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古知道皇后现在百务缠身,不胜重负,然也想让她了解帝国周围的大事,除了要准备应对,其中的教训或许也有可以汲取之处,简单扼要地说道:
“李存勖打了一辈子仗,好不容易登基称帝,建立唐国。但他会打仗却不懂治国,滥杀功臣、众叛亲离,用人不明、宵小当权,不到三年就搞得天下大乱,藩镇相继造反。立了大功的郭崇韬早就被杀了,连几个儿子都斩草除根了,到了这时,无人可用,明知李嗣源有异心也只好派他去镇压。
结果呢,二月二十六日李嗣源率军离开洛阳前往魏博平乱,一到就被乱军拥戴为首领。说是不得已,其实是自欺欺人。一个月后他就率叛军攻下了开封。朝廷失了人心,军队纷纷投靠李嗣源,到了这个时候贪财的刘皇后还是不肯拿出银子。英雄盖世的李亚子这时走投无路,只能对着剩下不多的大臣哭。四月初一,身边禁军作乱,李存勖被包围,最后中箭身亡。四月三日,被李存勖派出平叛,离开洛阳仅仅三十七天,李嗣源就杀回洛阳城,四月二十日正式称帝。李存勖虽然不是他亲手所杀,但落到绝境却是他一手造成,皇位也是他夺了。李存勖的长子李继岌四月十四日被逼自杀,其他四个儿子全都不知所踪。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李克用对他恩重如山,他夺了恩主的天下,纵容手下将义父的儿孙赶尽杀绝。还违背朝廷的承诺,将刚刚投降的蜀王王衍和他的全族老幼统统杀光,连王衍的母亲都没有放过。这样一个人,不知今后下场比起李存勖来又如何呢。”
述律平第一次对中原的大变故有了详细的了解,想起当年李克用、朱温金戈铁马、气吞万里,覆灭大唐,逐鹿天下,何等豪壮。当时丈夫也正在马上纵横驰骋,统一大漠、跨入中原。阿保机比他们晚生十几年,但都是同时代的人。如今两人早都惨死,他们开基立国的朝廷也二世而亡。李嗣源虽然沿用唐的国号,可是和李克用毫无血脉关系了。而契丹帝国还在蒸蒸日上。如今丈夫虽是病入膏肓,但他的血脉一定能永久传承。她问道:
“幽州的情况怎么样?卢文进在平州还好吗?”
韩知古聪明绝顶,早就看出皇后和太子之间的问题,便也不隐瞒自己的立场,直言道:
“微臣不了解卢文进,他是太子的人,他的事微臣也不便过问打听。只风闻他坐拥十万兵马,说是要为朝廷收复幽州,可是似乎和李绍斌和平相处,眉来眼去。这也许是朝廷的战略,不想在南线点火惹事牵扯兵力。对了,那个李绍斌现在不叫李绍斌了,恢复了本名赵德钧。姓赵的现在可是更得意了,因为早年他和李嗣源结了亲家,他的养子娶了李嗣源的女儿,于是青云直上,加了同平章事,成了使相。这也是因为李嗣源顾不过来北面,拿这个来笼络他。娘娘,说句实话,幽州现在空虚得很。原本就因为赵德钧能力资望不高,怕他镇不住幽州,李存勖派李嗣源当成德军节度使,做他的后盾。李嗣源调去魏博平叛,又在洛阳登基,成德无人,赵德钧再怎么升官也没有了后盾。如果不是东征,倒真的是彻底解决幽州的好时机。李嗣源立足未稳,趁着这个机会占了幽州,迫使他承认,一定能做到。不过既然决定东征,说这个就没用了,微臣只是觉得实在可惜。”
知古说完偷觑皇后的脸色,述律平不但没有制止他,反而说道:
“是啊,最好的机会应该是李嗣源调离成德,没有登基之前,为了当皇帝哪顾得上幽州呢。得一幽州岂不比渤海国强。你看现在叛乱四起,尧骨、韩延徽他们怎么也拔不出脚来。咳,不说了。回头如果皇上精神好,你把李存勖的事说给他听听,他也许有兴趣。皇上和李克用会过盟,和他们父子打了那么多年仗,既是对手也是熟人,李亚子的结局谁都会感慨,皇上应该更想知道。”
说着话时间过得很快,路程也似乎变短了,一抬头已经到了御帐。述律平让韩氏父子稍等,带着李胡先进去了。
大帐的窗户全都敞开着,下午的艳丽阳光透过婆娑树影斜射进来,照得帐内十分明亮。镶金雕花的红木龙床上躺着头发花白的病人,他的胸口一下盖着一床大红绣花薄丝被,上身穿着白绸小褂,胳膊放在被子上,小褂的袖口露出一双颜色发乌的厚实大手。听见异样的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了皇后和她身边的李胡。阿保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眼睛放出光来。李胡扑到父皇身上,尽管母后嘱咐过不要哭,他还是哭了起来。阿保机的眼眶也湿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竟然吐出几个连李胡都能听清楚的字:
“好,好孩子,不,不哭,朕,会,会好的。”
李胡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懂事地点头,抓住父皇的一只手说道:
“父皇快点好吧,我现在长大了,可以跟父皇去打仗了。我也要当天下兵马大元帅。嗯,当副元帅吧,还有二哥呢。我要父皇带我去打仗。”
阿保机脸上漾起笑纹。他张大嘴巴,啊啊啊地费力说道:
“图,图欲,尧,尧骨,......”
站在一旁的寅底石听得真切,扑了过来,跪在李胡旁边,一把抓过李胡还在握着的手,摇晃着问道:
“皇上,是不是要叫图欲来,……还有尧骨?”
