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粟末江畔风光如画,江水唱着歌欢快地奔向西北,去寻找浩瀚的鸭子河。微风拂面,带来丝丝凉意,驱散了闷人的暑气。这天中午小睡之后,述律平漫步来到江畔,目光空洞地望着江面上翻飞起舞的鸥鸟和悠闲荡漾的白帆。她不是来观赏风景,也没有什么闲情逸致,而是心情分外沉重,不能不借助广阔的天地和温柔的轻风来舒缓压抑,梳理繁乱的思绪。
距离萧铁锤第一次来送信,报告南海、定理反叛,德光和室鲁被派去平叛,过去两个多月了。簇拥着銮驾的大军像乌龟爬行似地向前移动,用了七十天的时间走了六百里,昨天刚刚到达扶余府,驻扎在了城外的中军大营之中。扶余府是东丹国边境最大的一座城池,也是这次东征的桥头堡和中军帅帐所在。今年大年初三大军克城之后就对城内外进行了彻底清理,肃清了残余和隐蔽的敌人,建立起牢固的控制。长岭叛乱发生后,韩延徽和康默记带走了三万军队前去镇压,仍然留有五万大军驻在城内城外。到了扶余府,述律平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原来她希望能回到皇都,现在哪怕再往前走几百里进入国境都不奢求了,只能做在扶余府长驻的打算。其实所谓的边界早已不复存在,契丹和东丹现在是一国了。
皇帝第二次中风了。上一次是在离开天福城两个多月的时候,现在看来那只能算是一次小中风,那次休息调养了一个多月就基本复原。除了一边身子麻木,胳膊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嘴巴有些歪斜,说话略为含糊,还能发号施令,仍是人人敬畏的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一次中风是在前天,比上一次重得多。中风从来就是这样,一次比一次发病厉害,恢复困难。两天两夜之后皇帝终于苏醒过来,可是直到今天上午还是除了头全身都动不了。神智倒是清楚了,眼珠可怜巴巴地转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嘴角淌出口水,想说话却费尽力气也说不出来。自己和寅底石猜对了一两次他说的是什么,他便像得救似地使劲点头。看着丈夫从九五至尊变成这个样子,她的心里难过极了。
寅底石表面上宵衣旰食地守护着皇帝,表现出比谁都深的关切,但眼睛贼溜溜乱转,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大概以为那封信已经送进天福城,正在急切地盼着那里的人来。也可能疑虑那封信已经丢失,没有送到应该送的人手里,因而惶恐不安。他一定发觉了有人在时刻紧盯着自己,没有再派人出去。
述律平也在焦急地期盼,她派人送信给在长岭府平叛的韩延徽和康默记,让他们立即回军。二人回了信,说敌人非常顽强狡猾,他们已经打了几场胜仗,消灭了数千贼匪,可是首恶,就是大諲譔的王弟还没有落网。斩草要除根,不能功亏一篑,因此还需要一点时间。皇后接到信后立即再派人下了急令,命他们哪怕是已经将叛贼堵在窝里了也要即刻撤军回来。
德光和室鲁也迟迟不到。上个月萧铁锤又来了,这是他在大元帅军和御帐间第三次长途奔驰了,他把这当作最大的美差,每次来哪怕是只能看见香莲一眼都高兴。第一次皇后命室鲁平定南海、定理之后马上到行营来。第二次是之后的一个多月,他带来的室鲁的信说,南海、定理二府已平,好不容易劝得德光同意不回天福城复命立刻率军来御帐,不料在半路上遇到中京显德府辖下的铁州叛军伏击。叛军是原来当地的渤海驻军,因为不愿意投降,拉起队伍上了山准备伺机作乱。见到契丹军队声势赫赫而来,以为是来剿灭他们的,便隐蔽埋伏,打了一个出敌不意的阻击战,并大获全胜,德光手下一千多士兵和一员副军帅、一员营将战死。德光气红了眼,发誓报仇,改变计划率军进剿,发誓不把他们彻底铲除誓不罢休。述律平急得跺脚,让铁锤代了亲笔手令立即回去,命他们不论仗打到什么程度,即刻撤军西上。
述律平急等这两批人马归来,一是为了加强防备,毕竟还是在渤海故国境内,扶余府仅有的五万兵马不足以保证御营万无一失;二是身边急需商议大计的可靠之人,万一天塌地陷,她一个人独木难支。然最令她如坐针毡的却是,御营之中自己的力量单薄,虽然有几个靠得住的心腹,比如属珊军和汉军的军帅。可是御林军自己不能完全控制,寅底石完全可以假传圣旨进行指挥;不能保证天福城没有得到消息,不会赶来与寅底石会合。万一内部生变,自己即使没有性命之忧,也会彻底失去权力。
“娘娘,那边有人过来了。”
忽然身边搀着她的香莲轻声说道。香莲没有欣赏河面的美丽风光而是一直在观察左右,最先看见背后山坡上冒出来的一彪人马。述律平心中一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就见到大约一百多人出现在土坡顶上,并开始向下驰来。很快她就看出那是自己人,因为属珊军的卫兵没有拦最前面的两个人,只留下他们身后的大批随从。二人不疾不徐地策马奔来。她眯起眼睛,在阳光下,两个人影从飘飘渺渺变得清晰,逐渐看出那是一个身材高挑,骑一匹大灰马的成年人和一个骑矮马的少年。灰马骑手身上穿的白色纱袍下摆随风飘扬,好像灰马长出的翅膀。他的头发在头顶梳成髻,用黑缎幅头束住。虽然面孔清癯黝黑,仍然显得丰神俊逸。这不是此次东征的总军需官,左仆射韩知古吗。述律平喜出望外,韩知古做到再大的官也是自家的奴才,见到他,好像见到亲人一样。再看那个骑马走在他身边的少年,她的心更是高兴得快要跳出来了,那正是小儿子李胡!韩知古老远就下了马,李胡则一直奔到皇后身边才跳下马背。少年扑上来搂住述律平的脖子大声嚷道:
“母后,母后,儿臣好想你,母后你好吗?父皇好吗?”
