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不是大蛾吧？”卜对于后者的反应没有丝毫意外，毫不客气地在月宫贫瘠的地面上坐了下来，面对着大蛾所居住的洞府。
“你居然还能算得出来，看来司命找了个道阙外飘来的它山之石当徒弟，可笑。”大蛾的身躯微微一蜷，化作了一位身着缟素的年轻人，极其模糊的性别特征让他看起来极具神人之相。
“师尊首先让小子向您道歉，希望虚空子前辈暂时放下嫌隙，合力再补一次道阙，让这天地劫难再迟缓些时日。”卜虽然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跪礼，但他身旁的兰庶却并没有一同跪下，而是仔细审度着面前的这位名为虚空子的灵。
原来那些蠹丝，其实是根须。
这哪是什么大蛾，分明就是一株诞生于世界根系中的巨树所诞之种……
果然我还是个局外人呐。
“前辈为何只发展根系却不生长半分枝干呢？”
虚空子举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定睛再度观察着这被他忽略的女子，无论如何观察也没看的出来她和普通的肉体凡胎有什么区别，“天生慧根么……”
“前辈？”
“女娃娃，我问你，你到底是何物？”
“您得先告诉我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嚯，有生之年能听到灵生和我讨价还价……”虚空子的身躯突然间化作了一片漆黑的遮罩，将星空和世间的一切气息皆尽隔离开来，而且在这层遮罩内，涌动着一股强大到兰庶完全无法去感受的力量，她觉得，自己哪怕是将心神放开一点，这力量就会将自己完全碾碎。
在她努力维持着自己意识完整圆融的瞬间，这股力量和将她包裹的黑幕一同散去。
“这就是我的真身，说白了就是重启世界的开关，下一个世代将会在我彻底死去的瞬间开始。”虚空子依旧保持着自己那副人形的样子，但眼眸中映照的不再是天地间的星河万千，而是一片孕育着一切的虚无。
“至于我的枝干，在上次道阙崩溃的时候被司命那老东西拿去补阙了，”听起来对于这件事耿耿于怀的虚空子喝了一杯酒，“不过那只能算是让这棵垂死的树再多活几年罢了，明明是个没什么前途的世界了，真不知道这老东西有什么好眷顾的……”
“那您是在这里躲着，并期待着世界崩灭的那一瞬间到来吗？”兰庶的措辞没有一丝缓和的意思，看起来她想要趁此戳出来一些信息。
“没错，算得上是挺期待的，毕竟等到这场生灵劫过后，热寂就要来了，我也能好好休息一下了，”他用一块板结的月宫碎沙戳了一下自己的手心，“作为灵再度诞生于道阙之中，这本身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亵渎和折磨。”
噗。
一串爆裂而来的血珠细密地从卜的手指尖迸发而开，在月宫极其稀薄的空气中裂变出一道弧度，四散飞溅。
那是卜的指甲在自己指尖划下的血痕。
“生灵是道需要渡过的一劫，这片世界并不喜爱吾等灵生，消耗宇宙可能性的灵生的数量若是足够庞大，属于道的未来与可能就会被蚕食殆尽，让这片世界真正迎来死亡。”卜将自己颤抖的手指微微攥紧，有些脱力的指尖还在不停地往外淌血。
“没错，作为这一代宇宙的子嗣，我是很期待你们彻底灭绝的那一天，也就是……”虚空子轻轻在那块板结土块上一按，崩毁的土块碎裂成一片摔落的粉尘，“大道阙。”
“看来老师当年所作所为还是让前辈有所芥蒂……”
“和他没关系，我也清楚，那不过是他的一个化身，所作所为也算得上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但错了就是错了，无论如何，这行将就木的大道是走不远了。”一杯酒喝尽之时，那承载着一段环形时空的小巧杯盏便再度将酒液存在的片段回溯而来，续上一杯清冽而从未有人品尝的酒。
“你们两个小辈，这次闯入我就不追究了，快些离开吧，免得我心烦。”
“到底说，身为大蛾的那段经历，还是让你无法去忘记，”卜没有站起身，而是随手一挥，将另外一杯酒隔空招来，然后一口饮下，“这酒没有味道，也不会让我喝下，或者说，哪怕是你身为大蛾的化身前往人间，真的找到一个有缘人，他也绝对不会喝下这杯酒。”
“究竟来说，喝不下酒的从来就不是他人，而是你自己。”
虚空子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石制酒杯。
“从一开始我寻找的方向就没有错，只是在真正算出你身份的那一刻我有些迟疑，”卜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逼近在洞口盘坐的虚空子，“我还在诧异，为何一名本该存在于空无的世界之籽会诞生为灵，现在看来，原因真的没那么复杂。”
“仅仅是因为那个微小的光点而已，那将你万千化身之中最为普通的一枚所感化的微光，”卜的脑海中闪烁过一丝突然闯入的记忆，那是他的天赋为他所带来的算果，也是天道之子本身的那片记忆，“你也感受到了身为灵的一切，并沉醉于其中了，对吧。”
“我正在尝试忘掉这一切，但似乎那个执着而蠢笨的分魂并不打算这么做，”虚空子的眼神冷寂了起来，其中像是瞳孔的黑色区块开始蔓延，逐步填满整片眼瞳，“他一直在将我拖向这场劫难的低谷，而你……”
“则是这场劫难最大的转折点，既是损灾，亦是补拓。”
“来吧，兰，”卜突然牵起兰庶的手，颤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恢复了稳定，“这次得换你来了，去往他唯一的一片记忆之中，将空无和虚无撑起，赠予他一次感动。”
“我将会成为你的画笔，为这片世界的种籽编织一场梦……”
卜的身体开始逐渐淡化，最终化作一支倒映于梦境的画笔，缠绕着几缕蠹丝。
“热寂从不是生灵最终的劫难，生灵也不会是宇宙的终点，而你，更不会是大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