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早上是被一阵剧烈的晃动和马受惊的嘶鸣声惊醒的。他迅速的翻起身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身边大口喘着粗气的法依娜,正愤怒的看着马车外面。
本该睡在两人之间的凡斯,此时却摔在车外面的草地上,一脸呆滞的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
“……啊。”注意到凡斯没睡醒的表情,法依娜恍然大悟一般,怒火一下子就消退了。
“发生什么了?”西奥多睡意全无,连忙问着法依娜。
“他突然把手搭在我胸上,我就把他扔出去了。”法依娜说完又躺了下来。
“我不敢说他绝不会做这种事,”西奥多边说边回想,凡斯可是怂恿过他去偷法依娜的内衣的,“但照常识来说,这个时间他绝对还没睡醒。”
“我看出来了,”法依娜合上了双眼,“等他清醒了帮我说声对不起吧。”
西奥多无语,为什么是他去说对不起?
三人吃过早饭稍作休整,就又踏上了路途。从布鲁莱克到桑亚,坐马车需要走三天。沿途要是遇到小村庄就再好不过了,哪怕依旧是睡马车,在村子里总比睡在野外要舒服一些。
凡斯自告奋勇架起了马车。西奥多紧贴在车头的位置,掀开布帘借着阳光读起了书。
法依娜坐在西奥多的对面,她起初还惊讶于西奥多风一般的看书速度,盯着西奥多看了许久,之后就渐渐开始闭着眼睛养神,时不时睁眼看看外面的风景。
凡斯总是会突然的发起对话,三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法依娜全名叫什么啊?”凡斯问道。
“法依娜,没有姓。”法依娜闭着眼回答道,“我爸也只有名字,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是流浪者吗?”西奥多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理由,就是法依娜的父母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一直流浪在各个地方。
不到四五岁就被抛弃的小孩其实很常见,许多底层的家庭根本没有能力养活那么多孩子。这些被抛弃的小孩大多死于非命,或是被卖作奴隶,但也有极少数能凭着运气独自活下来。他们要么已经记不起父母给自己取的姓名,要么就是因为一些痛苦的回忆舍弃了自己的姓名。
“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们呢。”法依娜微微张开了双眼,“也说不定我会是哪个国家的公主呢?”
“哇!”坐在前面的凡斯扭头发出惊喜的声音,“那不是太厉害了吗?”
“只是一句玩笑,而且哪里厉害了?”西奥多瞪了凡斯一眼。
法依娜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话说回来,”西奥多合上了手中的书页,“凡斯你的母亲,是那个传说咒术师维奥莱特的?”
“对啊。”凡斯点了点头。
“对什么啊,是维奥莱特的什么人?”
“就是维奥莱特啊。我妈全名就叫维奥莱特*菲尔德。”
“什么?!”
这次终于不只是西奥多差点跳起来,法依娜也猛然瞪大了眼睛。
“哈哈,别开玩笑了,那可是一百年前的人了。”西奥多笑了两声,重新坐了下来。
普通人类的寿命,不过八九十岁。就算是拥有外族血脉,能不能延长寿命,也要看具体是哪种。如果是精灵一族,那一百多岁的确算不上稀奇。
可大部分的外族都不会有如此长的寿命,像兽族或者魔人族,平均寿命甚至是在人类之下的。
混血儿的寿命不是单纯的取两个种族寿命的平均值,但总体上来说还是会处在两者之间的。
“嗯,我妈要还在世的话,就……一百二十九岁了。”凡斯昂起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你妈一百多岁生下你?”法依娜语气中有些戏谑,“还是说,你跟赛弗一样,内心年龄已经七八十岁了?”
“我是捡来的啊。”凡斯说这话时不知为何带着一丝骄傲。
“等等,所以……”西奥多顿了顿,“传说都是真的吗?”
“哪个传说?”凡斯一脸疑惑。
“你母亲一百年前击退魔族的传说啊。”
“我不是早就说过吗,是真的啊!”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最初在波多盾相遇时,凡斯就说过,100年前,传说中的英雄们只凭四人就击败魔族的事情,是真的。
西奥多沉默了。他知道维奥莱特这个人确实存在,也猜到凡斯和维奥莱特有些渊源。只是他没有想到,那个传说竟然离自己这么近。
他看向对面的法依娜,法依娜也正默默的盯着他。
“也就是说,”法依娜先开口,“你有办法能再次击败魔族?你是心里有数才会说出讨伐魔王这种大话的,是吗?”
