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穿越小说 > 捺钵王朝之开国 > 第157章 心照不宣
    像往常一样,大约寅正时分述律平就醒了,听着身边的阿保机在猫儿似的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服侍下起床更衣,拈着脚步到外帐洗漱梳头,她佯作还在熟睡。丈夫走了,她还没起,翻了几个身,躺在床上想心事。

    没有紧急情况的时候,朝廷五天一次早朝。这种常朝无论冬夏都是在卯初准时召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述律平也是这样,早早就被宫女叫醒,匆匆忙忙打扮齐整赶去开会。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朝的规矩没变,可自己的作息变了,不再和皇帝一起携手上朝,而是独自睡到天亮。大概是在太子册封之后,皇帝常年带兵出征,首先是不再随军作战了,自然也就无法参加军中点卯;后来出兵南下,契丹的一只脚逐渐站稳在平州,这只脚也将中原排斥后宫干政的风气传进契丹。特别是开始商议东征之后,皇帝和太子单独接见相关的文臣武将,越来越多地忽略了皇后,上不上早朝变得意义不大,自己几次没有去,渐渐就成了习惯。现在她有意巩固权力,但无意改变这个规矩,反正朝会上的事都会有人及时告诉她,想要影响决策,在私下里和皇帝商议,有时并不比在朝会上发言效果差。

    这会儿最让她焦心的是丈夫的身体,其实他才真的已不适宜参加早朝,因为他的健康正在以日计算每况愈下。早起还算不了什么,中午歇一觉,晚上早点睡可以聊做弥补。更糟糕的是,为了在群臣面前表现得精神饱满,他上朝前要喝一碗浓浓的老参鹿茸汤,全靠这碗东西吊着精气神。这在他目前虚不受补上壅下滞的身体状况下有百害而无一益。然没有办法,皇帝要强,自己更怕露了破绽引起内外大乱。现在可是千里深入敌境,周围布满干柴啊。她想回去之后就要取消早朝,最低也要免去皇帝上朝这件事。

    皇帝健康的真实情况只有述律平最清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御医和皇帝自己。御医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每次皇帝不舒服请他们来看过,都是那一套万年不变的诊断。什么劳累过度,什么积劳成疾,什么积郁沉滞,开的处方也都是所有老人适用的,不担任何责任的温补清热之物。要说皇帝应该最了解自己,然也许是他不懂这种病,也许是不想承认,总说没事。述律平却因为经历过好几个长辈,包括父亲、哥哥、太后从患病到去世,看得十分清楚。皇帝得的是消渴症,这是家族的通病。其实只要小心保养,带着这种病也能活到古来稀的年纪。可皇帝的病症已经到了最严重的阶段:日渐消瘦、有时实际是轻度昏迷的嗜睡、皮肤瘙痒、视力模糊、不能人事,还有种种。之所以迅速恶化,她就不能不埋怨太子。如果不是数九寒天东征,为了急于求成而顶风冒雪千里狂飙,加上在忽汗城下纵情酒色,何至于就到了如此地步。她早就对太子说过,以皇帝的健康为代价,再大的胜利也不值得。

    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撤军回国。但偏偏这个时候烽烟四起。公开树旗造反的是十五府中的长岭、安边、鄚颉、定理四府,其实还有更多的隐患埋藏在其他州府之中。站在渤海旧臣的立场上,谁会甘心当亡国奴呢。即使有反叛之心他们也会暂时偃旗息鼓,等契丹大军撤退之后行动,或者是等到新朝廷调兵、征粮、安插亲信,等等举措实行,不得不反时再反。现在就闹起来的,不是鲁莽冲动,就是被州府长官逼到了不得不反的地步。

    这样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早在出兵之前她就预料到并警告过。却不知为什么,一个女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事,久经风霜的皇帝和聪明绝顶的太子都没有想到,真的以为以外族军队征服一个百年古国可以速战速决。

