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赞五年(926年)的正月十五上元节契丹人如愿以偿地在原渤海国的上京龙泉府忽汗城闹起了花灯。不过不是在城里而是在城外军营中。对征服者来说,这既是新年的最后一天的高潮,又是大战胜利的祝捷庆典。
为了讨好新主子,郭仙成精心安排了这场盛会。他弄来了丰盛的酒肉,还将宫廷教坊司的全班人马都搬了来。士兵们发了酒肉,在各自军帐中吃喝赌钱,军官们聚在一起喝酒跳舞开宴会,地位最高的显贵重臣则在大宴帐里陪皇帝盛宴庆贺。
阿保机一边品尝着美酒佳肴一边欣赏渤海的宫廷歌舞,对郭仙成的办事干练善解人意非常满意。这可不仅仅是因为今天这场皆大欢喜的庆宴。这位渤海权臣昨天下午就派人送来了一批渤海妙龄女子,说是烽火硝烟下军中没有女人伺候,皇上和贵人们都吃苦了,这些女子是送来当宫女使唤的。太子笑纳了,挑了几个绝色的美女分到御帐伺候。阿保机看中了一个相貌有些像那位王后的姑娘,留下侍寝。今早一直到日上三竿,还没有睡够。起来之后觉得有些头重脚轻昏昏沉沉,自从来到忽汗城下常常是这样,要到忙碌起来才会恢复,然他并不在意,过去打仗常常有个头疼脑热,都是不治而愈。今天的早膳已经是午膳的时间,丰盛的饭菜中除了山珍海味还有大补的鹿血糕和千年老参炖的乌鸡汤。吃完这一餐他精神焕发,体力充沛,回到卧帐中由那个美人陪着补了一个午觉。现在他品尝着美酒佳肴,回味着昨夜春宵,憧憬着今日洞房,如醉如痴好像神仙一般。他听着、看着大帐之中的欢声笑语歌舞喧哗,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皇帝知道这些人都得到了郭仙成送来的侍女,所以一个个都那么容光焕发,兴高采烈。他不知道的是,太子第一个经手,挑走了其中最漂亮也是出身最高贵的一个佳人。那个女孩姓大,年轻貌美,出身王族,原本是郭仙成千挑万选出来准备娶进家门,休掉老妻作新夫人的。他仗着权势熏天,威逼利诱,使得女孩的家人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惜还没有来得及过门契丹人就打了进来。他权衡利害忍痛献了出来。果然,女孩的相貌气质与众不同,被太子一眼看中。昨天太子和他的父皇一样在温柔乡中做了一场好梦,证明自己得到的不但是美丽的仙女还是清纯的处子。今天他见到老郭时,高兴地拍拍对方的肩头,夸奖道:
“老郭你很能干。本宫要纳这个大氏为太子嫔妾。”
郭仙成心里酸溜溜的但也很高兴,总算心血没有白费。听说太子是最挑剔的,阅过的美女无数,然除了一正一侧两位王妃,还没有一个能入得法眼娶做嫔妾。他又献上一盒渤海明珠,里面有十颗鸽子蛋大的东珠,个个均匀圆润白璧无瑕,说是他个人家藏的宝贝,献给太子做贺礼。太子是识货的人,知道这么好的东珠颗颗都价值连城。哈哈大笑着接受了。
阿保机正耳迷目眩思绪翻飞,忽然看见宴帐门口出现了一个与帐中气氛十分不协调的人。仔细一看,却是萧末怛。他面色严肃衣服肮脏,在那里探头探脑地望着自己。阿保机招手让他过来,萧末怛在门外已经脱了外面的大氅和帽子,然靴子上却满是泥雪,一步一个脏脚印地弯着腰从地毯边上走过来。他的脸和手冻得通红,腮边灰土和雪水汗水混成一道一道泥印。皇帝笑道指指身边:
“坐下歇歇,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来人,上酒,加一个食案。”
仆役们很快就搬来一张放满酒肉的食案。康末怛无意饮酒作乐,但为了和皇帝说话,还是坐了下来。说道:
“皇上,卑职是来报告接收情况的。昨天来的时候皇上已经休息了,今天下午来皇上又在午睡,今晚的宴会本不该打扰,可是卑职怕错过这个机会又找不到皇上了。”
阿保机有些自嘲地想,宴会确实是个机会,不然不知什么时候有时间和他谈呢,笑道:
“没关系,不打扰,你的事是正经。你别瞧朕在这里坐着,心里可是惦记着城里呢。大諲譔怎么样?他怎么过这个节?”
