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的天显元年,也即是东丹国甘露元年的三月二十九日,銮驾启程。耶律倍率东丹文武和上国驻军将帅列队相送。忽汗城,现在是天福城了,南门外笙簧喧天、鼙鼓动地,将王师凯旋的威武雄壮气势烘托得如烈火烹油般热烈。耶律倍身穿赭黄龙衮,头戴天平旒冕,骑着一匹白色高头大马。这身天子冠服是皇帝亲赐国王并特别要求他穿上的。皇帝没有骑马,气度雍容地坐在敞开的装饰着金顶银柱的玉辂之上,两人肩并着肩走过送行的人海,春风满面地享受着灿烂的阳光和万众的欢呼。皇后没有坐在皇帝身边,她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不真实,实在摆不出胜利者的骄傲自信和灿烂笑容,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后面那辆御驾銮轿里,掩上了窗帘。
离城五里,天福城的门楼沉入身后的地平线,鼓乐欢呼声渐渐消失,连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不见了,述律平命御林军停止前进。扈拥的军队一停,皇帝的玉辂和国王的骏马也都驻了足,述律平走下銮轿来到玉辂旁,对笑容还没有消褪尽净的皇帝说道:
“这里没有人观礼了,皇上赶紧换换轿,去那边的銮驾里歇歇儿吧。”
阿保机早上喝了一大碗浓浓的老参鹿茸汤,脸色潮红,精神亢奋,正在欣赏野花盛开的原野,回味刚才的胜景,略怔了一怔,收回神思,伸出一只手说道:
“正是春暖花开,风景如画的时候,风都是软和的,为什么要坐那闷人的劳什子。皇后,你也上来,坐在朕的身边,咱们一起观赏春景不好?”
述律平握了握皇帝的手就松开了,她并不争辩,只朝香莲使了个眼色。两个宫女轻捷地上了玉辂,搀起皇帝,连扶带架地将他拥下车,下面两人接住,一边一个夹着她们的圣上走到銮轿旁。早有人在地上摆了脚凳,没怎么费力就将皇帝送上暖轿。阿保机斜倚在轿榻里的软枕上,伸手掀开窗帘,口中埋怨:
“你忒小心了,朕就这么一点风都禁不得了吗?”
述律平温声道:
“为了这么个虚张声势的仪式起了个大早,该歇歇儿了。”
“这可不像你这个皇后说的话,怎么是虚张声势,武功赫赫,王师凯旋什么排场也不为过。”
“好好好,可什么武功啦凯旋啦在我看来都不如皇上的圣体重要。”
“你怎么也变成妇人之见?忽汗城现在是天福城,图欲是东丹王,开疆扩土、建功立业,朕到地下见了列祖列宗脸上都有光。”
“呸呸呸,大清早光天日头下的,这种话也敢说么!快吐口吐沫把霉气啐掉!”
这时,耶律倍出现在皇帝身边的车窗外,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脱了衮冕,换上了黑绸团花夹长袍和青缎朝天冠。红润的脸上还是那么容光焕发。述律平高兴地发现耶律德光也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到她这边的车窗旁,便将窗帘打开。扈拥军的后面是东丹国的两万人马,现在是国王的御林军了。回师的王驾和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延绵十几里。队伍溯忽汗河向南,没有了来时的风风火火,迤迤逦逦缓缓而行。到中午走出了大约二十里。东丹国王在这里特别安排了顿站。用罢午膳,皇帝以水代酒向儿子告别: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这里就算是二十里郊亭,该别过了,天福城中还有多少事情等着你呢。”
耶律倍脸上的笑容换上了凄然,摇头道:
“儿臣的心现在如同刀绞,让儿臣再送一程,最少也要送到今天的宿营地。”
第一天的宿营地距离天福城不到五十里,扎营的时候日头刚刚西斜,天边一片紫霞。御帐早就派人扎好了,阿保机和述律平下车进帐,只见一切齐整完备,布置得十分周到舒适。正准备出去向儿子辞别,耶律倍来了,却不是要告辞回去:
