痘痘立正答道:
“回皇后,是刚换岗的。小的是左皮室军的。”
“原来的侍卫呢?”
“小的不知道。”
述律平顿时觉出了不对头,抬眼望向御帐辕门外,她的属珊军就应该在那里。但那些熟悉的身影好像变魔术一样全都消失了。她陡然一惊,抬脚向外走去,想去附近看看。痘痘向旁边跨了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口气恭敬地说道:
“皇后请回吧,上面有令,为了皇后的安全,请留在帐中。”
述律平惊出一身汗,不能离开大帐,难道自己被软禁了?
她没有理睬,一把扒拉开小兵朝前走去。述律平早年也曾征战沙场,会骑马能射箭,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虽然上了些年纪,体力大不如前,但抖起威风仍然英雄不减当年。小兵心里胆怯不敢硬拦,被推到一边。其他几个士兵也都犯了含糊,谁也不敢真的上去拉扯她。
述律平向前走了十几步,就见从辕门口走过来一队人,为首那个她认识,是南院大王耶律迭里。
迭剌部一分为二后变成北院和南院,又称五院和六院,是契丹最核心的部族。迭里出身六院部皇族疏枝,是太子的亲信,他勇敢善战功绩赫赫,被太子荐举为南院大王,这次东征又担任了殿前都点检,统帅御林军。一见到他,述律平心里就叫了一声不好,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耶律迭里身穿战袍,头戴银盔,腰里一边挂着宝剑,一边带着宝刀,堆着假笑,对皇后说道:
“卑职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是请娘娘回到大帐里去吧,外面不安全。您看这些当兵的手里拿刀舞剑的,万一不小心伤着皇后就不好了。您放心,卑职一定好吃好喝供着,皇上的药物也会随要随到,不会亏待皇上和娘娘的。”
述律平竭力镇定情绪,平静地问道:
“这里的侍卫呢?”
“娘娘不用担心,他们都好好的,在那边的帐里歇着呢,也是不缺吃喝有人伺候,没受一丁点委屈。”
他手抚着刀把,龇着牙笑道:
“四爷命他们去那边集合,说要交代有关皇上病情的事和特殊时期的警戒安排,他们就乖乖地全都去了。”
述律平心里一凉,寅底石这个王八蛋,他这样说,那些侍卫怎么会怀疑,何况里面还有几个是他的心腹。想必属珊军也是同样的情况了,然仍不甘心,问道:
“属珊军呢?”
“这娘娘更不用担心了,军官们集合了,正等着娘娘去交代任务呢,当兵的都回营中待命去了。”
“寅底石呢?”
“四爷的事,卑职怎么敢问,只是执行他的命令。皇上病了,不能亲自下旨,四爷说全都由他传达,咱们御林军只知遵旨,不知道其它。”
述律平气得心里发抖,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后悔自己太大意了,没有先下手为强,让寅底石这个恶贼占了先机。他不在这里,不会是躲起来不敢露面,事情到了这一步,脸皮早就撕破了,多半是他觉得事不宜迟,亲自跑去找太子了。如果没有猜错,五六天之内,图欲就会带兵赶到。然后就是太子顺理成章地继承帝位。图欲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皇帝的意愿始终是由嫡长子继承大统,这她虽然不是很满意,却能够接受的,也准备从此退居后宫,颐养天年。可要是寅底石成了一手遮天的权臣甚至是太上皇,就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了。如果说图欲对母后尚有亲情,寅底石一定对自己和萧家恨之入骨。这个仇恨从他追随剌葛叛乱就埋下了,到了室鲁成了德光的岳父,和他势不两立,就变得越发不可调和。室鲁绝不会有好下场,阿古只、忽没里也一样,恐怕还有他们的儿孙。杀了室鲁之后他也不会放过德光,甚至包括李胡。图欲表面聪明绝顶,但自以为是心胸狭隘,最容易受到别人的影响和挑唆。仅一会儿功夫,述律平的脑袋里就转了许多心思。她咬紧牙关,发誓决不认输,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要奋争到底。