“还过节呢,一家人不饿死冻死就不错了。”
“怎么会这样?朕让老郭不许亏待他啊。”
“那狗东西!宫里的太监宫女都集中看管起来,吃的用的都封存了,要什么没什么,要不是皇上特别吩咐,恐怕真的要挨饿了。我也管不过来,只进宫看了一眼,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一座小偏殿,过去哪个嫔妃住的,点着蜡烛,这么冷的天,里面只有一个小炭盆,一家人冻得缩成一团,好可怜。”
昨天出降后大諲譔和儿女宫眷们成了丧家之犬。郭仙成以为契丹人会把他们押到军营里去,为了避免有人混水摸鱼,其实最大的窃贼就是他自己,已经命人把王宫各殿都贴了封条,厨房和仓库都清点列了账,宫女、太监也集中起来等待安置。而契丹人这边由于过于仓促,也没有顾得上腾出地方安置这群人。阿保机临时决定让他们暂时仍留在王宫里,命郭仙成拨给他们吃穿用度和服侍的人。可老郭的心思哪在旧主身上,只吩咐手下人去办。下面负责的是个攀高踩低的小人,见国王落到这个地步,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先从领出来的东西中吞了一半,剩下的才拿去打发这班人,其他经手的人再层层盘剥,结果国王一家就变得像叫花子一样了。
阿保机也顾不了那么多,问道:
“说说吧,接收的事你是怎么安排的?”
“皇上,昨天卑职一进城就贴出了朝廷的安民告示,告知百姓,皇上爱民如子,忽汗城还和过去一样,严禁抢劫作乱,百姓各安其业。卑职知道军队急需补给,先按姓郭的给的清单清查了城里的两大粮仓,将大部分粮草都运出城,让他们移交给营中军需官。今天忙了一天,清点府库和内库。国库基本上就是底朝天,用不着怎么清点。内库可是仓满囤流,费了好一阵功夫才点完。陛下,看了国库卑职明白了渤海为什么打败仗,看了内库,卑职更加知道渤海为什么败得这么惨。”
一直停下筷子,专心听他说话的阿保机笑了起来:
“萧末怛,当了两天接收官,你就变巧嘴了,这话怎么讲?”
“国库没有银子,仗怎么打?内库里有那么多财宝,丝绸都烂了,士兵会甘心卖命吗?这两天在城里咱们见人市上卖儿卖女的,街上冻死饿死的那么多,国王却这么富,还有那些宫殿,那么高大漂亮,这样的国家不亡等什么。”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道理。还有什么?”
“这是这两天的情况,卑职准备点完内库就去清点武器库。还有,嗯,卑职有一句心里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保机知道他下面要说的话才是此来的目的,骂道:
“屁话,你胆子那么大,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有话就说,少卖关子!唉,你怎么一口酒都不喝啊?”
“陛下,卑职哪里有心思喝酒啊,心都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不过萧末怛还是端起食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这让他的语言更流畅了,接着说道:
“这次接收,卑职实在没有想到征服一个国家是这样的。不战而降是好事,但怎么会一切都原封不动呢?卑职知道朝廷打算让渤海人治理渤海。就是要用那个姓郭的,对吧?这个家伙卖了他的旧主,现在整天像条狗似的围着太子转。他贪墨了多少银子就不说了,反正清单是他开的。这个人靠得住吗?现在整个忽汗城都在渤海人手里,主力军队虽然出城了,守城的、巡逻的还都是那班人马,卑职只负责清点财产、武器,把战利交给朝廷,军事上的事一点都不能过问,……”
“你是担心姓郭的会反?你过虑了。他要是想反何必投降呢?有人有钱时不反,这会儿什么都没了,只剩几个治安兵马,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他敢反?”
