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39章 君无戏言
    皇都由两个面积大致相等的城郭组成,北边的是皇城,南边的是汉城。皇城之内有一个占了城的三分之一面积的皇宫大内,另外还有朝廷和官府的各个衙门、众多寺庙和王公大臣们的宅邸。

    这一年的秋末冬初,一个非年非节的普通日子,桃衡坊里的一个大宅门前却爆竹炸响,贺客盈门。一群孩子穿着新衣服跑进跑出嬉笑打闹,家丁府役们脚不沾地般里外奔忙,厨房顶上的烟囱从早上就不停地冒出浓浓的炊烟,一个衣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率领几个打扮齐整的小厮在门口不停地打躬作揖送往迎来。大门之内,是一个三十多步见方的大院子,穿着崭新绯袍、红光满面的男主人韩知古和穿着绫罗衣服的漂亮女主人黑枣在门里迎候宾客。男客们大都穿着非紫即绯的官服,踩着官靴,带着官帽;女眷们穿着华丽衣裙,戴着满头珠翠。客人们纷纷道:“恭贺乔迁之喜”、“升职乔迁,双喜临门,可喜可贺。“主人、主妇则忙不迭地回应:“同喜同喜,多谢盛情”。

    客人们大多是进了宽大的堂屋略坐,扯几句闲篇,喝半盏茶,就客客气气告辞。上门就是面子,主人知趣地并不多做挽留,更不提摆酒宴客。

    直到天快中午,又来了两位贺客,一位穿着紫袍,轻装简从,只骑了一匹马,带了二十个跟班。另一个身穿绯袍,也骑马相伴,只带了五名随从。两人在大门外将随从和马交给管家,说说笑笑进了院子。韩知古一见他们便喜笑颜开,快步迎上来,连声道:

    “韩丞相,康宪部,大驾光临,寒舍篷壁生辉,承蒙不弃,知古感激不尽。”

    来客便是守政事令、崇文馆大学士,中外事悉令参决的丞相韩延徽和皇都夷离毕(契丹刑部长官)康默记。两人官职差了好几级,但私交甚笃,今天约了一起来贺韩知古的乔迁之喜。他们这个时候才来不是有意迟到,而是专门等匆匆过客们走后,来饮酒宴会的。

    韩知古任礼部侍郎已经三个月了,朝廷拨给他一个官宅,刚刚整修完,其实家早搬进来了,所谓乔迁之喜不过是告知同僚好友,正式庆贺一下。韩延徽记得那是三个月前,一次皇帝单独召见他商议朝务,谈完之后皇帝忽然说道:

    “韩爱卿,你对朕推荐过多次你的同宗小同乡韩知古,朕一直忙于军务,没有顾上。朕现在把具体事情都交给太子了,也得些闲了。前几天见到他,坐下来好好听他谈了谈,果真如卿所说,才学见识都非同寻常呢。可惜了一个人才被朕给耽误了。一直都说人才稀缺,你看给他一个什么职务好呢?”

    延徽心里觉得可笑,自己十年前就推荐过这个韩知古,这些年又几次提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低微,皇帝一直不以为然。现在毫无缘由,既没有立功也没有遇到特别需要用人的机会,怎么就忽然想起这码事了。他虽是耿直方正的性子,但也需要迎合上意,揣摩着皇帝心思说道:

    “韩知古聪明过人,博学多才,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正前途无量。皇上能不拘出身启用他,真是英明。他现在在礼部做着订立完善仪典诸事,各部职官不全,礼部除了杂吏只有他一个人,不如让他做个礼部郎中如何?”

    延徽说完便观察皇帝脸色,生怕自己过于冒昧,提出的官职太高。按照唐制和正在仿照唐制订立的本朝官制,朝廷设三省六部,各部尚书、侍郎为正副堂官;部下设司,各司长官为郎中,副贰为员外郎。韩延徽从前只做过太后帐中的着帐郎君,那是可高可低的晋身初阶,以他的奴籍身份,初登朝堂,做郎中就是高升了。只见皇帝虎目圆睁,瞪着他看了良久,看得他浑身直发毛,忽然皇帝咧嘴笑了:

    “朕怎么记得他早就是左仆射了呢?”

