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校说着递过来一封信,信的内容和他说的差不多,落款下面的日期是两天前。两天跑了六百里,只比最紧急的军报慢一点。述律平像是对他又像是对自己,苦笑道:
“你们辛苦了,我们两个月才走到这里,你们两天就到了。”
这名小校大约二十岁,是个机灵鬼,办事细心牢靠,只是有些饶舌。见皇后的脸色平静,口气温和,就忍不住借机自我炫耀起来:
“娘娘,咱们一人三马,歇马不歇人,拿鞭子使劲抽,也顾不上心疼那畜生了。这算不了什么,当兵的还不是家常便饭。主要是又要快又不能让人看见,这是二国舅特别嘱咐的。今天早上好悬,迎面过来几个人,还好在一个坡上头,小的眼尖,一眼看出那是咱们契丹人,赶紧躲到小树林里,不然就撞上了。到时候是打招呼还是不打招呼,万一有认识的,不就露陷了。“
“契丹人?干什么的知道吗?”
“娘娘不知道吗?小的还以为是皇上皇后派出去的呢,就是从行营的方向过来的。大概是去哪里传令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述律平心里一动。没有人派信使出去啊,要是有自己一定会知道的,因为现在行营里的大小事她都要亲自过问。别说昨天和今天,这几天之内都没有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她特别派了大批人马在周围巡逻,严禁有人向外传递消息。在这样一个特殊敏感的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不让她格外警觉。述律平上下打量了小校一番,小伙子大约二十岁,个子不高,黝黑结实,相貌端正。人是熟脸,但以前从来没有同他说过话,温言问道:
“小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小校龇着雪白的牙齿笑了笑:
“回娘娘,小的叫萧铁锤。”
“你姓萧?”
“小的出身卑贱,原本没有姓,只有个小名叫铁锅。娘生了小的,请村子里识字的起名,那人其实也不认识几个字,问我娘最近梦到过什么没有,娘说梦见家里有了一口铁锅。那人说那就叫铁锅好了。小后来的对娘说,你怎么没梦见一只老虎或老鹰呢。国舅爷提拔俺做了军校,国舅爷说,什么铁锅铁铲的,娘们做饭用的,没出息,叫铁锤吧。国舅爷收了小的做干儿子,因此姓萧,这都是沾了国舅爷的福。”
他口齿伶俐,态度谦卑却不显低三下四,述律平听他说得有趣,揶揄道:
“想不到本宫还有你这么一个外甥。你家现在有铁锅了吗?”
“早有了,国舅爷从不亏下,每次打仗都报功请赏,家里日子好过多了。”
述律平想要办件事,眼下无人可用,觉得这个小子既是室鲁的干儿子想必可靠,人又挺机灵,便问道:
“本宫有件事想要你去办,很辛苦,还可能有危险,但办成了有重赏,你敢不敢去?”
小校非常聪明,皇后乃天下之母,地位比国舅爷还高得多。他听说过一句话,叫做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机会难得,为什么不干。没有显出片刻迟疑就答道:
“国舅爷是小的再生父母,娘娘更是天上天,能给娘娘办事,小的死了也高兴。不为奖赏,就为娘娘看得起。”
听他说得真切,述律平心感快慰,又问道:
“你的那几个随从可不可靠?身手如何?”
“娘娘放心,都是精挑细选的,磕头拜把子的兄弟,个个了得。”
“好极了。本宫要你一刻不休息立即翻回头。当然要给你们换几匹好马,带足酒水干粮。你要想办法追上昨天遇到的那几个像信使的人。告诉你,大营里没有写信,一定是奸细往外传递情报。必须找到他们把信追回来,揪出内鬼。但不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功夫如何,你们对付得了吗?”
“没问题,总会有踪迹的,咱们鼻子下面有嘴,还可以问。他们四人十几匹马,正面打都没问题,别说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了。娘娘放心,小的用脑袋担保,一准办到!”