她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士兵的包围之中。迭里面目狰狞,只要他的嘴巴动一动,自己就会束手就擒或者在乱军中被杀。事后没有人知道真相,大概会说皇后是出于悲痛,自杀为皇帝殉葬,或者皇后因悲伤过度而死。镇定,镇定,她告诫自己。不是让回去大帐吗?对,先保住自己,退到那里去。帐中还有自己人,即使那些太监、宫女、御医当不了用,皇帝病危、韩匡嗣太小,起码还有李胡和韩知古,李胡孔武有力,韩知古多谋善断,和他们一起商议对策再说。耶律迭里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攻打大帐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大帐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旁边是禁卫军士兵组成的甬道,她的余光看到士兵手里的刀剑冒着寒光,仿佛听到锋刃发出嗡嗡的鸣响。终于走到了帐门口,述律平提着的心落到胸腔里。她意外地看到李胡和韩知古已经站在那里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一定都看在眼里。她走到他们中间,转过身来面对着院子里的禁卫军官兵。李胡一把拉住她的手,开口大声喝道:
“耶律迭里,皇上命你进去!”
述律平差点笑出声来,想不到小儿子这么聪明,第一步棋就将了对手一军。她盯着迭里,看他作何反应。迭里僵在那里,带兵带兵刃进去他不敢,空手进去更不敢。他的脸慢慢变了颜色,从刚才的洋洋得意变得发白,嚷道:
“三皇子,你假传圣旨,皇上病得说不了话,哪有什么圣旨!”
“你敢抗旨么?你带人围住这里,想要挟持皇上、皇后,你要造反吗?御林军官兵,你们听好了,皇上、皇后都在这里,耶律迭里抗旨造反,本皇子命令你们把他抓起来。抓住迭里立大功,追随他死罪难逃,如果你们狗日的还有良心,又没有胆量,那就放下武器离开这里,无功无罪,本皇子可以不追究。何去何从,速速决定,晚了就来不及了。属珊军和汉军马上就到,耶律迭里逃不了,你们别陪他送死!”
述律平握了握儿子的手,心里激赏他的表现。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一想,这个混世小魔王忽然变得如此头脑敏捷口齿伶俐,定是韩知古做了他的参谋。她觉得以皇子的身份下令固然理直气壮,然似乎份量还不够,态度威严地说道:
“皇子传达圣旨,谁敢说假!你们是禁卫军,不听皇上的难道听耶律迭里这个逆贼的?本宫宣布:抓住迭里有功,追随迭里死罪,这是本宫懿旨,当着众人亲口宣布,谁敢不遵?”
迭里心里有些发慌,对着众人喊道:
“四爷刚才已经传达过圣旨,皇后和皇子挟持皇帝,三皇子说的圣旨是假的,懿旨更不算数!谁敢违抗命令,本帅军法从事!”
官兵中出现一阵骚动,这些人都是迭里认为信得过的,但在大风大浪面前他们也不能不用脑子想一想。对禁卫军来说,忠于皇帝是唯一的天职。然现在谁能代表皇帝?寅底石、迭里还是皇后和皇子?有的人则管不了谁是谁非,只知道跟着胜利者才有出路,开始瞻前顾后掂量利害,生怕站错队误了身家性命;也有一根筋惟迭里的马首是瞻的,都是寅底石和迭里的亲戚或死党。有个别人脚底抹油悄悄开溜,更多的人还在犹豫。
李胡不想别的,心里只有母后和父皇,他认为母后和父皇是一体,永远都是对的。他像一只初出山林的小老虎,按耐不住暴脾气,冲上去使劲踹了还在帐边坚守岗位的痘痘一脚,骂道:
“混帐王八蛋,还不滚出去!”
