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号角与激昂的鼓声慢慢的停了下来,赤虎河畔便只剩下一片重压下的安静。
跨在马背上的骑士与立在城头上的战士们,都用力攥紧手中一件件夺命的武器。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等待将手中这些冰冷而锐利钢铁刺入面前那些素不相识的敌人的胸膛的那一刻。
团团的雾气将天地间染成白茫茫的一片,静立不动的两支军队就像躲在云雾中的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它们绷紧了强健的肌肉,探出了锐利的爪牙,屏息凝视着浸在雾气中的对手。
时间在慢慢的消逝,安静像是一块不断加重的大石,将每一个人都压的有些喘不上气。
忽然,一声高亢的骏马嘶鸣响起,紧接着,城头之上旌旗也开始缓缓飘动。
将一片,在生死重压下几乎已经完全凝滞的空气搅动了的是风!是一阵猛然出现在这天地间的劲风。
只刹那之间,这劲风便将那层掩盖世间一切的白色雾气撕碎吹散。随即,一道道带着金红色的晨光便犹如一柄柄带着血肉的利剑,从天空中直刺向这片草原戈壁、河流军城。战场上所有的人都被这晨光所浸染,所有人的身上都像染着血、燃着火。
随着这如血火般的光,一杆黑色的大纛在图揭军阵中竖起,所有的图揭士兵眼望着那杆黑色的旗帜,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大声呼叫。在潮水般高昂的欢呼中,一匹比普通战马要高大几乎一半的黑色巨型战马从军阵中缓缓走出。巨马的身上装饰着众多的人骨兽角,这让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匹从地狱中走出的梦魇。
就在这巨马的背上盘坐着一名身形枯瘦老人。他的头上带着装饰着牛角的黑色皮帽,身穿黑色的麻布长袍,背后还帔着一条坠着黑色鸟羽的宽大斗篷。老人的头微微低着,一只手虚搭在盘起的腿上,一只手随意的握着那杆比他的手臂还要粗上不少的黑色大纛。
张淮钟站立着城头之上,耀眼的晨光稍稍有些晃眼,他微微的眯着眼睛紧盯着那巨马之上的老人。
巨大的马蹄踏在地上嘚嘚作响,老人任由那匹巨马穿过图揭的军阵,一直走向赤虎城。
巨马终于在赤虎城下停住了脚步,老人却依旧安静的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图揭部落的士兵停下了呼叫,城头上大周朝的兵士凝视着安静站在城下的一人一马。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缓缓的抬起头,一双暗淡的眼睛看向城头那名一直盯着自己的大周将军。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到一起。
满是皱纹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连嘴唇都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灰色。一双眼睛更是犹如两潭死水一般黯淡无光,这就是张淮钟眼中的老者,一个看上去行将就木的老人。
张淮钟微微皱了皱眉头正准备收回视线之时,老人的那一双眼睛,却猛的生出无尽的引力竟将张淮钟的视线紧紧的陷住。
刹那之间,张淮钟的眼中,那双衰老的眸子竟然泛着诡异的黑光,并且在自己的视线中不停地放大,放大。没用多久老人眼中黑光便化作了一片连天彻地的黑暗,几乎要将自己连同脚下的这座城池一起吞噬。张淮钟只觉得自己灵魂就像被人一把攥住,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将自己心神紧紧的包住。张淮钟的全身关节都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中开始微微颤抖,皮肤上所有的毛发几乎完全炸了起来。张淮钟拼命地紧咬着牙,竭力的控制着想要转身逃跑的身体。可是,眼前的黑暗与心中恐惧犹在不停放大,几乎已经变成一座巨山,一座随时都能将自己压碎的巨山。。。。。。
“将军!”一声呼唤,紧接着便有一阵温热从自己的手上传来。眼中的黑暗在这一瞬间破碎成无数的黑色碎片,随即便化作屡屡的黑烟淹没不见。晨光中的世界再次出现在眼前。
张淮钟慢慢的驱动着坚硬的脖颈,转头看向自己的身旁。一张熟悉而绝美的脸庞在视线中慢慢变得清晰,看着满是担心的握着自己手的妻子,张淮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呼出。半晌之后,张淮钟才在苍白的吓人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声音沙哑的说道:“我没事。”说完,两只手死命的抓着两边垛口,咬着牙,拧着眉再次将视线盯向那名老者身上。
站在张淮钟身边的秦佩看着自己的夫君已从那种怕人的情形中回复了过来,也暗暗的舒了口气。装作随意的样子,将附在丈夫的手臂上的那只手轻轻的挪开。原本握在手心中的那张小小的符箓已化作了灰烬。
就在张淮钟恢复神智的瞬间,城下坐在巨马上的那名老者猛的闭上了眼睛,枯瘦的身形也随之微微晃了晃。片刻之后,他有些费力的再次抬起头,死水般的视线中带出了一丝难言的疲惫。他扫看着城头上那些严阵以待的士兵与将军,微微的叹了口气,再次闭上了眼睛,慢慢垂下头。
巨马安静的转过身体,一步步缓缓的离开了赤虎城,走回了图揭军阵之中。
直到那名老者的身形消失在图揭的军阵之中,立在城头的张淮钟才感觉到自己铠甲内的衣物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就是图揭部落崛起的那个萨满祭司吧?”秦佩从图揭军阵中收回视线轻声的问到。张淮钟慢慢点了点头一双浓眉紧紧地皱在一起起。
这时,站在两人身后的一名军官忽然开口说道:“将军,城下的这只图揭部落的军队好像不太对劲啊!”
张淮钟望着城下的部落军阵沉吟着半晌才说道:“说下去。”
“是。将军请看,城下的这只图揭军队看上去也不过只有三四千人。我们赤虎虽然算不上坚城雄城,但城内也有着三千人的兵力。兵力相当而我们又有守城的优势,如果他们真的妄想攻城的话,必然会损失惨重。在边境这么多年,我还从未见到过任何一个草原部落会这样做。我想图揭部作为近期崛起于草原的霸主,他们也不会愚蠢成那样。可是,他们如果不想直接攻城,那便是要围困了。可在我们身后,过了赤虎河便有朝廷的大军。此时烽火已起,恐怕用不了多久大军便会前来相助,他们根本不可能围得住啊。。。。。。既不能攻又不能围,看他们的样子又不像只是来示威的,卑职真的想不明白他们带着部族最精锐战力冲到城下到底要做什么?”
张淮钟看着城下的敌人沉默着。在不久之前,他也不能确定为了一件所谓的宝物,自己的赤虎城将会遇到什么?但此时,张淮钟的心中却隐隐的感到,自己和自己身下的这座城池恐怕将会迎来一场难以想象的劫难。
张淮钟用手轻轻拍了拍面前的垛口,长出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名军官说道:“他们一定会进攻的。”说完,剑眉一挑大声的命令道:“传我军令,紧守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