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继续往宫城里面走去，大块青石砌成的步道光亮如镜，中间有一条雕刻着云纹的御道，平时只有国王才能走，而且是被轿夫们抬着腾空飘过。如今契丹皇帝的銮驾就隆隆碾压在上面。两边的广场是三季的花园和草地，现在覆盖着皑皑白雪。走过两百多米长的甬道，就见到第一座正殿，大殿上横着一个巨大的五彩牌匾，竖排凸刻着“乾元殿”三个大字。耶律倍道：
“王城分为前朝和内廷，前朝国王处理朝政接见群臣，内廷国王宫眷起居。前朝有三大殿，祭坛摆在乾元殿后面第二座的中元殿里，那也是渤海国王祭祀的地方，儿臣命人把原来的东西统统撤掉，换上了咱们的天地神祗、佛祖萨满和祖宗牌位。香烛供果，丝竹宫乐也都备齐，只差没宰杀牺牲了，等着听父皇母后的示下，是用大三牲还是小三牲，全都备好了。”
所谓大三牲就是牛、羊、猪，小三牲则是鸡、鸭、鱼，是不同规格的祭祀用品。阿保机满意地点头。他对这事并不大在意，于是望着述律平。皇后心里又一次感叹太子办事的干练周密，想着这事要是交给德光，一定粗粗拉拉丢三落四，说道：
“大三牲小三牲都不用，咱们就用香烛果品吧，只要心诚，就什么都有了。”
从乾元殿边上的侧门进到第二进的阔大天井，皇帝、皇后下了车，耶律倍扶着父皇，德光搀着母后，步行走上高高的台阶。中元殿门外都是持刀荷剑的威武守兵，身后跟着的侍卫和契丹文武也留在殿门之外的宽大平台上。平台上还有足足上千人的整套王宫教坊司的乐班。他们四个人进了大殿，里面有太监仆役伺候香烛，在庄严肃穆的音乐声中，他们拜了天地、又拜神佛，最后祭了祖宗。在渤海国的王宫里举行这样的祭典意义非同寻常，皇帝和皇后亲自向天地祖宗宣告契丹征服了渤海，这也是皇帝和皇后第一次在外国的豪华宫殿里登堂入主。祭祀完毕，他们走出殿门，冬日的明媚太阳迎面照过来，投下耀眼的光芒。阳光下，前面那座乾元殿的琉璃屋顶五彩缤纷，显得巍峨高大、金碧辉煌。
走下十几级台阶，就见到两只步辇停在平台上，四个年轻矫健的辇卒笔直站在旁边待命。耶律倍道：
“父皇、母后，外朝还有后面第三进的含元殿。再往北就是内廷了，那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色，曲廊幽径，琼楼玉宇，重重叠叠，极尽奢华。父皇母后要是愿意，今天就可以住进来。儿臣已经让人在加紧打扫清洗，点火取暖，保证既干净又安全舒适。天气冷，宫殿终归比帐篷暖和。父皇母后请上步辇吧，宫里大着呢，走路可要累坏了。”
阿保机摆摆手：
“图欲，你想得很周到。可朕不想住宫殿，看看还是出城去。皇后，你说呢？”
述律平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
阿保机看着眼前壮丽的宫阙感慨道：
“大諲譔这个国王当得窝囊，没想到他的宫殿却是如此华丽，比咱们的皇都大内排场多了。渤海国王比朕这个皇帝还阔气。”
耶律倍仰起脸，英俊的面庞在阳光下更加光彩照人，他随着父皇的目光环视周围的朱墙碧瓦，充满自豪地说道：
“大諲譔怎么和父皇比，父皇是天上的雄鹰，他是地里的土鸡，父皇开基立国，拓疆万里，臣服天下，他连祖宗两百年的江山都守不住，豪华宫殿还不是拱手送人。”
耶律德光连连点头，对大哥的对答充满羡慕，心想自己怎么就说不出这样得体的话。
述律平想到刚才大諲譔和他的宫眷一步三回头，身穿麻衣布鞋，嚎啕哭泣着被押出宫去，竟连这里的一根草都没能带走，不仅撇下华丽宫殿无数珍宝，连教坊乐班也只能留给征服者助兴，不知怎的竟然有些伤感，幽幽道：
“图欲说得对，楼阁庭院能拿来打仗？一个月亡国，还不是赤着两手去住荒村野地。”
阿保机眯起眼睛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问道：
