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众多的金小说中,杨过是一个令我最为惊叹天人的人物,在他的身上的那种个性的张扬和叛逆,甚至为人处事的偏激都深深的吸引着我,借用中国的传统来说,他身上有着道家潇洒无为,任意为之的性格,有如行云流水。
而借用西方的语言就是说他是一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
他的个人主义的为人作风最为我激赏。但是,经过不断的阅读,我才悲哀的发现,他的成长的过程竟然是他的这种自由主义者的作风的逐渐的丧失为代价。
人到而立之年,不断的修炼竟然是道家的烙印逐渐的抹平,逍遥的因子不再,回归到了儒家的以天下为己任的身份,过渡到了世人的拯救者的身份。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十分的沮丧。从逍遥到拯救的巨大反差的出现,吸引我重新挖掘这个文本的潜在意义。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中,有一个很著名的“离开-归来”的案例。说的是某一天的时候,弗洛伊德看着他的孙子在童车里玩耍,他注意到他的孙子喊了一声走了!然后把一个玩偶扔出童车,然后又叫了一声来了!再把它用线拉了回来,乐此不疲,好像从这个简单的游戏中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弗洛伊德在他的《超越快乐原则》中把这一著名的“离开-归来”的游戏解释为幼儿对不在自己身边的母亲象征性的支配。
但在另一位英国的文化批评家伊格尔顿眼里,这种“离开-归来”模式是一种叙事的基本方式:一件事物失而复得。
也就是说,就是很复杂的故事也可以作为这一模式的变体来读,用一种标准的叙事语言来说就是,原来的安排被打乱了而最终得到了回复。
伊格尔顿认为,任何故事中必定有某种事物丧失或者不在了,这样叙述才能展开,如果每件东西都原封不动,那就根本没有任何故事要讲。
这种丧失是很痛苦的,但是也是令人激动的,因为欲望本身就是被我们无法完全占有的事物刺激起来的,这也往往是故事能给人满足的原因之一。
对照《神雕》这个文本,杨过的不断成长过程中丢失了什么呢,他又不断的寻找着什么呢?
也许答案已经在意料之中了:他在寻找“父亲”。父亲在精神分析中是一个意蕴很多的词汇,它可以是现实中的父亲,它也可以仅仅是一种象征形式。
在某种程度上,父亲是权威的象征,威严和暴力象征。父亲还可以是一种传统的象征,集体的象征,归属和学习的象征——“我也要成为父亲”。
在《神雕》这个重要的精神分析文本中,杨过寻找的父亲不但是对父亲死因不明的探究,也是为了求证他的父亲是一位大英雄,大豪杰,所以从这个角度上看,他一直在寻找想象中的父亲。
父亲这一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形象鲜明,所以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践踏他父亲的形象,包括他自己。
所以,在得知他父亲是一位汉奸之后,他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彻底失去的痛苦。
这种失去在心理学意义上是无法忍受的。但是作为“离去-归来”文学文本的叙事模式,解决这种痛苦的唯一方式就是用另一个父亲去代替,这就是郭靖存在的意义,也是对“离去-归来”这种小说的叙事模式的很好的证明。
从精神分析的另一个角度看《神雕》这个文本,可以作出不同的解读。
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中,他把人的心理结构分为本我、自我和超我。
其中本我在受“快乐原则”支配下,是混乱的、施虐的、进攻的和自我专注的,他毫无顾忌的追求快乐,肆无忌惮。
而自我和超我是受“现实原则”支配的,尤其是超我是社会化、道德化和理想化的象征。其实在自我的成长阶段,本我的一部分意识已经遭到了压抑,这就是潜意识的形成过程,在逐渐形成超我的过程中,本我的意识和行为被全部的压抑到了潜意识部分,本我和超我达成了妥协。
在儿童的成长阶段,父亲的形象是一个超我的象征,“我也会成为父亲的”的信念促使本我和超我和解,本我回归到潜意识部分,仅仅在父亲不在场的黑暗中才出来捣乱。
《神雕》的文本中,主要的是讲述杨过的成长过程,虽然这一过程是一个艰难的寻找失去父亲形象的过程,同时也可以解读为受“快乐原则”支配的本我通过不断的遭遇打击和挫折并最终被压抑到潜意识,受“现实原则”支配的超我形成的过程。
看待杨过的成长,早期的是非观念的淡薄,为人处世任意为之。他的一系列的行为令人瞠目结舌。比如开头的认做欧阳锋为父,而后怒反重阳宫,接着拜小龙女为师,甚至娶师为妻,都可以用作大逆不道来形容,其中本我的影子立现。
但是在这些事情发生的中间,也有将要变化的契机。
郭靖作为他理想父亲的形象,从收留他开始就已经在他心目中根深蒂固,并且一直都是潜移默化的对他产生影响,改变着他的性格。
但是,我们应该清楚,本我对这种影响潜意识是进行反抗的,论据之一就是杨过在郭靖镇守襄阳城期间对其进行刺杀,以报父仇。
这个刺杀事件就很有精神分析的内涵。
本我对父亲形象的反抗,从根本上来说是想取而代之。
但是这种所谓的俄狄浦斯情结,最终被“阉割”了。
对父亲进行了屈服,慑于父亲形象的权威,他会顺应现实的原则,接受父亲形象对他的影响,从而被引进象征性的社会男子的角色,并最终克服了俄狄浦斯情结,成为了新的父亲的形象。
在本我克服俄狄浦斯情结的过程中,也即杨过从逍遥到拯救这一角色转变的过程中,或者说逐渐回归到儒家文本本位的过程中,他经历了艰难的选择。
这个过程中,东邪、西毒、北丐的角色的安排在作者的笔下同样有很深的精神分析的寓意。在向父亲的形象归属的过程中,西毒最先是他的事实上父亲形象。