“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铁锤立刻懂了,心领神会地看了皇后一眼,说道:
“小的明白。”
“要快,不要让他们到了目的地把信送了出去。”
铁锤一行没有歇息,只草草吃了口东西,就在香莲的帮助下换了马、带上干粮疾速出发了。述律平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铁锤是否能追上那些人,还有没有其他人偷偷溜出去报信,是去向谁报告,内鬼是渤海奸细还是别的什么人?之后的几天,銮驾大军驻扎在原地没有动,一方面事皇帝的病情不大好,一方面是述律平在等铁锤复命。这期间她派人去给室鲁送了一封信,告诉他信送到了,铁锤暂时回不去。嘱咐他既要尽速平叛,又要注意安全。
四天之后,铁锤回来了。几个人变得像叫花子一样,个个头发蓬乱,又黑又瘦,眼窝深陷,又脏又皱的衣服发出熏人的汗味,马也累得只剩下一口气。铁锤从怀里摸出一封汗津津皱巴巴的信,气喘吁吁地说道:
“娘娘,是在天福城下追上的。人都深埋了,鬼都找不到。”
述律平吩咐香莲安排他们洗澡吃饭休息、包扎腿上磨破的伤口。匆匆将这些人安顿好后,就回到御帐旁边供她单独休息的小侧帐中,急忙拿出那封皱皱巴巴的信。信装在信封里,用泥印密封着。她撕开封皮,抽出一张薄薄的绢纸。信不长,只消一眼就看完了。那是她认识的寅底石的亲笔,蜘蛛爬似的契丹字迹写着:
“大事不好,速速多带兵来,东丹国可以不要,皇位不可以丢。老二的事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后悔莫及。切切切。”
末尾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像是血迹。述律平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又看了好几遍。眼看快要数伏了,她却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冒凉气。
寅底石本应留在天福城辅佐东丹王,大内相的职务之所以空悬,其实最初就是留给他的。然这位御弟突然一反常态,不再像影子似地粘着太子,而是非要和皇帝一起回师返国。他说自己水土不服,浑身瘙痒,连着好长时间失眠,人已经到了崩溃边缘。这种病御医也看不出真假,只见到他真的瘦了,一张刚刚胖起来不久的油光光的脸瘦成黄糁糁的一条。皇帝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同意带他回皇都在朝廷做事。
皇帝的病情开始还瞒着随扈的公卿文武,越到后来越瞒不住了。皇帝少见人,行军速度这么慢,御医整天在御帐出出进进,不可能不传出风声。后来不得不向大臣们宣布皇帝病了,只说是偶感风寒,调养一阵就会好起来。皇后严令御医不许对任何人透露真实病情,皇帝的医案是朝廷头号机密,泄露出去就是死罪。然要想禁止寅底石见皇帝是不可能的,他毕竟是在皇帝身边的唯一的亲兄弟。他就近会观察,还会从御医嘴里套话,设法弄清实情。
显然什么水土不服等等都是骗人的鬼话,他就是要想方设法跟在皇帝身边,而且早就觉察到皇帝的病情非常严重,做了以防万一的准备。然这些是他一个人的谋划还是和图欲共同安排的?寅底石让图欲赶来探望病重的父皇并不是造反,但不待调令擅离值守,而且是一国国王的重要职守,还要多多带兵,用心不问可知。
更没想到的是,寅底石和太子要对德光下手。老二的事指的是什么?在这样的时候总不会是给他盖房娶媳妇或报功请赏吧。从前室鲁说过多少次太子会对德光不利,她都将信将疑。室鲁说,即使太子不忍下手,寅底石也会逼他干。现在她才真正信了。
这封信改变了述律平的很多想法。原本她还不想承认皇帝的大限临近,想着只要好歹回到皇都,哪怕回到国境之内,细心将养过夏天,再熬过冬天,龙体就能恢复。毕竟皇帝才五十五岁啊。自己也才四十八岁,难道就要守寡了吗?现在皇帝的身后事被别人抢先冷冰冰地摆到面前了。
