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从梦中醒来。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终于不再是躺在身边的凡斯了。
对面的墙边靠着法依娜,她就以那种坐着的姿势,陷入了睡眠。明明西奥多说着和女性睡在一个房间里感觉很失礼,可他最后还是没撑住倦意,渐渐卧在地板上睡着了。一阵歉意浮上西奥多的心头。
随着西奥多自以为轻悄悄的爬起来,法依娜灵敏的睁开了眼,看向了西奥多这边。
“呃,早上好。”西奥多正起身到一半,就维持着手撑地的动作,和法依娜打了个招呼。
“你睡得挺香啊。”法依娜一如既往的笑容,西奥多却总觉得有些嘲讽的意味在里面。
“不好意思……”西奥多爬起身,端正坐好。隐约感觉到法依娜其实是一夜未眠,西奥多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对面的法依娜满不在乎。
“对了,法依娜,我有点事情想问你。”西奥多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身子朝前靠了靠。
“奎克……你们抓到我们时,那个和我们一起的年轻人,他是回去了吗?”
“那个人啊,是啊。”
“那就好。”
和西奥多之前猜测的一样。奎克只是个渔村出身的人,没有任何可以被当作人质的价值。这样的人,自然没有必要留在营地里了。
“好?你认真的?”法依娜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诶?”
“你们是被他卖了。傻小子。”
被他卖了,是什么意思?西奥多一下子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你真没察觉到?为什么我们会去袭击一辆货物马车?因为我们知道上面坐着的不是穷人。为什么他没有一起被抓?因为他就是那个把信息告诉给我们的人。”
“什么……”西奥多抱着自己的脑袋。
“呵呵,你那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衣服,就是他的酬金。可真够划算的。”
被奎克卖了?西奥多一时间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虽然在拉罕姆村子的时候,他也有隐约感到奎克投来的目光有一些异样,但是他从未想过奎克会做什么损害自己的事情。直到法依娜说出实情之前,西奥多丝毫没有察觉到奎克有任何不合理的举动。
看着西奥多捏起下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中,法依娜眨了眨眼。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你们是冒险者吧?”法依娜开口询问。
“啊,对了!你要跟我们去布鲁莱克一趟吗?看有没有办法解开这个咒术。”
“我的脸在悬赏名单上,一靠近城门就会被人盯上的。”法依娜摇了摇头。
“唔……”西奥多沉思。
看起来让法依娜接近城市是挺困难的。不管怎么说,让法依娜陷入这种麻烦的是自己的伙伴,西奥多认为自己多少也要负起一些责任来。更何况,法依娜一直在背后保护着两人,对西奥多来说是有恩于自己的存在。
法依娜看着西奥多陷入沉思的样子,又是用手指抵着嘴唇笑了起来。
“我可以乔装。”法依娜自己给出了答案。就像先前就准备好了一样,没经过什么思考就说了出来。
看到西奥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法依娜却又摇了摇头。
“我这么说,可不代表我会跟你们去。”法依娜眼睛里闪过一丝自嘲,“我不在的这一晚上,他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商议好怎么处理我吧。”
对于法依娜用处理一词来形容自己,西奥多感到一阵心寒。他不知道法依娜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存在怎样的过去。他所见到的只是昨晚法依娜和那个叫巴隆的男人之间,产生的矛盾。或许法依娜在这里的地位,并不是太高,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存在。好在作为首领的贝克一直在向着法依娜说话。
“贝克,他肯定不会让你有什么事的。”西奥多试着安慰法依娜。
“是啊,他们说的对,我可能是被贝克宠过头了。”法依娜昂起头笑了笑。
西奥多不知道如何去接话,只好选择了沉默。他能从那仅仅十几分钟的相处里,感觉到贝克对法依娜的关心。如果说这里的所有人都针对法依娜的话,那只有贝克会是永远站在法依娜身后的。
沉默没有持续很久,外面就传来了动静。西奥多急切的站起身看向栅栏外,法依娜却只是坐在那里斜着脑袋看出去。
来的人是贝克。
“把地上那小子叫起来。”贝克还是那个震人的音量。
西奥多稍微费了些功夫才把凡斯给弄醒。一脸茫然的凡斯坐是坐了起来,有没有在听几人交谈就不得而知了。
“你们怎么打算?”法依娜的语气不冷不热。
“这是‘隼’仅有的三名干部的最后决议。”贝克将“仅有”两个字咬的很重,“你们三个人,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什么!”法依娜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窜起来一把抓住了栅栏,“贝克,你开玩笑吧?!”
“我不会跟你开玩笑,法依娜。”贝克此时的表情完全没有笑容。他从看守的手中接过钥匙,打开了监牢的门。
“你和‘隼’的众人,持有的理念完全不同。若是你继续待在这里,大家对‘隼’的不满会越来越重的。”
“……我理解了,但我想听你个人的意见。”
“我必须要做能让整个‘隼’受益的决定。”
“我猜你是不会替我说话了。”
贝克没有理会法依娜,继续板着脸。
“那桑妮呢?我要带她一起走。”法依娜见贝克不为所动,咬着牙问道。
“随意。她就在外面。”贝克侧身,让出了道路。
法依娜并没有急着出门,就这样狠狠盯着贝克,贝克也毫不畏缩的回应着法依娜的视线。
“啊!门开了!”从起床的迷糊中清醒过来的凡斯,看到大开的牢门,惊喜的喊了一句。随后他的眼神又落到了门外贝克的身上,立刻又凶神恶煞的跳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凡斯警惕的质问贝克。
“不干什么,放你们走。”贝克迅速从法依娜的身上移开视线,转向了凡斯。
“嗯?”凡斯语气充满了不信任,“真的吗?”