“儿臣命人提前赶来准备了践行宴,还请父皇母后移步过去。其他官兵,包括大諲譔,儿臣也都发了酒肉。”
践行宴在天福城就办过了,阿保机体谅儿子的惜别之情,他自己也正难舍,拍拍耶律倍的肩头,对述律平道:
“图欲舍不得咱们,朕有何尝忍心离开。走,再吃一次辞行宴。”
述律平知道这次分离与以往任何一次分头南征北战不同,心里也不免伤感,欣然接受了似乎多此一举的宴请。宴会是昨晚的重复,参加的都是契丹的贵戚重臣,既有留守东土的也有护驾西归的。这些人巴不得多开几次筵宴,多饱几次口福,高兴都来不及,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多余。酒肉都是从天福城运来的,还有同一班王宫的教坊乐伎。美酒佳肴如流水,轻歌曼舞忙助兴,与会的人们也像昨天一样,重复着歌功颂德、慷慨辞别的话。酒酣耳热,兴高采烈之际,耶律倍从丹墀上与帝后并列而设的座位后面站了起来,走到帐中,转过身对着皇帝皇后举起琉璃酒杯,黯然沉声说道:
“陛下,东丹国立,王师凯旋,是值得欢庆的好日子,儿臣却是千般离愁、万般不舍,昨夜通宵未眠,胡写几句词,命教坊配了曲,这里献给父皇母后。虽是难入圣听,却是不吐不快,略表心意,以慰衷肠。”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对丹墀坐在大帐中央,一名乐工在他的面前摆上一只古琴,四名乐师环绕在周围各持瑶琴、锦瑟、筝和琵琶。乐声袅袅升起,一个清丽女子身穿白纱长裙,肩披五彩绸带,边舞边唱:
“青草漫坡柳丝长,大雁北归队成行,雄鹰击空高歌去,小鹰望断路茫茫。
廷苑深深宫花香,城楼鼓角映斜阳,东国虽好故土热,转蓬飘飘落他乡。
金戈铁马开疆土,英雄猛士守四方。关山万里迢迢路,何日功成回故乡。”
渤海国的王宫教坊司里精华荟萃,都是天下第一流的乐师歌伎。耶律倍粗通音律,在那里拨弄琴弦弹出简单节奏,其他几位乐师琴瑟和鸣,将他的琴声烘托得抑扬顿挫、绕梁不绝。几句草草写成的歌词难称上品,却是作词人的真情流露。那歌伎咬字清晰,唱得铿锵旖旎、荡气回肠。或许是感情投入,或许是勾起了她自己的心事,唱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在座的武将很多听不懂歌词,只觉得曲调慷慨悲壮,而懂汉语的阿保机却早已喉头哽咽。述律平虽然觉得歌词有些不吉,也是鼻腔发酸,为太子一片真情而感动,甚至怀疑起将儿子留在东丹国是否不近人情。乐声刚一落下,阿保机就强堆笑容带头鼓起掌来,于是所有的人都跟着喝彩。德光真心佩服,叫道:
“大哥,你真棒,仗打得好,词也写得好。我听着比李白写得都好。”
耶律倍起身朝父皇母后鞠了一躬,眼中含着泪说道:
“父皇、母后,儿臣献丑。”
阿保机道:
“图欲,你能文能武,才华盖世,朕为你骄傲。你舍不得朕,朕又何尝舍得离开你。不过何必如此伤心,又不是第一次分开。君无戏言,一年之后朕一定在皇都迎接你!到时候听你讲镇守东丹的故事,再听你新谱的词曲。今天迟了,天色已晚,用不着赶夜路回去,就在朕的御帐旁边扎个小帐,住上一晚,陪朕再好好说说话,明天早上走。”
当晚说话睡得迟,第二天皇帝起床已是日上三竿。耶律倍要再送一程,一送就又送到了宿营地。皇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提议举办答谢宴会。东丹国王出酒出肉,皇帝借花献佛,又是一场酒肉歌舞的盛筵。酒没喝多少,但酒不醉人人自醉,皇帝没等宴会结束就睡着了。耶律倍不肯不等父皇醒来就走,又住了一夜。
第三天彤云密布,寒风骤起,天上飘下靡靡细雨,太子不放心雨天行军,再送一程。就这样,送了一程又一程,每天行程不到五十里,也已经走到三百多里之外。就要离开忽汗河折而向西去往粟末江了,到了粟末江再沿江向西北,就是边境的扶余府了。已是离开天福城的第六天,时间早已跨入初夏四月。这天早上,在朝霞万丈的时候,送行的队伍终于调转马头准备回去了。耶律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在阿保机的拥抱中泣不成声道:
