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保机看着喜形于色的太子,笑咪咪道:
“你是说同意谈判条件?”
“父皇,先接受再说,这会儿没工夫跟他扯皮,等把它放到案板上,怎么下刀子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让这家伙交出军队,咱们杀向龙泉府,大諲譔出降,占领忽汗城。”
阿保机探身向前,这时两个搓脚的小兵已经用干爽的包脚布将阿古只的脚包好离开,皇帝将阿古只两只冻得红通通的手握在自己肥厚的掌心里,问道:
“你在前线,你觉得他说的能做到吗?”
阿古只望了望兴奋不已的太子,略一沉吟,微微摇头道:
“正月十五之前进忽汗城太急了。即使老相说的都能做到,也需要时间。先要移交他手下的七八万军队,他还要赶回忽汗城向朝廷报告并说服国王和大臣们同意。虽说大諲譔大权旁落,可总不是个木偶。让他交出祖宗两百年的基业,怎么能像吃顿饭那么痛快。不要说还有那么多文臣武将,能心甘情愿一说就通?”
耶律倍攥着拳头咬着牙道:
“让狗日的老相指派一个副帅负责交接军队,他只带卫队,即刻回忽汗城。必须立个期限,两天到,三天安排,五天,对,就是五天,挂白旗开城门,国王、王后和百官出城献降,否则玉石俱焚!统治渤海?统鬼去吧!小舅你就这么对他说!你和五叔负责接收和处置这批降军并肃清后路。父皇和本宫率军队即刻出发直奔龙泉府。”
阿保机初听吃了一惊,觉得这个日程太过咄咄逼人,但又佩服儿子的胆略和魄力,知道如何绷紧弓弦,掌握将断不断的分寸,争取最大的利益。便点点头,拍了拍握在掌心的冻伤的手,笑道:
“就照太子说的。阿古只,看来咱们都老了。这一仗你和安端打得漂亮,事情也处理得稳妥,朕记着你们的功劳。现在派别人去朕不放心,你不能休息,连顿饭也不能吃,这就得回去。答应使臣,只要做到太子说的,朕保证大諲譔不死,包括老相在内的所有渤海官员,只要归顺都保留原职。”
“是!”
阿古只大声应道。他站起身就要走,一双刚包好的脚直接踩到地上,这才想起靴子,赶忙转身到处找。阿保机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大声道:
“来人,快去把朕的靴子和皮氅拿来!”
当天,耶律倍率领着六叔耶律苏和北、南两院大王麾下挑选出来的两万精兵立即出发,以急行军的速度杀向忽汗城。德光死缠烂打要求跟着去,皇帝同意了,耶律倍只好带上他。萧室鲁和忽没里自然是跟随德光,率领着国舅部的精锐加入了这支先锋。其余的人马在迭剌和寅底石的率领下扈拥着圣驾第二天也出发了。
这次闪电进军没有发生战斗,他们一路狂奔,三天时间跑了上千里,在正月九日的夜里就到达了忽汗城下。渤海老相郭仙城的快马比他们跑得还快,一天之前就进入了忽汗城,并命沿路和忽汗河的守军放弃无谓的抵抗,让开道路或撤入城中。耶律倍的大军到达之后立即将这座渤海国的都城包围。
皇帝的御驾只比前锋晚了两天,十一日傍晚到达忽汗城外。这时恰好到了耶律倍给的五天时间的期限。阿保机没有休息,直接来到帅帐,只见主要将领们各个面色凝重。耶律倍眼圈乌黑,几天前的兴奋变成了心事重重。他对父皇说道:
“今晚时限已到,城里还没有动静,必须准备明天一早开始攻城了。”
寅底石嚷道:
“姓郭的敢耍我们!打他狗日的,破了城一个不留!”
阿保机看着众人投过来的目光,那里面有像寅底石一样的激愤,但更多的是担忧。轻骑疾驰赶到这里,攻城的器械都还没有运上来,说攻城谈何容易?他这时有些后悔,当时应该阻止太子的急躁,多给敌人也是给自己一些时间。其实阿古只说的是对的。一个两百多年的大国,亡国投降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决定。短短五天,老相路上最少也要用两天,实际留给他说服国王和众臣接受投降条件的时间只有三天。也许投降早就是国王的主张,这个昏庸懦弱的家伙一听契丹倾国来战就吓昏了,那也还有满朝文武数万军队要一致同意才成,这个时间怎么够。自己方面也同样。五天时间,只够接受束手投降的,如果要攻城,起码要有攻城的器械呀,而现在辎重大部分都根本来不及运到。渤海不降,就用武力征服,这是早就定下的方略。然如果本来可以不战而降,只是因为时间过于紧迫而失去这个可能,那就太遗憾了。契丹军队定会有大量死伤,忽汗古城必遭严重破坏,而这本是可以避免的。从众人的眼神中他看出很多人都有同样的想法,包括太子,目光中也显示出自责和沮丧。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只能充满斗志向前行。阿保机从容踱步,走到预备好的龙案后面坐下,伸手示意众人都坐,大手一拍桌案,说道:
“好啊,朕就是赶来看你们攻城的。朕带来了十门大砲,砲弹也有不少。看先攻哪座城门,今天连夜布好,明天一早就开始轰。更多的大砲、砲弹和云梯、撞车随后就到,最多等一两天,云梯撞车等等一到就发动进攻。”
耶律倍连夜布署攻城,阿保机则到御帐中休息。忽汗城外的军营是按照长时间驻扎的规制布置的,御帐也是按正规要求搭建的,帐中生了大火炉,床上准备了厚厚的被褥,热饭热菜、洗脚的热水也都一切齐备。阿保机喝了几口热汤,让仆役伺候着泡了泡脚就睡下了。
他这一路虽然比前锋多走了两天,但每天的行程也要将近两百里,出境作战没有驿馆,只能在帐篷里过夜,纵使有专门的军中仆役提前赶到宿营地点安排皇帝住宿,但也来不及扎起正式御帐,只是用比将士们的三角帐稍暖和的牛皮厚毡搭起略大一些的临时帷幕。为了加快速度他一路没怎么坐车,多数时间都在马上。毕竟年纪大了,抵御风寒的火力不足,好像着了凉,他觉得有些头昏脑胀,一倒下就睡着了。
昏睡之中他的心里还是装着战场,他实在放心不下,就起了床,带着几个人走出军营,来到忽汗城下。抬头一看,城头上飘着一竿大旗,不知是什么颜色。他凝神看了又看,月光一闪,发现那明明是白色的旗子。
“那是白旗呀,大諲譔投降了!”