    现在深陷泥潭却不能不迅速撤退,面临的形势有多么复杂险峻,她的心里非常清楚。皇帝病入膏肓,太子不堪信任,虽是在野不再朝,担子却落到自己的肩上,她感到不堪承受之重。

    述律平掀开被子坐起来,耳朵异常灵敏的香莲立刻带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她洗漱梳头,穿上半旧家居衣裙,外面套一件短袄,蹬上一双软底暖靴,在香莲的搀扶下走到帐外。

    御帐驻扎在上京城西的忽汗河畔,一轮红日正从城头冉冉升起。春日的骄阳像少女的脸庞般明媚艳丽,潋滟的河水欢畅地向北哗哗流淌。渤海国,或者说东丹国,有很多新鲜奇特的现象。契丹人看惯了大河东流滔滔南下,这里却是大多数河流都奔向西北。述律平听说它们归宗于黑水(今黑龙江)流入北海。黑水的下游她没有去过,只知道它有一支源流叫做他鲁河(今洮儿河),发源于契丹境内的大黑山(今大兴安岭),在契丹与渤海交界的地方流入鸭子河(今松花江),而鸭子河再向西北远走,便汇入万流朝宗的浩瀚黑水。三月的春风柔软温暖,好像爱人的胸膛,风儿带来河水的湿润和花草的馨香。

    述律平再次走进寝帐的时候,一张小小的红木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餐。卧帐旁边有专门用膳的餐帐,然帐中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香莲总是按照她的习惯把饭摆到这里。契丹人的早膳千篇一律,总是少不了奶茶、掺杂着谷物的奶渣。除此之外,还有述律平喜欢的清茶和各色点心。她啜着馨香扑鼻的茗茶,拿起一只羊肉包子,刚刚咬了一口,香莲就走了进来,轻声道:

    “娘娘,二国舅来了。”

    述律平点点头,接着吃她的包子。室鲁阔步走进大帐,躬身施了礼,不待邀请便坐到对面,提高嗓门对外面喊道:

    “香莲,加一副碗筷。皇后,我早上连口茶都没顾上喝,这会儿都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香莲和一名宫女捧着茶拿着碗筷立即出现,放下后又蓦然消失。述律平嗤道:

    “你是溜出来的吧,就为了到我这里吃东西?”

    “嘿嘿,瞧你说的,我哪有那么贪吃。不过确是溜出来的,我说内急,找了匹驴子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

    室鲁端起桌上一只稍大的铜壶,倒了满满一碗浓郁的奶茶,抓一把奶渣放进去,用瓷勺搅了搅,端起碗吸溜一口吞下小半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说道:

    “皇后,在扶余府的韩延徽和康默记被派去长岭平叛,安端派去安边、鄚颉、定理了。”

    述律平不动声色地听着,没有搭话。这是她知道的,不但知道,还是她昨晚向皇帝建议的。留在扶余府的中军原本由王郁和赵思温统领,为了参加忽汗城的庆典,二人赶来了上京,那里以汉军为主的八万兵马暂时由康默记统帅。康默记是武将出身,统兵打仗并不陌生,然毕竟弃武从政多年了,于是加上韩延徽为他出谋划策,以保万无一失。汉军现在是述律平最珍视的力量之一。他们打起仗来的剽悍勇猛不逊于契丹人,而且就像卢文进忠实于耶律倍一样,韩、康、王、赵等几员汉人文武也是皇后的羽翼心腹。其实鄚颉府紧邻扶余府,长岭在扶余以南,鄚颉在扶余之北,本来可以都派这支汉军去剿,然皇后存了一点私心,想要他们保存实力。便以长岭有大諲譔的王弟为号召,易于鼓动人心,必须派出重兵为借口,要汉军专心对付。其他三府的叛乱则只能由忽汗城下的大营出兵了,应该派谁带兵她没有多说,只提醒皇帝万不可用渤海降将,现在听到用了安端,这也是意料中事。

    “会上皇上说尽管出了乱子,军还是要撤,不然正值青黄不接,二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难以为继。图欲先是骂了一通韩知古无能,不该委以重任,拖了全军后腿,说皇上回去之后应该治罪严办。然后又说,让皇上放心撤军,东丹国的事交给他万无一失。真是放狗屁,前两天还趾高气昂地说什么三十天征服渤海呢,现在拉了一屁股屎擦不净,还什么万无一失。”

    “留点口德吧,别忘了那也是你外甥!”

