光。想起这些年攻幽州、征西北、打镇定,历尽危险、辛苦和煎熬,还不如德光两个月速战速决一仗辉煌,种种不服和委屈涌上心头。母后坐在后方说着容易,何曾想过自己出生入死的不易呢。他甚至想,父皇既然封自己做太子,天下大事和自己商量就好了,为什么事事都要叫上母后?后宫不干政这一条还是中原的制度好。朝中人人都说母后是契丹的半边天,没有母后和舅舅们,父皇的天下早都不在了。可那是过去的事。女人终归是女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参与朝政就是添乱。像母后这么明理的女人也免不了儿女情长,偏心小儿子。虽然德光不是最小的儿子。他想算了,卢文进算什么,本是想让德光和室鲁出出丑,既有母后护着他们,自己还是不要争了。可是跳动的火苗中出现了萧室鲁的脸,那上面是一副得意的表情。耶律倍想到,没有他的诡计多端,德光那傻小子怎么会想起招降,怎么会煞费苦心用官任原职做钓饵。老狐狸既想表现德光比自己这个太子强,又想夺取对平州的控制,现在一定正等着看笑话呢。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他低头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昂起头,一脸倔强地说道:

    “谁能保证大军撤走之后姓赵的不反叛?留下多少军队可以控制住他?要是晋军来攻,只要一个人作内应就够了。眼前就有个镇州是现成的例子。如何决定,父皇看着办吧。”

    述律平一听,脸色顿变。她以为自己开了口,太子绝不会再坚持,在契丹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违逆自己,就连皇帝也不会。她想起萧室鲁说过的话,说太子如何对德光居心不良,她不愿相信,还把二哥骂了一顿。这时才觉得也许不是空穴来风。太子不会想不到德光是怎么得到平州的,他现在这样做不是在捅弟弟的刀子吗?帐中一时寂静,只听见外面夜风呼啸,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显得格外凄厉。忽然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在静寂中显得格外清脆响亮。很久以来述律平是第一次在半夜听到婴儿的啼哭了。这才想起丈夫和嫔妃刚刚生了个儿子。二十年前自己也是在夜里常常被孩子的哭闹吵醒,最小的李胡如今十三岁了,他小的时候也常常哭的。可如今呢,自己人老珠黄,不得不给丈夫娶嫔妃,眼睁睁看着丈夫和别的女人生儿育女。这会儿连亲生儿子翅膀硬了也不听话了。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阿保机看到了,他感到为难,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难说谁对谁错,而且矛盾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妻子和长子中间。他直起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说道:

    “平州任命谁不是急事,本来把你们半夜找来就是为了通知这个好消息的。好了,天晚了,再不睡天就该亮了。这件事明天再议,再听听大臣们的意见,好不好。皇后,朕陪你一起回去。”

    述律平没好气道:

    “谁要你陪,萧美人还在等你呢。”

    阿保机小声笑道:

    “不用管她,牙里果有她烦的呢。你不欢迎朕吗?”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从前边传来吟唱诗歌的声音和一串喝彩声。

    “这是图欲吧,他唱的是什么啊?”

    二月初,数万人的捺钵大营从皇都出发,向着南边燕山的方向迤逦而行。阿保机和述律平在三驾的宽大銮轿中并肩而坐,阿保机拉过妻子的一只手握着掌心里,笑吟吟地问道。

    “这是唐朝诗人贺知章写的,形容春天的诗。”

    述律平并不怎么精通诗韵,但是流传最广的几首名诗她还是知道的。长途坐车正无聊,她便将四句诗一字一句地讲解给皇帝听。

    “诗人还真会写,要是朕就只知道说这小风一刮冷飕飕的,说它像剪刀,还真是挺像的。”

    述律平用手帕捂着嘴笑道:

    “我看还是陛下说的好,小风冷飕飕,这才是千古名句。”

    “图欲毕竟还是个孩子,天气晴朗,春暖花开,他就高兴成这样。”

    述律平的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捏着丝帕的手拍拍丈夫肉乎乎的手背,撇着嘴道:

    “哪是天气,你答应封卢文进做卢龙节度使,他为这个高兴。”

    “不是朕答应,是你,要是你不点头,朕怎么会答应。”

    “哎,我有什么肯不肯的,就是可怜德光,打下平州兴冲冲的,被兜头浇盆冷水。你说这和杀降有什么不同,让赵思温和他的部下怎么看,说他说话不算话呢还是说他在朝廷里没地位。”

    自从皇都建成,连年征战,朝廷好几年没有进行春水秋山驻夏坐冬的捺钵出巡了。现在平州全境收复,梁、晋之间即将展开决战,朝廷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南边,御帐行营去燕山一带驻扎既可以巡行边境又可以就近观察形势制定下一步方略,于是收到平州捷报之后不久就决定出发到燕山北麓驻夏。

    阿保机松开妻子的手,拨开窗帘向外张望,看到土河两岸一片山清水秀,阡陌纵横,耕牛犁田,说道:

    “哪能事事如意,朕亲自去平州就是要当面好好夸夸德光,看他有什么要求,朕一定补偿他。也安抚安抚赵思温,只要忠心出力,还怕没有前程。这次恐怕要在平州多住上一阵,等到中原大战有了结局,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