西毒在《射雕英雄》中的大恶人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所以作为杨过的第一个父亲的形象在读者的阅读视野里复活的时候感觉不是很恰当,但是西毒的疯弱化了这一事件的严重性。
事实上,我认为西毒是首先作为本我的形象来出现的,而北丐的侠义之胸很显然是作为正义的超我形象出现的,这两个人对杨过的影响是一正一邪,势均力敌,他们二人在华山之颠,携手共亡,或者握手言和恰恰证明了本我和超我的不相上下的一种局面的出现。
但两人临死之前的大彻大悟也深深的暗示了本我向超我转化的可能性。
也许这种分析有些牵强,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些人的出现和作者的安排是随意的,尤其是华山之颠,两人大悟之后的携手共亡,更有作者很深的用心。
而后出现的东邪则代表了另一种杨过可能选择的人格模式,也是和他的性格有较大的相似之处的人格模式。
可以说在杨过携雕修炼之后,他所走的道路基本和东邪所差无几。
在江湖上,一人一雕,千里独行,管尽天下不平之事。但是他和东邪还是有一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对小龙女难以忘情。
等到十六年后,随着在绝情谷中发现小龙女仍然生还在世,两人神仙眷侣充满希望的生活的开始,已经让他彻底回归到了儒家文化的本位。
《神雕》中第三十九回,“大战襄阳”的最后一页中,杨过和郭靖大败蒙古军队回到襄阳城后,看到军民夹道欢迎的场面,对杨过有一个很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很是画龙点睛:“二十余年之前,郭伯伯也是这般携着我的手,送我上终南山重阳宫投师学艺。
他对我一片赤诚,从没半分差异,可是我狂妄胡闹,叛师反教,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倘若我终于误入歧途,那有今天和他携手入城的一日?”想到此处,不由得汗流浃背,暗自心惊。这是对杨过回归到儒家文化本位(对书中的表达就是“侠之大者,在为国为民”)的最有力的证明,也是本我到超我的最终转化,更是杨过寻找到父亲这一形象并成为了新的父亲的象征。
几乎每一本武侠小说的结尾都是雷同的,这就是主人公经过一系列的艰难困苦后,终于铲歼除恶,并携的美人归。
用一句话概括这种情形就是“归隐模式”。这种归隐模式彻底的暴露了武侠小说作为的一种半科幻性质的虚假性。
科幻小说还具有科学推理的可能性,但是武侠小说,作为一种与现实对抗的文学形式,较多的是“归隐”模式的结局,从某种程度上弱化了对抗现实的能力。
弗洛伊德有一篇很有争议的论文,论述了作家和白日梦的关系。在那篇论文中,弗洛伊德认为我们在儿童时期可以通过游戏发泄过剩了精力,安慰自己,并从中得到快乐。但是成年进入社会后,由于巨大的工作压力,或者为了维护大人的尊严,就不可能通过游戏来宣泄自己的压力和烦恼,于是就有了艺术这一形式。
这就是作家通过想象来满足自己的欲望,缓解自己的工作压力,也就是他认为所谓的作家都是在作白日梦。
姑且不论这种论点是否正确,但是我们会发现,武侠小说的这种写作方式,还有武侠小说中大都的归隐模式的出现都大大的支持了弗洛伊德的提出的那个论点。
更直接来说,武侠小说就是白日梦。
非常喜欢金大师小说的数学家华罗说,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这其实就是“武侠小说是白日梦”的另一种翻版。
仔细的玩味武侠小说的归隐模式,觉得更多的是厌倦和逃避世俗的委婉表示。
但是现实依然还在,所以很多小说在主人公归隐之后,可能在作者的下部书中还会出现,这就构成了另一个叙述故事的模式:归来模式。
结合前文提到的“离开—归来”故事叙述模式,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叙述模式:离开—归来—离开—归来,循环往返,无穷无尽。
……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两大部小说(射雕、神雕),双雕始终徘徊其中。
最终雄雕伤亡、雌雕不管杨过还在悬崖底,自绝了性命殉夫。正合上了该词的本来典故。
千百年来的文人,总逃不过为情作诗赋曲、吟诵不衰。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李莫愁其实是个很可怜的人,甚至可以说比大部分很倒霉地死在她拂尘下的人更可怜。那些人至少还可以有个速死速决,莫愁能做的,就只有孤单一人在世界游走。心死了,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我时常想如果莫愁嫁与心爱的人为妇了会怎样?
恐怕会每天笑脸对夫君相迎相送,不在意自己玉嫩的手指会怎样苍老、开开心心地为之淘米洗衣吧?
至于武功,除了长生养颜的内功之外,伤人的工夫恐怕再不会沾半点吧?
会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呢?
邻里都称陆某娶了才貌双全的老婆,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莫愁低眉顺眼地与街坊谈笑,古墓派传人从不大声说话,更别提吵闹。
退一万步,就算陆某没有娶她,但他是个冷血的人,不欢喜她也不欢喜别人,那是莫愁心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会一直期待着他回心转意,直到两人都老了,心气也没了,哪怕最终还是孤单地终老,也是一直抱着希望的。
如果没有嫉妒,她不会怀揣那么无穷无尽的恨。
可惜天底下最无奈的事无过于“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而且你喜欢她。”
可惜他们两个都抱定了“我就欢喜那一人”的想法,可惜认定的并不是互相。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