捺钵大营在春风鼓荡的二月下旬来到平州。包括述律平在内,朝廷的宫眷、亲贵和官员很多都是第一次来到关内。只见隔着一道燕山风光就大不相同,山北还没有完全化冻,很多地方仍然有白雪残留,而这里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早已绿茵如毯。所过之处村庄相连、阡陌成片,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农夫和耕牛正在刚刚苏醒的大地上辛勤劳作。尽管在连年烽火之下这里已经萧索多了,然看在契丹人眼里还是觉得到处都生机勃勃繁花似锦,连从海上吹来的风都是甜软酥糯的。这也是因为赵思温不战而降,避免了又一次兵燹荼毒,平州百姓的生活才显得平静如常。
欢迎圣驾的人们在平州城外二十里的一座小山丘上等了好久了。作为仪仗的上千名军队士兵和穿着花花绿绿服装的府乐班在山丘下排成阵,站在高处的是一大群身穿官服的人们。这些文臣武将们分作三班,耶律德光和几位国舅站在中间,左边是新降的赵思温和他部下的武将及平州府要员,右边是卢文进和涅鲁古等刚刚从蓟州赶来的重臣文武。这一天除了下层吏员们还在衙署里处理琐碎公务,整个平州的上层人物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耶律德光身穿黑色紧身长袍,披着红色斗篷,骑在心爱的大红马上,手搭凉棚翘首远望。大红马的长鬃毛和大尾巴被马夫们编成许多条小辫子,用黑色丝绦系住,身上也被梳洗过。它身材不高,但皮毛光泽,体态匀称,臀部滚圆,碲腕短粗,非常骏美。而马背上的骑手更是英姿勃勃。他肩膀宽阔、腰板笔挺,黑里透红的脸上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马感受到人的情绪,把头甩来甩去显得激动不安。德光俯身拍拍它的头,喃喃道:
“别急,别急,就快到了。”
卢文进也在人群中引颈远眺,他是天还没亮就从蓟州赶来的,没有进城,直接就到这里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夹袍,披着黑色缎面羊皮大氅,旁边是契丹武将涅鲁古,身后站着十几位手下将帅和二十名亲兵。他那张本来就不大的脸上现在眼睛鼻子皱成一团,显得更小了。此刻他的心情十分复杂。卢龙节度使的任命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太子的信里已经说得板上钉钉。他感到兴奋和满意,因为这是他军事生涯中一座新的高峰,满足了他此一阶段的野心。其实平州一直都是刺史一级的小州,和他原来在沙陀人手下做过的新州刺史不相上下。可是平州在契丹人眼里比一个关外大州还要重要,是用来替代幽州的。而且事实上也如此,平州的地盘占幽州三分之一,比起蜷缩在幽州城里的李绍宏,谁更配称节度使呢。他听说,当初商定平州长官的名称时,有人说应叫幽州节度使,有人说不如就叫平州刺史,最后定为卢龙节度使。历史上幽州节度使曾被称为幽蓟节度使、燕蓟节度使、范阳节度使、卢龙节度使,他本人还是很喜欢卢龙节度使这个名称的,因为让人觉得贴切而含蓄。不管怎么说,终于当上了节度使,这是乱世之中多少武将的梦想啊。将来也许不能指望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但作为一方诸侯,自己有的是办法壮大实力。有了节度使的头衔,加上平州的土地财富,比起过去的新州和蓟州来,那可是从灌木丛飞上了梧桐树。这件事上体现了他的靠山太子的实力,因为他知道这是硬生生从赵思温手里或者不如说是大元帅和国舅手里夺过来的。然卢文进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得罪了不少人,太子是为了一个汉将吗?其实自己不过是太子手里的一个棋子,本来博弈的双方是太子和国舅,现在可能把太后也卷了进来,这可不是好事。他还担心赵思温在平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如果他心怀怨恨,想要谋害对手,轻而易举就能做到。随便一个借口,比如突染暴疾、意外坠马,甚至遇到土匪袭击就可以杀他于无形。他甚至想是不是应该等太子和皇上到了,当面推辞这个任命。
“卢兄,还没来得及祝贺你呢。”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倏然跳转马头,右脚向上缩起,右手滑向小腿,准备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但他看到的是一张堆着笑容的肉乎乎圆脸,一个敦实的胖子双腿夹马摊开两手,好像要迎接他的拥抱,眨巴着一只独眼朝他眯眯笑。这便是新降的平州刺史赵思温,他年轻时作战伤了一只眼睛,用一块黑绸做眼罩,是个独眼龙。卢文进意识到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是安全的,直起腰堆起笑容心照不宣地说道:
“原来是赵兄,多谢多谢。可是实在没有什么可祝贺的,文进是马前卒的命,倒要祝贺老兄进入朝廷飞黄腾达呢。”
赵思温走近一步,几乎耳语般说道:
“卢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咱们是老乡,山不亲水亲,这世道能相互照应何必结仇呢。平州交给你和我自己守着是一样的,我的家眷自然是听朝廷的迁到关外,但亲戚还有很多,还要老兄看在同乡的面子上多多照应呢。”
卢文进偷觑了不远处的萧室鲁一眼,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老谋深算的国舅爷完全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而且乐观其成呢。他不知道这个老狐狸用了什么手段让赵思温如此心甘情愿退出苦心经营的老巢。他老于世故,自然是投桃报李,脸上立时浮起笑容,也张开双臂凑过去拥抱了对方,笑道:
“赵兄真是宽宏大量。文进早几年归附皇上,皇上对赵兄不了解,所以才会有让文进主掌平州的旨意。在下本想见到皇上当面请辞并推荐赵兄留下。”
“千万不要,皇上自有皇上的想法,违逆圣意可不是闹着玩的。就是老兄所说,入朝做官是好事不是坏事,咱们乡里乡亲,乱世谋生不易,我在朝,你在外,相互照应不好吗。”
卢文进听他说得诚恳,真心实意道:
“赵兄,有你这句话,今后咱们就是亲兄弟。回头任命宣布,你不用急着离开,从从容容地安排,就是你去办差,也不用挂心,让手下亲信按你的吩咐做事。该带的人,该带的东西尽管带走,我给你派车派兵护送;留下的弟兄和亲戚,我像自己的弟兄家人一样照顾。”
将近正午时分,探马才飞驰来报御驾不远了。其实不待他们说,远处尘头滚滚,数万人马就是缓缓前行也显示出非比寻常的气势。萧室鲁拍马凑近德光,笑着说道:
“你父皇母后来了,还站在这里傻等?不过去迎迎。”
德光正抑制不住兴奋,胯下的枣红马也躁动不安地猛甩尾巴,听了这话回头望着舅舅笑笑,双腿一夹就蹿了出去,二十多名卫兵拍马跟上,萧室鲁在后面喊道:
“别忘了嘱咐你的话!”