    述律平斥道。这个二哥说话越来越放肆,好像太子不是自己这个妹妹亲生的一样。不过他说的倒是实话,只是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以军需跟不上为借口撤军还是述律平想出的办法,为的是不暴露急于回国的真正原因。皇帝大概心知肚明,也欣然接受了这个说辞。

    “对,这个我记着呢,不过这小子着实可恨。图欲说,让皇上、皇后先班师回国,皮室军和属珊军护驾,从征凑热闹的部族军和外国军队一起走,其余兵马根据平叛的情况随后逐步撤军,最后只留下说好的八万军队驻守。”

    这也是她的主张,述律平悠悠地啜着茶,淡淡道:

    “也只能这样了。”

    “这样怎么成?!”

    “为什么不成?”

    “这样一来,皇上、皇后手上只有三万御林军。图欲除了东征的十几万兵马还有卢文进的十万平州军,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了,就是杀回皇都也没人拦得住!”

    述律平抬起眼皮瞅了二哥一眼,能说出这种话证明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大概早就知道皇帝的病,只是心照不宣而已。可是他算的帐并不对。万一真的到了那个时候,除了皮室军和属珊军,自己还有八万中军。除此之外,尧骨呢,尧骨和室鲁、忽没里也会有军队的。按照契丹的军制,兵、将分开,平时军队只有军帅、营将,到了分配具体作战任务时才任命大军都统。所以不到率军出兵的时候,尧骨手里只有数千亲兵,然只要出兵,作为大元帅,最少也要统兵数万。

    “那你说怎么办?这个时候难道把兵都撤了?东征企不是前功尽弃。留下几万人守得住吗?守不住那比不打这一仗更糟。”

    这正是让述律平头疼的一件事。即使平定了所有叛乱,谁能保证一劳永逸?既要撤军,脚又陷在泥潭里拔不出来。图欲说的办法虽然不好,却是万般无奈下的唯一选择。室鲁吃饱了,站起来走到妹妹身边,低头对着她说道:

    “我要回去开会了。皇后,那尧骨的安危呢,你不担心了吗?”

    就是被这个二哥耳边呱噪的,述律平对尧骨的安全才越来越担忧起来,她情愿是自己多心,可又不能不防。她站起来,烦恼地一拍桌子气呼呼道:

    “你为什么在会上不说,让尧骨和皇上一起走?”

    室鲁后退一步,哭丧着脸道:

    “这怎么说?军队留下,大元帅走?还不如明说太子要害他呢。”

    “那你让我怎么办?这种捕风捉影的话我也不能对皇上说。你不是说豁出命去保他安全的吗?二哥,我不能不随皇上一起走,什么凯旋,只希望能全军而退吧。尧骨就交给你了,你把他给我好好带回来,少一根汗毛我只找你说话!”

    室鲁耷拉着脑袋走了,刚出帐门,又被大声叫了回来,述律平道:

    “等等,不能不让尧骨去打仗了,以后你别拦他。大元帅怎么能不带兵,不带兵就没有军权,在外面也许比在忽汗城还安全些呢。”

    速战速决好像是这次东征的传染病,安端只用了十天时间就平定了三府叛乱。不但高歌奏凯,还带回来两百多生擒的贼首和两颗装在匣子里的人头。而去长岭剿贼的汉军却迟迟没有奏捷。皇帝和东丹王为安端举行了隆重的献俘仪式和祝捷酒宴。虽然大部分叛乱已平,定下的分批撤军策略没有改变,只是略为调整,耶律倍答应父皇,尽早让其他应该返国的军队回师。

    三月底,御驾启程。随同銮驾一起西返的,还有大諲譔、他的王后和一家数十名宫眷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