“父皇,儿臣害怕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阿保机大惊失色,这次分别图欲一反常态的依恋让他感到既温暖又担心,他紧紧搂住儿子,温声说道:
“图欲,你现在是展翅高飞的雄鹰,这样没出息的话不许再说。朕会在皇都等你。”
耶律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阿保机在人们的簇拥下走上身边一个高坡,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
凯旋王师继续西行,距离边境的扶余府还有迢迢千里,他们先向西越过丘陵起伏的平原,来到粟末江畔,再顺江西北而下。春夏之交的东北平原绿草茵茵野花盛开,小河流水潺潺,晴空风和日丽。然这支三万多人的军队毫无游赏的兴致,而是显得肃穆沉静。它将銮驾拥在中间,像一条长龙在旷野上默默地蜿蜒前行。述律平特别吩咐不许惊动路过的州县村庄,尽量避开居民聚集的城镇,避不开时就等到天色暗下来才走。和几个月前出兵相比,当时的高歌狂飙、突飞猛进和现在的乌龟般爬行形成鲜明对照。他们每天走不了三十里,每逢天气不好就停下来歇息。派出的前导不是为了招摇,而是要将道路铺平,以免銮驾颠簸。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帝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和耶律倍分手之后,也许是出于伤感,但更多的原因却是逐渐撤去了有害无益的大补汤药,皇帝的精神明显就差了很多。每天睡时多醒时少,很少接见臣下了。
这一天,刚刚扎下营盘,御医中资格最老的医正照例来给皇帝请脉,细细号过脉,看了舌头、眼皮和皮肤之后,他和皇后一起走出大帐。粟末江水波光粼粼,夕阳将水波染成红色,鸥鸟翩翩翱翔,五月的暖风一阵阵拂来。换上夏装的述律平一脸忧虑:
“陈医正,情况怎么样?”
六十出头的老医正凝视着河岸的垂柳和在其中穿梭的飞燕,迟疑着应该如何措辞。述律平用丝帕拭了拭眼角,轻声道:
“还有六百里就到扶余府了,到了扶余府就是契丹边境。从那里到皇都还有一千多里,像这样走,还得两个多月。只要能到皇都就可以好好歇下,再也不要劳碌奔波了。你说过,只要熬过这个冬天,调养得当,就能恢复,对不对?”
医正收回目光,望着皇后没施粉脂的脸,眼见得那上面的皱纹又增加了,字斟句酌道:
“这是一个月前说的话了,我也没有想到皇上的病发展得这么快。”
远处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述律平摆摆手让御医走了。她的心里一阵紧缩,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现在她不能不整天提心吊胆,重病皇帝的銮驾走在刚刚征服的异国土地上,就像野兽踏入危机四伏的猎场。快马跑近了,她发现那是萧室鲁身边的亲随小校,心跳更加急促。除了皇帝她最担心的就是德光了。小校来到近前翻身下马,上前两步施了一礼道:
“皇后娘娘,二国舅命小的来报告,南海、定理二府反了。大元帅请战,东丹王已经发令箭派他带两万人马去剿。”
述律平心里一惊,随即平静下来。这个消息并不太令人意外。三月安边、鄚颉、定理三府叛乱,安端十天平定,当时她就料到隐患并没有消除。现在果然定理复反。不知是不是连锁反应,还加上了和定理隔着一个龙原府的南海。室鲁是按照她的要求,随时报告东丹国和德光情况的。这些耶律倍会有正式报告,然室鲁的来得更及时也更详尽。比如这两府的叛乱和德光的出征,正式的报告就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