看着一团红云远去,萧室鲁得意地捻着下巴上的卷髯笑了。刚听到消息说朝廷决定将平州交给卢文进的时候他非常生气,气的是太子的霸道和皇帝的偏向,觉得说降平州的一番苦心白费了,德光的辉煌功绩被抹杀,真想找机会把姓卢的干掉。可是冷静下来他又有了新的想法,既然太子不仁,就不要怪自己不义,索性把棋下大,让太子赢了局部,输了全局。就让卢文进挤走赵思温,让平州成为太子的地盘,德光吃了亏,但是他表现了气度和风格,顾全了大局,一定会在皇帝皇后心里赢分。平州之失比起这一得来就变得微不足道了。太子看不到这一点,他的聪明就只是小聪明,德光的傻就成了大智若愚。女婿没有用他多费多少口舌就把这事放下了,因为德光很单纯,他不在乎别的,只在乎对赵思温的承诺不能兑现,室鲁先用花言巧语说通了赵思温,让降将主动去找德光,说自己不想留在平州,愿意追随天下兵马大元帅打仗立功。这一着果真让德光落入彀中,他立刻就高兴起来,把赵思温当成了一个大好人,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漂亮的枣红马甩着小辫子欢快地小跑了不到五里,德光便看见了浩浩荡荡的御驾大军。走在前面的是御林军,德光站在路边,等到銮驾过来迎了上去。在銮驾前面他就见到了骑在马上的父皇和太子。德光翻身下马,施了一礼,上前拉住父皇的马缰。德光高兴地说:
“父皇,可把你们给盼来了,儿臣已经将平州府衙里里外外重新打扫修饰,做父皇的行宫,这次要住多久?下一仗打哪?儿臣已经准备好将平州交给卢文进,随时都能出发。”
阿保机见到德光欢欣雀跃的样子,心情大为舒畅,亲热地俯下身子隔着帽子拍拍儿子的头顶:
“尧骨,好儿子,这次你立了大功,却不居功自傲,真是长成大人了,不愧是朕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朕要好好奖励你。现在快去见过你母后和大哥。”
尧骨转过身朝太子躬身拱手,眉飞色舞道:
“大哥,平州真不错,等住下来我陪大哥到濡水去钓鱼,到海边赶海,正是捕捞大虾的汛季,大哥正好尝鲜。”
耶律倍心情不错,见弟弟毫无芥蒂地和自己打招呼,也客客气气地回应:
“那好啊。海里的大虾不是没有吃过,但刚捞上来的一定不同。海鲜总还是不如牛羊肉好吃,偶尔换换口味还行。”
德光又转到后面的銮轿,述律平听见他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来找他。德光躬了躬身,就走过去拉住母后伸出来的手,摇着说道:
“母后,母后这些日子可好?”
述律平将手臂伸长摸着儿子黑里透红的脸和上面密密的卷曲胡须,动情地说道:
“尧骨,你好吗?你瘦了,是不是气候不适应,吃得不合胃口啊?”
德光拿住那只温暖柔软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用厚厚的嘴唇在上面蹭了蹭,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笑道:
“哪有呢,我觉得还胖了呢。噫,你怎么在母后的车里?”
德光看见母亲身后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发现那是他的妻子萧温。她的身形显得比母后胖大,因为腹部高高地隆起。萧温娇羞地笑着更紧地依偎在姑姑的背后。
“她在这里陪我说话儿,再过两个月她就该生了,你就是当爹的人了。”
德光用眼神和妻子打了招呼,接着对母后道:
“母后信里说有话要见面对我说,是什么话呢。”
述律平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见到你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朝廷没有批准你的请封,你没事吧?实在是因为皇上对卢文进早就有承诺,他又跟了皇上这么多年,......”
德光打断道:
“母后,别说了,我明白,怪我不好,不该承诺赵思温,好在他识大体,还反过来劝我说没关系。这人不错,他愿意跟着我去打仗立功。以后等他立了功再补偿他好了。还有就是要能给他的家眷和手下将帅的家眷一块好地方安家就更好了。”
述律平拭了拭眼角高兴的泪花,连连点头道:
“这还不容易,让赵思温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