    不知皇帝为什么提起着件事,还好此事他是知道的,延徽一板一眼答道: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臣还没有来,听说韩知古才十二三岁,还是太子的书僮,因为给龙化州大广寺写碑铭,皇上让皇后随便赏他个官做,皇后随口说了个左仆射。那是开玩笑的。仆射是尚书省副贰,相当于副宰相,哪里是一个小书僮能做的,何况当时朝廷连三省六部都没有,这个职位并不存在。”

    阿保机盯着他看了良久,说道:

    “君无戏言,虽是开玩笑也不能当没有说过。现在汉官的官制有了,你报上来的朕看了,虽然好多部门有名无实,好歹有了个轮廓。韩爱卿你是宰相政事令,其他二省还都没有长官,你不会容不下年轻人和你并肩立在朝堂上吧。”

    延徽吓了一跳。契丹官制是韩延徽亲手制定的。朝廷专门为汉官制定了和传统官制并行的另一套官制,套用唐的三省六部制,但将中书省称为政事省,政事高官官是政事令,副长官是侍郎;门下省的长官叫侍中,副长官也是侍郎;尚书高官官为尚书令,副长官则叫做左、右仆射。延徽现在做着守政事令,小官兼代大官之事叫守某官,大官兼管小官之事叫行某官,所以差不多可以说,尚书仆射和自己基本上是平起平坐的。皇帝说起这些莫不是想让那小子坐这个位置?他想起关于李胡的小书僮韩匡嗣得了皇帝殊宠的传言,他一直将之斥为无稽之谈,可今天这件咄咄怪事却让他不能不信了七八分,想了想,诚恳道:

    “皇上,臣感恩图报都来不及,怎么能容不下年轻人后来居上。韩知古是臣推荐过的,他能上来,哪怕是让臣给他做副手也是高兴的。可虽说用人不拘一格,也不能太扎眼了,那样对他不好。”

    他没敢说的是对皇帝也不好。阿保机沉吟良久,笑道:

    “你说得对,那就先做礼部的副长官,侍郎对吧,过渡一阵,再做左仆射,官复原职嘛。”

    其实契丹的汉官体制不但许多有名无实,而且往往形同虚设,做什么职务并不一定承担什么责任,有时就是个荣衔,几乎没有称不称职的问题。韩知古的能力没的说,在契丹这种人才奇缺的地方,是难得算得上称职的。几个月过去,皇帝又催着他给韩知古报升尚书左仆射了。这个久久不得志的小奴,马上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想到这里,延徽都更加感慨人生如戏。昨天他约康默记一起来时,这位皇都夷离毕还有些不情不愿,说道:

    “本来我挺同情这小子,可他现在一步登天,比我还得意,何必去巴结他。”

    延徽劝道:

    “你可以不去,我却不可以,他还一定要留我喝酒,你就当陪我了。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交个朋友不好吗?”

    默记道:

    “只是不知道小子人品如何,乍富乍贵最能看出本性。听说他已经新娶了两房小妾,真是小人得志,身上没有四两重,一阵风就飘起来。”

    延徽非要他来不可,笑道:

    “别听别人怎么说,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纳妾算什么,土财主多打几斗粮还要纳房小妾呢。”

    黑枣袅袅婷婷地行了礼,就告辞去张罗酒菜了。知古笑容灿烂地躬身在前边斜侧里引路,一只手提着绯红官袍的袍角,一只手伸向前。他没有进堂屋,而是领着二人穿过院子,进了东侧一个月亮门,来到第二进的内院。内院比前院略小,一条碎石甬道通到正房,路旁一边有一株双手合抱的垂杨柳,枝条上的叶子落尽,只有千百随风摇曳的枯枝;另一边是一株干枝梅,绿叶已落红花未开,干巴巴地张着枝杈。正屋七楹五间新粉刷的大房,正中三间打通,用来会客,左右侧屋一边是书房,一边是卧室套房。内院一般都是家人起居用的,只有亲戚和密友才会请到这里聚会。

    进了正屋,只见里面有一张足能坐下八人的红木圆桌,上面只摆了三副碗筷。知古抢在前面拉开一把座椅请韩延徽坐,又拉开第二把椅子请康默记坐。等二人坐下,他站到对面后退一步,扑通一声双膝跪了下去。唬得二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康默记一步抢上去拽他,连声责备道:

    “知古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喝酒就喝酒,闹这干嘛?”

