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律平抚着镀金的玉辂扶手,幽幽说道:
“渤海上承高句丽,下统三百万人口,号称带甲三十万,雄踞东北两百年,建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制度仿效唐朝,文化追随中原正统,比契丹人口还多,文化更发达,这样一个渤海,谁能做得起它的国王呢?”
阿保机转过头来细细地打量起自己的皇后,还是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只是细细的皱纹爬上了眼角眉梢,自己却好像不认识了。没想到没在自己身边,没有参与渤海决策的这些日子里,她并没有在后宫颐养,一定是趁着有空读了不少书籍和报告,一直在观察局势、策划对策。这番话一出,她心中的人选已经不问可知了。
一阵寒风吹过,阿保机打了一个寒噤,述律平伸出双手帮他系紧领口上的带子。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车轮碌碌声由远而近,回头一看,从御营方向驶过来一辆箱式銮驾。来到近前,上面跳下两个清秀小兵,原来是香莲和一个小宫女,述律平问:
“你们怎么来了?”
香莲声音清脆地答道:
“大元帅派人去吩咐的,他说皇上皇后要在城外呆一个时辰,让把銮驾烘得暖暖和和的赶紧驾过来。”
述律平对丈夫道:
“这孩子,还真粗中有细呢。”
宫女扶着皇帝和皇后下了玉辂上了暖轿,宽大轿厢里的热气一下就驱走了周身的寒意。坐榻上备了好几个手炉脚炉,连榻几上的茶盏都是热水烫过的。香莲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只用厚棉套包着的茶壶,给主子斟了茶,清幽的茗香顿时四溢开来。她拿着水吊子,另一名宫女捧起角落里的小泥炉两人到外面烧水去了。阿保机啜了一小口烫嘴的热茶,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
“朕知道,渤海国的实力可以和契丹并肩,图欲能文能武,胸有韬略,当这个国王一定能成,也不委屈他。可图欲是太子啊,朝廷离不开他。可以另外选个人,寅底石怎么样?能打仗,脑子聪明,朕的亲弟弟,资格够了吧。”
其实经妻子一提醒,阿保机才发觉耶律倍做渤海国王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但令他担心的是,这样太子可能会被排斥在朝廷决策之外。渤海国王地位再高,怎么比得了皇帝身边的朝廷中枢呢。
“寅底石?他倒是够聪明,只怕脑袋太灵活,山高皇帝远,什么事干不出来?皇上别忘了他的夫人是怎么死的。”
述律平心里最恨的人就是这个寅底石,觉得太子变成今天这样,一多半就是这个四叔挑唆的。俗话说扎针扎穴,聪明的述律平一针就扎到皇帝的痛处。当年几个弟弟一起反叛,阿保机取得胜利后饶恕了他们,但是都各有惩处。对寅底石的最为特殊,是逼他的正妻涅离自尽。那是是平叛好几年之后,三弟迭剌逃跑被抓,前罪未赎又添新罪,本当处死。亲贵大臣们纷纷求情,阿保机已经坐稳皇位,不用再担心来自内部的威胁,完全可以饶恕他,却提出一个奇怪的要求,说只要寅底石的正妻涅离自尽便可以宽恕迭剌。寅底石明知这是皇帝痛恨涅离,要找借口杀她,可是不敢违抗,只好逼着妻子去死。涅离和儿女们抱头痛哭,寅底石也肝肠寸断。说是自缢,实际是寅底石亲自下令让亲兵把妻子活活勒死的。这件事过去了八年,然要说这个仇恨还刻在寅底石的心里,皇帝一定会相信。阿保机不再提寅底石了,又说:
“迭剌如何,他现在安守本份,也长了不少学问,坐镇渤海应该够格。”
迭剌是阿保机的三弟,诸弟谋反时是二弟剌葛的急先锋,反复几次作乱失败后他变得萎靡不振、意气消沉,尤其是听说了剌葛逃到中原后全家惨死的消息,更是心灰意冷。这些年读书念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人本聪明,读了不少书之后学问渐长。阿保机立国后创建契丹文字,第一次是在大丞相曷鲁主持下在汉字和回鹘文字的基础上推出契丹大字。但是太过复杂,很难通行,于是进行了第二次改革,创造了契丹小字,这次文字改革就是由迭剌主持的。东征他也参加了,只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既不出头也不落后。可是述律平仍不满意,说道:
“皇上没见迭剌现在多么没精打采吗?他做渤海王?等于放任不管。”
“那就派一员大将,朕听说李存勖灭了蜀国,就是派一个姓孟的做西川节度使,调李继岌回洛阳。”
阿保机随时收到中原的情报。李继岌和郭崇韬率领唐军去年十一月灭蜀,掌握军权的郭崇韬推荐孟知祥担任西川节度使,李存勖接见姓孟的之后感觉不错,批准了这个任命。一月孟知祥已经到达成都,李继岌正准备离开。在阿保机说这话的时候,李继岌已经离开成都。唐朝伐蜀和契丹伐渤海十分相似,李继岌实际是唐朝的太子,他七十天打下成都,胜利凯旋。耶律倍是契丹太子,一个月打下忽汗城,大获全胜。李继岌的七十天是从洛阳出发算起的。耶律倍的一个月没有算从皇都出发的路上时间,所以两人用的时间差不多,都是漂亮的速决战。李继岌留下孟知祥镇守蜀国,任命为西川节度使。为什么契丹不能仿照办理呢。述律平的心里主意已定,说道:
“蜀国算什么,王建卖大饼出身,凭着武功趁着乱世自立为王,立国不过二十年,怎么能和渤海国相比。”
阿保机不说话了,他完全明白了述律平的心思。他虽然身体大不如前,脑袋时时发昏,可是并不糊涂,岁月的沉淀使他的目光像苍鹰一样锐利。他看得很清楚,皇后和太子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虽然没有到势如水火,也显然是在相互排斥。