韩知古也小跑着过来了,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知古给皇后娘娘请安。”
述律平将小儿子拥入怀中,胡撸着他髡发的头顶,心里既高兴又难过,小儿子当然应该来见父皇的,可这也许就是生离死别,她噙着泪问道:
“你们怎么来了?”
“母后,儿臣早就要来,他们不让。这次要不是韩知古说父皇病了,他们还不放儿臣走呢。”
“奴才在皇都筹办粮饷,听说皇上病了,心里着急,正赶上要押解一批物资来扶余府,就把小皇子带来了。刚刚到过大营,御帐戒备森严,奴才没有进去。听说娘娘在这里,便先来拜见娘娘。皇上怎么样了?娘娘身体可好?”
述律平放开李胡,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停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韩知古:
“我这就带你们去见皇上,见了面你就知道了。你们能来太好了。”
他们步行朝大营的方向走去。属珊军的卫兵和新来的随从两百多人跟在后面。述律平恍惚看见其中有一个骑小马的少年,问道:
“韩知古,那个是不是韩匡嗣?”
李胡抢着说道:
“不是他是谁。韩知古不许他来,是我一定要带他来的。”
述律平点点头,心想,皇帝见了这个孩子也许会高兴吧。李胡一路上用手扶着母亲的臂肘,述律平问了他几个关于读书的问题之后,就对韩知古说道:
“这次东征你辛苦了,打仗打的就是粮草,二十万大军的粮饷亏你能筹上来,虽然不是没有问题,比起前几次大战连战马都杀光了好多了。虽然受苦受累,可也算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今后谁也不能说你没有本事没有功劳了。”
韩知古觉得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融化了半年多凝结的霜雪。他从东征统帅太子那里听到的都是责骂,现在还是在待罪立功之中。为了这个差事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可是无处诉说。国库的银子早就见了底,各州县的存粮征调净尽;动员百姓捐银、捐粮、卖粮,全靠打白条敷衍;银子都运到前线充了军饷。在这个过程中想当好人是门也没有的。他不得不参劾那些不肯全力配合的地方官,把囤积居奇的粮商和拒绝交粮卖粮的大户人家关进大牢,动用刑罚逼粮逼饷......。手下官员不管是不是亲信都必须完成任务,完不成的,轻则免官重则下狱,受到奖赏的得力干将无一不是令人厌憎的冷血酷吏,多少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黑枣哭着说:
“你就说征不上来能怎么样?真有死罪吗?大不了以后官不做了。契丹人什么时候打仗不是一路烧杀抢掠,哪一次打仗全靠后勤?你这样累不死也得被人咒死,连孩子们出门都得防人下黑手。”
他自己心里知道,想要定他死罪一点不难。有的士兵聚众鼓噪闹粮讨饷;有的以缺粮缺饷为借口大肆抢掠,好几处民众造反就是这样引发的;还有的打了败仗把责任推到武器粮草上。这些罪哪一件记到他的头上都得死。太子多次明言要砍他的头向将士交待。他想过好多次,累死了也是一身罪,不如早早以死谢罪算了,只是想到一大群嗷嗷待哺的儿女才坚持了下来。他低着头黯然说道:
“奴才当不起娘娘的夸奖,误了不少事,让太子为难,现在是在待罪立功,还不知战后能不能活命呢。”
述律平当然知道这指的是什么,安慰道:
“你放心,有我呢,谁也不能公报私仇、功过不分。”
知古鼻子一酸,忍住没让眼泪流下来。心想,皇帝病了,万一大事不好,太子继了位,还不是口悬天宪,说你有罪就是有罪。到时候皇后说话还有多少份量呢?说道:
“有这句话奴才就是死也不冤了。娘娘救奴才的命不是一次了,奴才的命是娘娘的。娘娘,不论什么事只管吩咐,奴才拼了命去做。”
述律平侧过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眼神透出成熟坚毅,再不是从前那个低声下气的小奴才了。心中感慨,历尽千辛万苦,总算熬出头,算得上是朝中重臣了。这个人有才学有本事,对自己忠心耿耿,现在是用得着的时候了。说道:
“韩知古,你现在也是宰相一级的高官了,以后不要一口一个奴才的。李胡,你也不许再叫韩知古,要叫韩先生,听见了吗?”
李胡东张西望看风景,没有仔细听他们说话,听母后问,敷衍道:
“儿臣知道了。”
韩知古心里感动,正想说几句感恩和谦虚的话,只听皇后问道:
“皇都有什么事吗?”
“回娘娘,皇上和娘娘亲征,皇都就是一堆土木建筑,再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倒是刚刚的中原大乱娘娘知道吗?”
述律平最近听过北枢密院报告说新唐朝皇帝李存勖死了,他父亲李克用的干儿子,大太保李嗣源继了位。可是她心思当时都在东征和皇帝的病上,顾不上让他们详细讲述。听韩知古这样一说才猛然醒悟,天下之大远不是渤海、东丹所能涵盖的;皇上不管能不能康复,只要自己还打算过问朝政,对外大计都不能忽略不管。便问道:
“我也是刚刚听说洛阳换了皇帝,怎么会是李嗣源继了皇位呢?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