    知古挣开他的手,愣是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

    “别拦我,不磕这个头我心里过不去。韩丞相、康宪部,我韩知古一个战俘奴隶,能有今天,全靠二位的提拔。知古不是不知感恩没有良心的人,今天只有你们二位,我说的是肺腑之言。”

    他说的时候脸上变得严肃,嘴唇哆嗦,眼中噙着泪水。康默记是个直性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功劳,就是想帮什么人也说不上话,今天都是沾韩延徽的光,可仍深受感动,使劲把年轻人拽起来,按到座位上坐下,说道:

    “知古兄弟,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从今之后,咱们同殿为臣,都是好兄弟。”

    延徽笑道:

    “韩知古,你这头磕得让我惭愧,我没出什么力,都是皇上,还有皇后。”

    知古道:

    “我已经谢过恩,但是我心里清楚,丞相和康兄多年来一直帮我,您要想作梗为难,一句话就能让我翻不过身。你们的恩情我会记在心里一辈子。朝中多少人看知古一个奴籍做到如今的位子不服气,到处都是明枪暗箭。今天敝宅乔迁,来了不少人道贺,有几个出自真心,可就算是给面子了,更多的人根本就不屑一顾。你们二位屈尊肯来,肯喝我这杯酒,这份恩情知古铭刻在心。”

    丫鬟们进来上酒和菜,都是皇都里能够见到的最好的酒,最名贵的菜。可是主客的心思都不在酒菜上。两位客人喝了第一杯敬酒,延徽道:

    “知古兄弟,我今天来除了代表自己,还是代皇上、皇后来贺喜的。”

    韩知古把刚刚又举起来的酒杯放到桌上,向着左边御帐的方向拱了拱手,说道:

    “知古叩谢皇上、皇后。”

    延徽又道:

    “我可不是空手来的,还带了皇上的贺礼呢。”

    知古连连摇手:

    “两宫的心意天高地厚,还用什么礼。”

    康默记也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并没有看见朋友带什么东西,延徽笑笑:

    “不是金银财宝,是一道恩旨。知古,皇上要政事省起草一道诰命,任命你坐尚书左仆射。明天我就让人写好,交给皇上,明后天就能发下来了。这不是泄露天机,是皇上让告诉你的。”

    康默记听得目瞪口呆,左仆射在唐代是三品的宰相。本来升得就够快了,这下更是一飞冲天了。却见韩知古听到这话之后怔了片刻,忽然双肘支着桌面,捂住了脸,开始还竭力忍着,后来就呜呜地哭出声来。两位客人相互对视一眼,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康默记的心里不禁有点酸溜溜的。他和延徽同龄,比知古年长十六岁,打了一辈子仗,出生入死,也不过挣了个皇都夷离毕,这小子却从卑贱小奴一下做了宰相,难怪高兴成这样。韩延徽却很同情这个痛哭的幸运儿。延徽认识知古十来年了,对他非常了解,心想自己以刘守光使臣的身份来到契丹,燕国灭亡之后被迫投降,立即受到重用,就这样还受了不少磨难、委屈呢。何况这个年轻人,很小就被只身掳到异国他乡,受了多少苦难屈辱才终于熬到今天,这个高官厚禄本身又何尝不是血泪换来的。对夺去他的家园父母和人身自由的契丹他完全没有恨吗?对如今给了他天大恩惠的皇帝,他会怀着赤诚之心感激涕零吗?再说,谁都知道太子和曾经的书僮有仇,未来的天下是太子的,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等着他呢。他心里的五味杂陈别人难以体会,恐怕正是太难以言说才会痛哭流涕的吧。延徽伸手拍拍知古的脊背,安慰道:

    “知古兄弟,这是喜事,明天我还要代你谢恩呢。”

    韩知古拿起桌上的汗巾,将泪水揩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

    “两位兄长见笑了。说心里话,我没想到皇上还会再升我的官,其实我只要凭自己的本事,既能效忠朝廷,又能养家糊口就够了。丞相知道,我并不想太招摇,俗话说,爬得高摔得狠。咳,不说了。二位赏光,应该高高兴兴饮酒,太失礼了。”

    “呸呸呸,兄弟你这话说得太晦气,收回去,收回去。”

    康默记又被他感动了,觉得这个一朝显贵的年轻人淳朴实在,好感大增。端起酒杯道:

    “来,来,来,喝酒,喝酒,明明是好事嘛,来,咱们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