“时辰还早，皇后，要不要一起去参观一下王宫大内？就当是园子里游春了。”
述律平撇撇嘴：
“有什么稀罕，在我眼里，还比不了大草原上的自然风光呢。皇上还是早点回去吧，今天起得早，我都有些累了呢。”
五更天就被闹起来，阿保机真的乏了，可是心里有事，不能不尽早解决，说道：
“尧骨你陪母后先回去吧，天气这么好，朕倒想进去走走，让图欲陪着朕就行。你们坐那驾暖轿走，日头大，可风还挺硬的，别冻着。回去再打发它回来接朕就来得及。图欲，你去命仪仗、百官也都散了吧，少留些禁卫侍从就行了。”
述律平还想劝皇帝早点回去休息，然看了看他的脸色，忽然就明白了，丈夫可能有话要单独和太子说，便点了头。阿保机连步辇也不坐，挽起耶律倍的手臂道：
“朕想走走路，松泛松泛筋骨。”
皇帝和太子走在光滑如砥的石板路上，左右两边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持枪的宫中卫兵，身后跟随御林护卫，那只步辇也在其中随时备用，所有的人都在声音可以传到的距离之外。阿保机拍拍肘窝里儿子的手背，说道：
“这座王宫不错，朕不想住，但你可以住进来。”
轻轻一句话却令耶律倍全身一震，他抽出手站住，面对着父皇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父皇的意思是？……”
阿保机想了一路，已经拿定主意，并不绕弯子，开诚布公地说道：
“图欲，你想过今后谁来做渤海国王吗？你要杀大諲譔，现在即使没杀也等于不存在了，郭仙成还能做吗？”
耶律倍的心七窍玲珑，从这几句话还能听不出来父皇的意思。他还来不及想好应不应该反对，只是震惊于父皇的改变。渤海之战从开始筹划，一切决策都是他和父皇一起做出的。渤海国王人选这么大的事，怎么没有和自己商量就好像已经决定了！这些日子自己忙着平叛，母后天天在父皇身边，所以才会生出这样的变故吧。他站住脚，嘴唇有些发抖地说道：
“父皇，儿臣，儿臣不想做什么渤海国王，儿臣只想守在父皇身边。父皇是和儿臣商量吗？父皇不是已经决定了吧！”
阿保机停住脚步，默默地看着儿子，见他如此伤心，如此依恋自己，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可是拉弓没有回头箭，已经答应皇后了，为了不把事情搞得更糟更复杂，他不能反悔。耶律倍看到父皇的脸色，一下就明白了，他扑通跪倒在地上，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大哭道：
“父皇厌弃儿臣了吗？不要儿臣在身边了吗？儿臣舍不得父皇啊！”
阿保机鼻子酸酸地伸手拽他：
“地上凉，这么多人看着，快起来！”
耶律倍才不管那些，跪着不动，抓住父皇的手说：
“父皇，是不是母后的主意？”
“怎么是你母后。朕左思右想，除了你没有人担得起渤海国王的封号。你最清楚，渤海国比契丹人口多，比契丹文化发达，历史悠久，比契丹更难统治。你就看这座王宫，谁配住在这里？郭仙成？本来朕就觉得他是猴子登不得大堂，现在更觉得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实在不配。图欲，朕也舍不得你啊。你这次立了大功，但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朝政千头万绪，各地都没有归顺，仗不能打到一半就换帅，要保住战果，善始善终，除了你没有别人做得到。”
“父皇，儿臣从来没有想过做渤海国王，郭仙成不行，大素贤如何？父皇不是挺欣赏他的吗？他还是王族出身。”
“大素贤？他比郭仙成还不如，姓郭的好歹还有威望和手段，大素贤除了一个王族身份还有什么。他当国王，渤海国准乱。”
