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新的一年终于到来了。
父亲像往年一样五点多就起了床。这一天早上是睡不着的，从凌晨四点左右就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响起。
小时候这一天也会急切地起床，因为可以穿新衣服，小皮鞋。母亲会在前夜就把所有的皮鞋擦得锃亮，在大年初一全家人集体穿上，然后到村子里小平场来回晃荡。不光是佳毅家，每家都一样，姑娘们穿得花红柳绿，小伙们打扮得干脆利落，大人们嘘寒问暖，小孩子们追逐嬉闹。
如今的大年初一，比以前是冷清了许多，小伙子们回来的少，姑娘们也都纷纷嫁了出去。当太阳照满了整个小平场的时候，也就那么三三两两的人，四五十岁以上的人都窝在活动室里搓麻将。
遥遥望过去，一小撮一小撮的人，有的在路边的石头上蹲着抽着烟，有的在站着聊天。这时，佳毅好像看到了佳颜姐。佳颜姐数得上是村里面数一数二的美女了，在众人堆里一眼就能看到她。今天她穿了件裸粉色收腰中长羽绒服，这在一片大红、玫红、桃红的乡村妇女中显得格外清丽可人。她唯一的缺点是个头不高，就一米五出头，于是佳毅一贯看到她，都是踩着恨天高，走起路来发出“咔咔咔”的高跟鞋声。
其实，佳毅并不觉得身高影响她的美丽，纤细瘦小，不正好小鸟依人吗？何必把自己的双脚禁锢在这极不舒适的高跟鞋里？
几个女人在围着佳颜姐，似乎在仔细地看她脚上的高跟鞋，旁边还有两个孩子扒着她们的腿。那是一双将近十厘米高的驼色中帮高跟鞋，把她原本就小的脚显得更是短了许多。
佳毅渐渐走近，听到那几个女人的议论：“佳颜，你这鞋真是好看，在那儿买的？”
“在工作那边专柜买的。”佳颜说。
“哎呀，咱这脚不行，好看的鞋子到咱这大脚板上都糟蹋了！”旁边一个更胖的女人说，这个女人好像是自己一个远房哥哥的媳妇，腰粗得像陀螺。
佳颜在捂着嘴巴笑，发出清脆的“咯咯咯”声。
“佳颜姐！”佳毅喊道。
“哎，佳毅，今年回来了？”佳颜姐扭过了脸，惊喜地问。
可是，这时佳毅却发现，佳颜姐的脖子肿得很粗，原来的细长的天鹅颈没有了。虽然系了条纱巾，佳毅还是看出来了。
“嗯，回来了。”佳毅犹豫了一下，还是关切地问了一下：“姐，你脖子是咋了？”
“嗯……有点发炎，没啥事儿，过段时间就好了。”佳颜姐眼睛看向别处，似乎思考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忧伤的神色，“就是医生说肉、辣椒、味料……啥都不能吃……”
“哎呀，那这多难受！”佳毅发出一声感叹。
“就是，看着别人吃，馋死我了！”佳颜姐作出遗憾的表情。佳颜姐小巧高挑的鼻梁和童家人一样，但她的眼睛好像有些与众不同，瞳孔仿佛是深褐色，周围的晶体呈现浅棕色，像个晶莹剔透的的玻璃球，但这样的颜色，似乎总有一种莫名的忧郁感。
“过完年啥时候走？”佳颜姐问，她的齐肩发在风中舞动。
“破五吧。”“破五”就是初五的意思，是除秽的一天，按照传统都要初五过后才能出远门，但是佳毅工作地远，也就不能依照传统了。
“这么早啊。多在家玩两天啊。”佳颜姐说。
“哎呀，工作呀，不是上学时候了。”
“嗯，理解，我过完年就出去了，专心在家养病，寻婆子家。”佳颜姐转动着自己小巧玲珑的脚，“这村子里的女孩子都嫁出去完了，我这个大龄‘剩女’还是一个人。”虽然是说笑的样子，佳毅能明白她的焦虑。但是女孩子总比这男孩子好些吧，佳毅记得大学毕业那次回来，就看见小学的同班同学，一个很汉子的泼辣女孩已经有两个孩子左拉右扯。
现在是男多女少，僧多粥少，可是像佳颜姐这样漂亮的，居然还剩着，确实令人感到奇怪。计算一下，佳颜姐今年可是二十八了。
“你嘞，谈恋爱没？”佳颜姐问。这是过年过节不免被问起的问题。
“没有，不急。”佳毅笑笑说。嘴上不急，看看村里都没什么姑娘了，心头也有了几分焦虑。
和佳颜姐东拉西扯地聊了两句，又和这儿多年不见的相亲打了个招呼。许多人都在岁月的流逝中改变了模样，一些佳毅已经人不大清了。
“噔……噔……噔……”，木拐触地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两声衰弱无力的咳嗽声，大家都扭头去看。慢坡上一个弯腰驼背，颤颤悠悠的老太太正在艰难地挪动步子。
是……九姨婆！佳毅心中呼喊。这是当年接生自己的九姨婆！
佳毅迎上去，只见九姨婆停下步子，扶拐站定，眼睛稍稍睁大，嘴巴晃动了一会儿，张口说：“是毅娃子吧，山洞里……出生的那个……”她的声音已经不是很清晰，像只剩下一口残喘，但佳毅听清楚了。
他的六十多岁的儿子在一边惊讶地说：“哎呀，这老太太啥都记不住了，居然还能认得你！”就算自己多久没回来，每次这九姨婆都能一眼认出自己。
佳毅听了一阵暖意袭来，眼前的九姨婆马上就是个百岁老人了，满脸皱纹密布，眼睛已经就剩下一个小孔，眼角还挂着一些眼屎，嘴巴一直在蠕动着，再说什么话就发不出声了，佳毅听不大清楚。
“九姨婆！保重身体。”佳毅握住她皱皱巴巴、颤颤抖抖、粗糙不堪的手，心中有些伤感，每回来一次，就觉得她老了一些，前几年，还没有拄拐仗呢。母亲说过好人长命，九姨婆，希望你健健康康！福寿绵长！
就在这时，有人喊佳颜姐：“佳颜，你们家是不是又吵起来了！你快回去看看哪！”
熙熙攘攘的人们都静静地不说话了。佳颜姐一听，赶紧往回走，高跟鞋在路上磕噔的声音更加响亮。见佳颜转身离开，众人们又开始议论纷纷：“这一家子，没有一年是安安生生的！”“就是……”
佳毅想起前年佳磊跳楼那件事，心中很是担忧，对九姨婆说：“九姨婆，我去看一下啊，您慢慢在这儿转。”
“……中……”九姨婆的嘴里咕哝出一个字，眼皮朝佳毅动了一下。
佳毅立刻转身，跟着佳颜姐一路小跑。在路上，看见应雄骑着一辆霸气的蓝色摩托车，从四叔家门口开过来。
佳毅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