他高兴地大喊,可是却喊不出声,这时有人在身边说道:
“父皇,大諲譔投降了!”
声音好像是太子耶律倍的,可是他没有和自己一起出来啊。
“父皇,城头挂了白旗!”
声音更加清晰,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一片黑蒙蒙,周围烛光盈盈,一张脸正在头顶望着自己,那上面的一双眼睛放着激动的光。他呼地坐了起来:
“图欲,你说什么?忽汗城真的挂白旗了吗?现在是什么时辰?”
“父皇,是的,刚刚挂出来的,现在是早上卯时初刻。父皇,您不舒服吗,儿臣去叫御医来。”
“朕没事,走,出去看看。”
阿保机掀开被子坐到床沿上,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小兵急忙拿来衣服给他穿上。他披上貂皮大氅,走到帐外。一股寒气迎面扑来,雪地里聚集着许多将领,他们大概都一夜没睡,但现在却精神抖擞,有说有笑。见皇帝出来了,众人纷纷行礼。寅底石跑过来欢快地说道:
“皇上早!渤海国投降了!怕咱们开打,狗日的天还没亮就挂白旗了!太子领着咱们一夜没睡,大砲都瞄准了。今天是正月十二,真的要在忽汗城里闹花灯了。”
北院大王斜涅赤大声嚷道:
“皇上英明、太子神勇,契丹大军十二天灭亡渤海!打得太漂亮了!”
他是从扶余府开战算起的。很多人跟着嚷道:
“打得漂亮!”“皇上英明!太子神勇!”“契丹无敌!”“灭掉渤海!”
穿得像个狗熊似的萧室鲁摇摇晃晃着走过来,瓮声瓮气地说:
“皇上,还打不打?挂白旗就是降了?别他娘的是骗人拖时间的。”
这时,营门官匆匆跑了过来,老远就大喊:
“报告皇上,报告太子,城里派人来了!举着一面白旗!”
一个身穿紫袍的渤海官员站在大帐中间,他刚刚在门口脱了大氅摘了皮帽,露出肥硕的身材和在头顶束成髻的花白头发。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龙案施了一礼,一脸憔悴神情黯然地说道:
“老相回到城里把谈判的情况向国王禀报了。为了忽汗城五十万生灵,也是为了渤海国三百万兵民,国王决定投降。国王说,国运由天,他对不起列祖列宗。为了不让百姓生灵涂炭、家破人亡,他情愿放弃王位和大氏两百年基业。他相信,皇帝仁慈,定能善待百姓,对渤海人和契丹人一视同仁,造福这片土地。为此他个人和全家死而无憾。”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道: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啰嗦这些骗鬼。”
帐中响起一阵哄笑。阿保机心想,国灭家亡,人生最大惨痛不过如此,说几句话自我安慰一下遮遮羞总是可以理解的,自己对这个结果也正求之不得,制止道:
“不许胡说!国王这话说得好,和朕想的一样。朝廷文武都一致吗?你是什么人?”
“在下大素贤,渤海国司徒。是的,大臣们一致决定服从我主的心意。”
“大素贤,朕说过的话算话,决不骗人。国王不必担心全家人的性命之忧,朕会妥为安排。渤海官吏只要归顺,都会留用。想必投降仪式都安排好了吧,大諲譔打算什么时候出城迎接朕呢?”
“老相前天刚到,好多事情来不及安排。只是为了五天期限,我主命在下先来告知这个决定。请再给渤海国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一定按照皇上的旨意,打开城门,迎接皇上和大军入城。”
耶律倍今天早上一见到城头白旗心里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又赌赢了,十二天灭掉渤海国,这是多么辉煌的战绩!听到这里,明知道大諲譔有诚意,也知道时间确实太仓促,但还是习惯性地紧逼道:
“原来真的是缓兵之计!今天不开城门就开战,你来的时候没有看见契丹大砲的砲口都对准城头了吗?”
大素贤对皇帝拱拱手,又转身朝殿中将领们团团拱手,转回脸时已是泪流满面,哽咽道:
“实在是来不及,无论如何请再容三天。大军入境到现在只有十二天,老相开始谈判仅仅五天,留给我主的时间才三天,要献出两百年的渤海国啊,再多三天都不行吗?”
阿保机截住脸红脖子粗还要斥责的耶律倍,说道:
“看你说的不像假话,就冲你,大素贤,朕就冲你的胆量和口才,就再给大諲譔两天时间,后天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辰正时分,朕到忽汗城南门要见到大諲譔全家和文武百官。到时候再耍花招,朕只有大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