皇帝点头。述律平怔了怔,责备起自己的大意来。竟然忽略了李胡的到来会勾起丈夫想到另外的儿子。这是很自然的,人到了病危,如果意识到不久于人世,最想见的自然是最亲的人。两个儿子都应该来,连牙里果也是。然尧骨来得越快越好,至于图欲,她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是召他的合适时机。现在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个动作都不能不慎之又慎。她坐到床头,拍拍皇帝身上的薄被,说道:
“皇上要召图欲和尧骨来吗?图欲在天福城忙得焦头烂额,接手一个国家不是容易的,要来也不能惹人猜疑,引起混乱。尧骨也在打仗平叛。回头我们商量个妥善办法再去召他们。皇上只是一时中风,没有大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想见他们不急在一时。”
听了这话,阿保机好像真的相信自己的病没什么了不起,脸色和缓了些,费力说道:
“老……四,你去帮……帮图欲吧。”
述律平用尽量轻松的口气笑着说道:
“陛下忘了四弟水土不服了吗?图欲应付得了。对了,韩知古押送军需来了,李胡就是他带来的。那个小筐子也陪李胡一起来了。他们父子听说皇上病了,都想觐见,陛下见不见?”
阿保机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欣喜,述律平知道,皇帝心里想见的是小的,老的那个不过是沾光罢了。不一会儿,韩氏父子走了进来。寅底石这时早已站起来退到后面。韩知古非常懂得分寸,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出伤心,要像平时一样。他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鞠了一躬,说道:
“微臣给皇上请安,微臣是押运军需来扶余府的。微臣办事不力,有辱皇上的信任,要向皇上请罪。”
述律平对他提也不提病情,还像平时那样谈差事,好像皇帝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无上至尊似的,心里暗自称赞。借题发挥半开玩笑道:
“韩知古,你这样说不是谦虚,而是抹杀了圣上的知人之明。皇上最清楚你的差事办得好不好。陛下,应该奖赏韩知古,对不对?”
他们说话的功夫,小筐子径自走到床前默默地跪到李胡身边,握住刚才李胡和寅底石握过的那只大手,眼泪汪汪地望着皇帝。
小筐子虽然只有九岁,读的书、经历的事却比大他七岁的李胡还多,心智也更加成熟。看着眼前这个病老虎似的皇帝,他的心里非常难过。朝内朝外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帝喜欢他,父亲能够一飞冲天、出人头地就是因为他。皇帝是和他接近之后才召见并赏识了他的父亲,是什么使得一个八岁的男孩有如此能量?没有人知道真相,只有各种不堪的谣言暗中流传。这是他和皇帝之间的秘密,皇帝如今不能说话了,如果皇帝就这样死了,这个秘密就会永久埋藏。他对皇帝充满感激之情。他清楚记得小时候吃不饱肚子的日子,家里孩子多,父亲的俸禄微薄,有时还断绝,李爷爷老了之后身体不好看病的收入也有限,家里到过绝粮的境地。母亲四处借贷遭人白眼暗自垂泪的样子他永远也忘不了。现在虽然父亲常常愁眉苦脸,抱怨差事不好做,但一家人彻底摆脱了贫困,住进了三进大宅院,母亲穿金带银呼奴唤婢,门前车马排着队等候接见,亲戚朋友的脸都从冷冰冰变成堆满谄媚的笑容。像他这样的出身,能有如此的遭际,还有什么不知足呢。他发自真情地说道:
“皇上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小筐子天天都祷告佛祖,求陛下快点好起来。小筐子又养了好几只最棒的蟋蟀,等皇上好了要玩给皇上看呢。”
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阿保机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的一生爱过许多女人,也喜欢过一些男子,面前的这个少年是最后一个,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拉着他的手在花园里徜徉。小筐子觉得握着的那只手动了动,想要握住自己的手。述律平拭了拭眼角,说道:
“皇上,韩知古带来不少中原的故事。陛下已经知道李存勖死了,李嗣源做了唐国皇帝的事。可是其中的来龙去脉皇上还有很多不知道。现在天还早,皇上要是不累,不如让韩知古给陛下说说,就当听戏吧。这世上的事真的比戏里演的还奇特呢。”
见皇帝显得颇有兴致,述律平站起身,让李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命太监给韩知古父子搬来两个瓷墩坐在床前。韩知古开始讲述,李胡和小筐子不时替皇帝提问,引他讲出更多的细节。阿保机时而闭起眼睛,时而睁开,神情安详而专注。
述律平环视帐中,只见太监、宫女、御医们有的在默默忙着做事,有的竖起耳朵在听,只是不见了寅底石。她记起刚才皇帝的话,曾提到让寅底石去辅佐图欲,蓦地想到,别让这个家伙以此为藉口,玩出什么花样。她悄悄走出帐外,想要问一问守门的侍卫。
帐外天色依然明朗,西斜的日头距离地平线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蝉儿在茂密的树叶间大声鸣唱,一队大雁嘎嘎叫着在头顶飞向南方。她这才意识到今天是白露节气。已经熬过了盛夏,眼看就要入秋了。她没有看见寅底石,却发现帐外的侍卫换了人,不是刚才进去时见到的熟悉的那些人了。
契丹官制有侍卫司和近侍局,以贵戚子弟为侍卫,奴籍亲信为近侍,禁卫为御林军。近侍是跟在皇帝身边,武艺高强、擅长格斗用来防御的武夫,这些人虽然是奴籍,但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忠心耿耿之人。侍卫是跟在皇帝身边摆样子的,自然也都忠心耿耿,但武功不见得高强。侍卫的经历可以抬高他们的身份,让皇帝熟悉并等待机会委以重任。
述律平觉得现在这些人既不是近侍也不是侍卫,而是应该守在辕门之外的御林军。她和气地问最靠近帐边的一个脸上长了很多痘痘的敦实士兵: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是刚刚换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