述律平不满意太子的许多所作所为,或者说认为图欲不是合适的继位人选。然太子已经立了十年,皇帝将嫡长子继承皇位作为国本,要废黜太子并不容易。可如果图欲敢于拥兵胁迫皇帝传位,或敢于为了排除威胁对兄弟下毒手,那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述律平忽然想到德光正在出兵平叛,硝烟弥漫的战场处处都是杀机,必须保护他的安全。这是她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可是现在她更不放心了。要派人去向室鲁交代行营的底细,提醒他加倍小心。最要紧的是,完成任务之后不要回天福城,要到行营来。派谁去呢?想来想去,现成有一个人,那就是萧铁锤。只是有些于心不忍,年轻人刚刚马不停蹄地来回来去跑了两千多里,累得只剩下半条命了,可是除了他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人了。想到这里,她亲自到这几个人休息的帐篷里去看望他们。
一进帐就见几个骑手洗完了澡,吃过东西,躺在厚厚的干草和毡毯铺成的床上,有的已经包扎好伤口呼呼睡着了,还有两个人正在包扎。因为不想惊动御医,这个活儿是香莲带着宫女亲手在做。最后两个接受护理的人中就有一个是铁锤。只见他躺在那里,用一块干净的麻布盖着身子,赤着的两条腿上血肉模糊,香莲早都顾不上害臊,正轻轻地涂着药,旁边准备了一大卷准备包扎的白绢。铁锤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香莲,一只手握着香莲的手腕,咧着嘴夸张地吸吸咝咝地呻吟:
“啊呦,啊呦,你的手好重啊。”
香莲抽出手啪地打了他的手背一下,骂道:
“没一个像你,还是头儿呢。”
“他们装好汉,我不装,疼就是疼,我要你对我温柔一点。”
“呸,温柔个鬼!谁认识你,要不是娘娘下令,谁会伺候你!”
皇后轻咳一声,两人顿时住口,一齐红了脸,好像做贼被抓住了似的。铁锤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述律平使了个眼色,香莲伸手按住他。皇后端详着二人:一个是贴身宫女,一个是替自己杀过人立了大功的勇士,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心里有了主意,从旁边拉过一个绣墩坐下,说道:
“铁锤,伤得这么重,让你们受苦了。”
铁锤偷偷看了一眼皇后的脸色,好象刚才没有叫唤过似的,说道:
“娘娘真是菩萨心肠,这算什么,擦破点皮,就像蚊子叮一口。娘娘这样好吃好喝地招待可是从来没有享过的福。刚才香莲姐姐和其她仙女姐姐服侍咱们洗澡,弟兄们都不想离开那木桶了,真觉得累死都值了。”
香莲的手没停,继续包扎,轻轻掐了他一把,他半真半假地“啊呦”大叫一声。述律平瞅着香莲半开玩笑道:
“香莲,这个小子不赖,能吃苦,又勇敢,还会逗人开心。我总说该给你找个婆家了,你要是愿意,等仗打完,给他评功授奖,你跟他当个将军夫人怎么样。”
香莲已经包得差不多了,撕开麻布的末梢,系了个结站起来,脸红得像流出血似的朝皇后蹲了个福,嘴里咕噜道:
“奴婢的事还不是娘娘一句话,就是把奴婢许给傻瓜瞎子,奴婢也谢娘娘。”
一转身,扭着窈窕的腰肢忙别的去了。述律平对铁锤笑道:
“你比傻瓜瞎子强多了,看来她还是挺满意的。香莲是宫籍,你要是愿意,本宫替她办嫁妆。只是以后不管你做了多大的官,不许对不起她。”
铁锤两眼放光,完全看不出疲惫,在毡毯上一骨碌爬起来就磕头:
“娘娘的恩德铁锤永世不忘。小的拿香莲当菩萨供着,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看你这么精神,我还想再派你个差事,马上出发回到国舅爷那里去,你行不行?”
铁锤跳起来:
“怎么不行,娘娘就是让小的去赴汤蹈火,小的也二话不说,何况是回去见国舅爷。我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