“趁我没改主意前快滚。”
“我们走吧,西奥多。”凡斯依旧直盯着贝克,走向门口。
西奥多叹了口气。明明被直接释放应该是他最期望的结果,他却高兴不起来。大概是法依娜的情绪隔着空气传达给了他。就这样和法依娜离开吗?虽然离开之后,他肯定会恳求凡斯,解开魔法,别再强迫法依娜,哪怕是要用自己作为威胁。可是就算这么做了,法依娜又能回到这里,回到以前的生活吗?
“嗯?你还愣着干嘛。”凡斯说道。
西奥多从思考中回过神,却发现凡斯不是在叫自己。
“我们快走吧,法依娜。”凡斯拉过法依娜的手腕,不由分说的就把她拽了过来。
法依娜没有反抗,就这样任由凡斯拉着自己向外走去。
西奥多走出牢门,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贝克问着。
“如果法依娜想回来,这个魔法解除了,我就会把她送回来的。”西奥多看着贝克认真的说道。
“你听不懂吗?我们这里不需要她。”贝克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
“那么,我会带着守卫队来的。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这里的路走过一次我就不会忘记。”
“这是威胁?”贝克露出不屑的表情。
“不是威胁,只是……”西奥多顿了顿,“这里是她的家吧?我只是送她回家而已。”
沉默了好一会儿,贝克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小鬼。这个是你们的东西吧?收好。”贝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张纸。
西奥多接过来仔细一看,是昨晚丢在那房子里没有带走的那张咒术纸。
“咦?谢谢。”西奥多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还给自己。
“另外,我有一个请求。别让她回来了。”
——
走出地牢,好几天来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的照耀,西奥多甚至有些睁不开眼。站在门口的凡斯抱怨了一句西奥多太磨蹭,而一旁法依娜正为桑妮整理着衣衫。
“我们,一起去布鲁莱克吧?”西奥多用询问的语气试探法依娜的态度。
“可以啊。”法依娜的表情没有什么抵触。
“哇!真的吗!”桑妮听闻要去城里,高兴的跳了起来,“真的要去布鲁莱克?什么时候?”
“现在就出发。”法依娜将桑妮的衣领摆正,又拍了拍使其更加的服帖。
“好耶!好耶!”桑妮原地转着圈蹦哒。
看样子桑妮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概只是以为法依娜要带自己去城里玩吧。
等一下……为什么要带上桑妮?西奥多原本认为桑妮是这里谁的小孩,可是这么一想……
难不成是法依娜的小孩??
西奥多愕然的将法依娜上下打量了一番。女人的年龄真是神秘。
“他们也要一起吗,法依娜姐姐?”
对哦,是姐姐。好像之前也有听到过,桑妮提起法依娜的时候是叫的姐姐。如果姐姐离开这里的话,桑妮会变的独自一人吧。尤其是还有个看起来就对她们态度恶劣的巴隆,法依娜会带走桑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啊,我们要一起去布鲁莱克。”法依娜站起身,拉住桑妮的手,给了她一个明媚的笑容。
哪怕心里再不是滋味,也不会表露给年幼的妹妹啊。西奥多心里对这位姐姐有了一些敬佩之情。
——
“为什么是走路??”
下山的路虽然看起来容易,其实相当费精力。法依娜和凡斯都属于体力型的,这点运动当然不在话下,而桑妮靠着小孩特有的充沛精力,也是没有一句怨言。凡斯和桑妮像是在竞速一样,将法依娜和西奥多抛在后面,冲的飞快。第一个大腿无力到怀疑人生的,不用多说,就是西奥多。
“小少爷还想要坐车?我们当时可是把你们两个抬上去的。”法依娜回头投来鄙夷的目光。
“你们没有……马什么的吗?”西奥多询问着。
“你在营地里见过吗?”法依娜反问。
整个营地,西奥多只在刚刚离开地牢那会儿看清过一次。昨晚那次根本就是一片黑乎乎,除了轮廓和零星的灯火,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西奥多仔细回忆,好像自己是没有见到和马有关的东西,马鞍啦,马车啦,这些东西都没有。
“马根本过不了这些狭窄陡峭的地方。”法依娜从一处几乎垂直的岩石上翻了上去,“要是开路的话,营地瞬间就会被别人找到的。”
这样一说明的话,西奥多就能理解了。大概法依娜他们为了不留下明显的活动痕迹,根本就没有固定的上山下山的路线。若是为了图方便而人为的开辟出道路,那几乎就是给那些垂涎着赏金的家伙们留下路标。而对于‘隼’的人来说,这些山熟悉的就像自家后院,有没有道路都不妨碍他们辨别方向。
翻上了石头的法依娜听到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回头一看,西奥多正趴在那块岩石上,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该不会……爬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