阿保机啜了一口酒,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件事是商议过的,如其他很多事一样,是太子提议,皇帝点头的。阿保机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脑袋不如太子灵光。其实这里面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忽汗城的接收,而是整个渤海国未来的治理方式。战前没有想到胜利来得如此之快,所以这件大事悬而未决。得知大諲譔无条件投降后才匆匆商议此事。太子提出以渤海治渤海,在他的力保下,决定由郭仙成做新的渤海国王,留下一支军队对他进行监督。今后渤海只要每年朝觐纳贡,服从调兵,做一个驯顺的藩国就行。按照这个方案,忽汗城不由契丹军队接防就顺理成章,维持治安是郭仙成的事。萧末怛这位接收大员只负责收缴战利。阿保机觉得,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避免大动荡大破坏,那么大的渤海国,五京人口繁杂,六十二州山高水远。契丹人要想直接控制谈何容易。只要新国王俯首帖耳,就是管理这个古老国度的最佳办法。历史上这样做的例子也有很多。
萧末怛不知如何辩驳,挠了挠热得流汗发痒的脑壳,说道:
“皇上英明。不过,不管怎么说,城防在渤海人手里,咱们进了城就像大海里的一只小船,让人不放心。怎么说呢,幸亏没有让大元帅去接收。而且,皇上,几天后陛下也绝不能进城。”
阿保机蹙起眉头:
“有这么严重?太子在那里,要不朕叫他过来商量一下。”
这时帐中早换了音乐,跳舞的渤海女子邀请契丹男人到场中跳舞,好多人都上场了。太子喝得满面绯红,没有了平时的凝重,咧开阔嘴开心地笑着,昂首挺胸,一只手背到身后,一只手搂着个艳丽舞姬,正踏着节奏绕场旋转。末怛摇头道:
“皇上抽空和太子谈吧,卑职先退了。”
正月十九日,大諲譔出城献降后的第五天早上,阿保机辰末时分才起床,侍寝的渤海女子用了好一阵才一边撒娇一边为他更了衣,其他侍女们进来帮他洗漱、梳头。他懒洋洋地任凭她们伺候,觉得十分惬意,但也感到身子沉重头脑发昏。他微笑着想,昨晚太过放纵,身体吃不消,今天要多喝一碗鹿血才行。侍女搀扶着他坐到卧帐里的一张小小八仙桌旁,上面摆好了各色点心和奶茶、参汤、淡酒。刚刚用罢早膳,侍卫就报太子来了。其实太子早就来了,一直在旁边的小侧帐中喝茶,并处理尾随而来的公务。
阿保机慵懒地靠在一个斜榻上,啜着浓浓的酽茶。耶律倍进来行了礼,坐在父皇的对面,侍女奉茶后都退了出去。耶律倍道:
“父皇,大諲譔出城献降五天了。儿臣已经安排了明天的入城仪式,城中百姓都迫不及待要瞻仰父皇的圣颜呢。”
“五天这么快,都准备好了?”
阿保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耶律倍以为父皇又犯了头昏症,其实他是想起了萧末怛的话,正在琢磨要不要改变计划。如果改变怎么说呢,说担心城中治安不好,入城有危险?这显得自己胆小而且出尔反尔。要是不改变计划,万一真的出事怎么办?虽然郭仙成不应该也不敢反,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
“父皇,都准备好了,儿臣和所有重臣和皇上一起入城。仪仗应用天子正式出行的大驾卤簿,但一是这方面的制度还没有健全,一是军中一时难以齐备,只能把现有的銮驾、旗仗、乐队都用上,除了卫队,还要从御林军里选一万人护驾,要展现契丹天子和军队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