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少汝将老,伏膝听尔云。
待吾初长成,慈眉已作古。
祭祖的时候,佳毅觉得十分的悲伤,或许待到明年,春赞就只能到这后山崖子前来看望奶奶了。就像现在的自己只能在这坟头添把香烛,祭奠已故的爷爷……
直到吃了水饺,放了鞭炮,佳毅的那缕忧伤还是飘荡。
“走,佳毅,去你宝叔家。”父亲从当屋出来,叫到。
佳毅正在厨房陪母亲说话。“好。”佳毅有些不情愿地应道。
“去吧,去的大部分都是你们年轻娃子家,在家闷着没意思,去吧,好好玩玩。”母亲催促着。
“中。”佳毅向母亲告了别。
村长家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一盏大灯照得四处明晃晃的,门口停着一辆现代悦动,白色,崭新崭新的,在夜色里看着很显眼,还响着音乐,“动次打次”的狂热DJ,村里几个年轻人围着这个车子看,发出各种各样的赞叹,嘴里都“啧啧啧”个不停。
“那是谁的车?恁显摆。”父亲往前看着说,“今天是来啥人了?”
佳毅没吭声,不过要是啥体面的人不会这么鼓噪吧。
走近了,只见应雄从车里走了出来,剔的光头,大冬天的穿个黑皮衣敞着怀,那根粗金链子仍然是闪着光。
“哎呦,伯,您来了。”说话还带着一股粤语的味道。
“嗯,应雄啊,我还以为是哪个大人物来了呢。原来是你小子的车!”父亲惊讶地说,拍着应雄的肩膀,又瞅瞅他的紧身裤和皮鞋,说:“这……气派,穿这个不冷啊?”
佳毅在一旁偷笑,紧身裤,真是男不男女不女。
“不冷,伯,你看这里头可是厚厚的羊羔绒呀。”说着,应雄还翻出自己的衣服里儿给父亲看。
“啊哈哈,那就中。”父亲说。
旁边的几个年龄较小的少年,羡慕地看着应雄。
“佳毅,你也买车了吧?”应雄看着佳毅问道,似乎是故意把这话题扯到了车上。
“哈哈,我没有,没你这么厉害。”佳毅笑笑,心里有一些尴尬。
“哎呀,我这个车也不贵,十万左右,对你来说,不成啥问题吧,赶紧买,这一款可好了。”应雄故作谦虚地说,“可以进来试试。”
“好,谢谢,不试了,后面看看。”佳毅知道,他不是在好心推荐,而是在搭台子自吹自擂。
“应雄,给你那车音乐关了,聒死人了!”只见宝叔从院里面出来大声呵斥,身上搭着棉衣。
“中……过年嘛,都不让热闹热闹。”应雄一脸不情愿钻进车里,关了音乐。世界终于清净了。院里面的一群男人有说有笑的声音传了出来。
佳毅和父亲被宝叔迎进了院儿,其他正在划拳的叔伯都暂停下来,跟父亲打招呼。
“哎呀,毅娃子啊?长得真是俊。”刘三伯问,大家也都看着佳毅,纷纷说道:“哎呀,这孩子真是聪明啊,中招考试全镇第三名啊。”
“是呀,人家俩孩子,都聪明。”
佳毅脸刷得一下红了,在心里祈祷着,不要再问别的了。可还是阻挡不了。有个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的人站了起来,拿起两杯酒:“来,小伙子,叔咱俩碰一杯。”
一杯酒下肚,那人攀着佳毅的脖子:“娃子,现在在哪儿干啥工作嘞?”
“四川,就是普通的公司员工。”佳毅不好意思地说。
“中,学习恁厉害,当个经理松松吧,等以后弄个大经理当当,别忘了你这个叔啊,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的啊,知道不?”这个叔说话有点舌尖哆嗦,看来是喝了不少了。
然后父亲就被刘三伯攀着坐下,开始加入了划拳的队列。
佳毅到处一看,另一桌子年轻人在喝,可是都不怎么认识了,邵实、培东都没见着影子。应雄加入了那个酒桌,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着啥。
“佳毅,你们年轻人到那边儿。”宝叔指着应雄那儿,让佳毅坐过去,“你们哥俩儿好好聊聊。”
“来来来,哥。”应雄起身把佳毅拉坐下。佳毅很不开心地在他身旁落了座。
佳毅有点不自在,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摸了一下,这一摸不要紧,旁边这个蛤蟆嘴又开始交个不停。“哎呀,佳毅哥,你咋还用这手机嘞?”应雄一副惊讶的样子。
“嗯,用惯了懒得换。”
“我嘞个去,你也太懒了,现在都是iPhone4都出来了,赶紧弄一个智能手机玩玩。”“我嘞个去”这些词汇很流行,但佳毅都拒绝使用。应雄倒是用得顺溜得很。
佳毅只是笑着装回了手机,不想理会。
“你看,我这个iphone3,可好用,上网,聊天,打游戏,美着嘞。”应雄又继续说,嘴里还叼着烟。
这一桌子年轻人,头都咧着看。
“哎呀,中啊,应雄,真厉害!”
“应雄,你在哪儿挣钱,把俺也领上呗。”
“就是,还有俺!”
……
佳毅感到头疼,不想听了。于是,骗说自己感冒了,脑袋晕,就先回了家。
到了屋,这一身的重担才算卸了下来。佳毅忍不住向母亲抱怨了几句:“你看那个应雄嘚瑟的很,看着真是烦!”
“嗯,人家不知道是干啥的,这两年赚了不少钱。你宝叔正准备着盖新房子嘞。”母亲说,“不过呀,人家是人家,谁知道在外面瞎搞啥嘞,怕不是走的正路子。”
“嗯,咱这老老实实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苦……”佳毅感叹。突然想到宝叔当村长,不由得有点不踏实。
“嗯,踏踏实实干工作就行了,知道你们在外面不容易,现在不是读个大学生就能出人头地那个年代了。”母亲柔和地说。
佳毅点点头,心里感慨自己幸而有这样的母亲,虽然读书不多,却深明大义,虽然见识不广,却善解人意。每一次困惑,难过的时候,母亲的话总能让自己轻松一半。
佳毅和母亲东扯西扯了一些村子里的事情,又从母亲的口中了解到,邵实跟着媳妇到南方发展了,女方家里母亲思念闺女,觉得太远探个亲也不方便,索性就叫他们去了南方。邵玲儿结了婚今年也不回来了,也在南方。
“好像跟邵实是一个城市哩。叫啥……南京?”母亲使劲回忆着,“对对对,南京。”母亲又确定地说。
“嗯,都跑那边了……”佳毅有点失落。
“嗯,人家女方比较有钱,邵实现在啥话都得听人家的安排……”母亲似乎话里有话,“不过人家夫妻感情好,这些都无所谓……”
“是的,只不过邵实爸妈是老孤单了。”佳毅感叹。
“可不是嘛……你知道不,玲玲结婚前还来看了看我,你说这姑娘多好啊,你们俩小时候一起玩,我看着是可喜欢,可是呀……唉,要是……”母亲边说,边感叹,她的意思很明显。
“哎呀,妈……人家都结婚了,不要再说这话了。”佳毅说。
“嗯,好,毅娃真是懂事了。俺这儿子还会说个更好的媳妇,妈不说了。”母亲眯着眼睛,拉起佳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