前一段,太子千方百计阻挠皇后干政。他做到了,这场对契丹关系重大的渤海之战皇后几乎完全没有参与决策,全都是太子独自决断,自己则放手支持。这还是立朝以后的头一次。这场战争打得非常漂亮,就算加上忽汗城反叛的插曲,前前后后也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太子主张以渤海人治渤海,按照这条思路,渤海之战不但能事半功倍速战速决,而且太子也能立下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功。这个策略应该说是正确的。
然皇后突然杀到,强势介入到下一步关于渤海,也是关于契丹未来的决策中来。皇后主张契丹人直接治理渤海,这也是有道理的。因为出了忽汗城的事,明智的人都会承认,大氏和郭氏都不胜任新的渤海国王。契丹人顶上去是剩下的最好选择。这可能是太子所没有想到的,他毕竟还年轻,没有想到任何事情的结果都有可能出现始料未及的反转。如果太子留下,事情就反转为皇后将太子排斥出决策中枢之外。渤海国王地位再高,位置再重要,离开了帝国的权力中枢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阿保机又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不是年龄老了,而是体力不支了。皇后虽然容颜不再,可是精力充沛,头脑敏捷,好像比自己年轻远不止七岁。但是,权力的把柄现在还是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完全可以拒绝皇后的提议,把太子留在身边,以后照样倚重太子,不听皇后的唠叨;他也可以接受皇后的提议,那就是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将太子排斥在外了。偏向太子还是偏向皇后,一念之间就可以决定谁占上风。他很想信任太子,可是不得不承认,太子还是太年轻,自负性急、心胸不够宽广,这次渤海之战既是他的辉煌胜利,也暴露了他的弱点。而皇后历史上功不可没,现在也头脑冷静,思虑周密。当初如果听她的,渤海之战的结果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如果按照皇后的主张,打一场以解决领土争端为目的的局部战争,结果也许会好得多。如今虽然看起来战果辉煌,然像许多事情一样,光鲜下面危机重重。排斥皇后依赖太子可能还会酿成更大的错误。
阿保机忽然拍了一下脑袋,觉得自己真的是一时糊涂了。为什么不能折衷一下,两全其美呢?让耶律倍留下来,权解燃眉之急。既给他机会彻底平定渤海,也给他时间冷静头脑,历练磨砺,证明自己,一年,最多两年之后将太子召回朝廷。那时渤海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接班人,他可以继续做渤海国王,遥控指挥;要是有名望孚众的人,也可以把王冠交出去。他就可以留在朝廷中枢继续做自己的左膀右臂和备位储君。他点头笑道:
“好,这次依你。”
阿保机拿定了主意,心情轻松了许多,掀开车窗上包着绣花软缎的厚棉帘,只见日头已经高高地爬上东天。这时城门处出现一白一红两匹骏马,后面跟着好几百名卫兵。阿保机笑道:
“他们兄弟两个来了,是来接咱们入城的,走,进城去。”
皇帝和皇后下了箱式暖轿,坐上敞开的玉辂。旗帜纛旄在前面引导,两万御林军的大部分留在城外,大约五千人马紧随其后。饶是大大精简了仪仗和随从,队伍仍然排出半里多地,显得威武雄壮浩浩荡荡。太子调出王宫的教坊司乐班,吹吹打打鼓号齐鸣,还命守城的士兵在城头上放了好一阵爆竹。太子和大元帅骑着高大骏马一左一右走在两旁,两个光彩照人的威武骑手令銮驾显得更加威风凛凛。
城门内外都是精神抖擞的契丹士兵,他们昂首挺胸向銮驾投去注目礼。城门内侧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排列着店铺和街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大群叫花子模样的男男女女稀稀拉拉站在大道两旁,挥舞着五颜六色的小旗,做出欢迎的样子。其中也有一些衣服略为齐整的人驻足看热闹。店铺全都开着门,可是几乎没有顾客,几个小伙计袖着手缩着脖子在门口张望。玉辂在大道上缓缓而行,虽然没有看到百姓箪食壶浆地列队欢迎,阿保机还是很高兴,不时向契丹士兵和渤海市民点头招手。忽然,他看到一个衣着光鲜的高个胖子鹤立鸡群般站在人群中煞是显眼,命停下车,让太子叫那人过来。
“你别怕,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你来欢迎朕,朕很高兴,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朕尽量满足。”
阿保机温和地说道。听说渤海富贵人家,包括重视教育的小康百姓都会说汉语,他说的就是这种话。耶律倍招手叫了一个会讲渤海话的随从过来准备翻译。高个胖子鞠了一躬,开口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说道:
“小民姓乌,是忽汗城的布商,受同行们的委托来欢迎上国皇上的。小民只有一个请求,恳请皇上恩准。”
这个人是忽汗城排得上号的大商人,是布业商会的会长。太子命全城百姓商户出来欢迎皇帝入城,但也在街口设了搜身的关卡。良民百姓能躲的都躲,只有几个胆大的出来。布业和其他行业的商人们都知道这个乌老板胆子大,愿意为民出头,纷纷央求他出来说几句话。阿保机道:
“乌老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