“大諲譔有好几个儿子，除了大昭顺，还有嫡子大光显。皇上不杀他们，留下来正好当国王。让他当个傀儡，咱们派人掌握实权。可以让三叔留下来，四叔、五叔、二舅、堂舅，德光都可以，他们留下来控制军队，掌握实权。父皇，儿臣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这件事，正想和父皇商量呢。”
阿保机弯下臃肿的腰身，伸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痕，使劲把他拽起来，亲手替他掸去膝盖上的浮尘。他想像早年那样紧紧搂过儿子，把他拥入怀中，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可是发现对面的英俊青年已经比自己都高出半头了。他费力地揽住儿子的肩膀，和他一起向前走着，缓缓说道：
“你说的朕都想过。大氏已经出了王宫，不可能回头了。渤海国王只能由契丹人来做，图欲，只有你才配这个王字。你说的三叔、二舅等等，都不错，都可以长期留下来。但是现在这里还需要你。你这个渤海国王不是要一直呆在这里，你是朕的太子，契丹的储君，怎么能一直留下呢。朕要你用一年时间结束战争，稳定住局面。你要答应朕，一年之内平定全境，建立秩序。那时就让别人统兵驻扎，你回到朝廷，在朕的身边，还是渤海国王，不过那时就可以遥控指挥了。”
耶律倍的心情好了些，刚才是受到冲击，一时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意外决定，现在也许是受到了渤海国王王冠的诱惑，也许是对富丽堂皇的王宫和繁荣发达的渤海文化心有向往，更或许是对一年彻底征服渤海充满自信，他准备接受，也意识到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只听父皇接着说道：
“其实不能再叫渤海国王了，朕准备改渤海国名叫东丹国。东边的契丹，第二个契丹，渤海国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不仅是契丹的藩属更是契丹的兄弟之邦。朕还想封你为人皇王，朕是天皇帝，你母后是地皇后，你是人皇王，你不是说儒家讲天、地、人三道，三道并重吗？”
十年前，在册封太子的同时，皇帝和皇后就已经上了尊号天皇帝和地皇后，人皇王却是第一次提起。这些有的是刚才一路上和祭祀时想到的，有的是现在临时起意的，反正皇帝一心只想千方百计说服太子留下一段时间，圆满完成征服渤海的大业，既能缓解与皇后的矛盾，也能让所有不喜欢他和他力主发动的这场战争的人无话可说。他承诺的这些有的还需要再去说服皇后，对这一点他还是有把握的。
父皇将自己的地位提到如此之高，令耶律倍深受感动，体会到父皇对自己的珍惜爱护，心情也进一步平复。其实刚才他一听之下感到震动的不是这个决定本身，而是被排除在这个重大决策之外的做法。现在他意识到母后毕竟是和父皇一起打天下，相濡以沫几十年的夫妻，自己想要一下占据父皇心中的全部位置是不现实的，服从这个决定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自己开始担心的只是离开朝廷和父皇身边失去对中枢的控制，然一年时间转瞬即过，很快就可以回到朝廷。到时候自己在父皇身边，头顶太子和人皇王的双重封号，挟征服渤海的丰功伟绩，内有一班心腹，外有驻扎渤海和平州的二十多万军队，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太子，你错了，这一次，你大错特错了！”
耶律倍回到太子帐中，已经变得高高兴兴，他召来寅底石和安端，告诉他们准备迁入王宫，并细细复述了和皇帝之间的所有对话。耶律倍刚一说完，寅底石就跳了起来，他还从来没有用过如此不客气的口气对未来的皇帝这样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