小兵冷不防他这一着,趔趄着倒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站稳没有摔倒。他惧怕上司,习惯了执行命令,不假思索就抽出刀冲回来。他拿出武器本是想保护自己,返回原地坚守岗位,并不敢向皇子动手,可是李胡却认为是朝自己来的。这头小老虎练了一身功夫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也从来没有人敢拿刀指向他。他火从心中起,怒向胆边生,赤手空拳一头撞了过去,把痘痘撞了个仰面朝天,他矫捷地夺过小兵手里的刀,行云流水般连贯地用力劈下去,随着杀猪似地一声嚎叫,一条胳膊离开身体落在地上。夏天的衣衫单薄,鲜红的血一下喷到很远,溅到李胡和周围的士兵身上。
这个场景惨不忍睹,述律平扭转了脸,可是心里却在叫好。其他士兵见皇子拿着滴着鲜血的大刀指向他们,没人敢冲上来充当好汉,都吓得往后倒退,又有一些人溜出辕门。
迭里没想到小皇子如此生猛,一时也吓傻了。皇后和韩知古想要阻止李胡已经来不及,他拎着大刀冲到迭里跟前,迭里吓得连连倒退,李胡没有用刀砍,而是把刀换到左手,抡起右胳膊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
“耶律迭里,混账王八蛋,狗东西,兔崽子,老子是皇子,就是要出去走走,你敢拦吗?小心你的狗头!母后,您等着,儿臣去把属珊军和汉军都找来,把这群欺君犯上的兔崽子都给收拾了!”
李胡又把刀换回到右手,大踏步地往外走。述律平想要制止他,太危险了,迭里发起疯来伤了他、杀了他怎么办,如果对手以李胡的性命威胁,自己除了屈从还能怎样?然迭里没敢还手,一步步往后退。寅底石走的时候交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伤害皇后,那自然也应该包括皇子了,可什么叫万不得已呢?而且他知道李胡是皇后的心肝宝贝,但不是太子的威胁,伤了李胡只能表明自己真的是叛逆,更失去御林军的军心,最多只能将他捆起来。他大声命令道:
“皇子疯了,来人,把他抓住,把他给我捆起来!”
李胡不管母后的焦急,也不理迭里的乱喊,只朝门外奔去,他只想道,属珊军和汉军来了人数比御林军多,就能收拾这帮王八蛋。
“混蛋,耶律赤花,你傻了吗?还不上!”
迭里大骂,他身后的一个身高体壮,留着勒腮胡子的壮汉大声应道:
“是!”
然勒腮胡没有往前跑去抓李胡,而是在背后一把抱住了迭里,将他反手一拧,惯倒在地上。迭里觉得胳膊被扭断了,疼的几乎要昏过去,忍痛回头看了一眼,大骂道:
“狗日的王八蛋,耶律赤花,你干什么?”
勒腮胡说道:
“都帅,皇后的懿旨咱能不听吗?你说小皇子的圣旨是假的,四爷的是真的吗?不听皇后的难道听你的?你别怪我,咱们是御林军,不能让弟兄们都跟着你当叛贼,丢了前程和性命。”
这个耶律赤花是右皮室将军,按说也是耶律迭里的亲信,但无处无是非,他早就暗中恨上了迭里。去年,赤花有个在御林军当差的族侄,想升一级官,从指挥升为营将,求到他娘的头上。他认为没问题就答应了,结果老娘收了礼,受了磕头谢恩,觉得很风光很有面子。没想到迭里不答应,说是求的人太多,照顾不过来。到了营帅这一级,他不答应事情就办不成。赤花闹了个大窝脖,老娘也气病了。后来才知道,是因为他送的礼不如别人多,那个位置被别人抢了。类似的事不只这一件,他心怀怨恨,迭里却不知道。现在赤花不想要营帅的位置了,他自己想当殿前都点检,正愁没有机会搬开迭里呢。今天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是个聪明人,看出寅底石斗不过皇后,决心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