“本来有秘密武器的,”凡斯指着西奥多,“但是用到他身上了。”
“别提了。”西奥多一想到这个事就开始头痛。
“我还以为你会有些本事呢。”法依娜挪了挪姿势,靠在木箱旁闭上了眼睛。
就算得知了凡斯的母亲就是维奥莱特,事情会有所转变吗?据凡斯所言,维奥莱特已经过世,不可能再给几人提供帮助了。
凡斯既没有继承到维奥莱特的能力,也没有得到什么能致胜的法宝。唯一一个被称为秘密武器的,能封印魔法的咒术,居然旅程刚一开始,就被用到了队友的身上。
凡斯转过身去驾车,嘴里还嘟囔着,后悔当初怎么没有找维奥莱特,把100面前的故事仔仔细细的问个遍。
天色渐晚,正当三人以为今晚又要露宿的时候,法依娜突然伸手指向远处,呼唤着两位同伴。
一片原野的对面,几缕炊烟正从一排棕灰色的房屋间袅袅升起。
在村子里不仅可以补给食物柴火一类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借宿一宿。不用三个人挤在马车里,真是再好不过了。
凡斯一拉缰绳,马车转了个弯,向着远处的村子跑去。
“奇怪……”法依娜探头看着周围的景色,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西奥多问道。
“这些,都是田地吧?”法依娜指着马车正驶过的原野,“你看,那些是小麦。现在明明快要到收获的时候,这些地却像是没人照看,荒废了很久似的。”
西奥多顺着法依娜的视线看了出去。原野上长满了杂草,郁郁葱葱,和一路上走来的景象似乎没有任何区别。那些小麦被肆意生长的野草抢走了营养,和杂草混在一堆,西奥多完全分辨不出。
不,就算不混在一起也分辨不出。
“驶近村子的时候小心一些。”法依娜拍了拍凡斯的肩膀,凡斯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继续驾车前行。
等驶到离村子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周遭的地里终于是有些被人打理过的迹象了。耕过的泥土上稀稀拉拉的架着几排豆架,除此之外还种着些茄子和土豆。
一位正在田里劳作的村民,看到有马车朝这边驶过来,连忙挥舞手臂向着他们的方向大喊了些什么。可是在这个距离下,没人能听清他的话。
“说什么呢?”凡斯撇嘴。
法依娜爬起身子凑到前端,扶着马车车檐,警惕的看向村子的方向。西奥多也探出头去,想要听清那个人在喊什么。
随着马车逐渐接近,村民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
“……离开……!……离开这里!”村民叫嚷着,焦急的冲马车挥着手。
“慢点。”法依娜又拍了拍凡斯的肩膀,然后朝着村民的方向喊到,“我们只是想借宿一宿!能不能……”
“离开!”村民没有听法依娜的话,只是一味的驱赶着来人。
“怎么办?”凡斯勒住了马,询问队友的意见。
“走吧,原路折回去。”法依娜咬了咬唇。
还没进入村子,就被村民如此驱逐,法依娜知道这肯定不正常。她可不是个明知不正常还喜欢去一探究竟的人。好奇心在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好处。
就在凡斯准备调转马头的时候,那个村民突然又喊了起来:“来了!快跑!你们快跑!”
三人齐齐看向那个村民,他面带恐惧,朝这边大喊了一句,就跑向了村里。
“什……”
“趴下!”
法依娜一把按住刚要说话的西奥多,自己也扑通一声趴在了车箱里,几声风啸从西奥多的头顶擦过,伴随着木板被扎穿的吱呀声。
“走!快!”法依娜伸手压着凡斯的后背,让他尽量的伏低身子。
马像是受了惊般,嘶鸣一声,撒腿就向前方跑去。马车疾驰过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仅剩的两个木箱被巅的咣当作响。西奥多紧紧抓着车檐,感觉稍一松懈自己就会被甩出去。
“呜哇!偷袭战!”前面的凡斯兴奋的大叫着西奥多听不懂的词语。
“发生什么了?”西奥多大声询问身边的法依娜。
“魔兽!”法依娜只回了两个字。
身后仍不时传来风的啸声,西奥多回头一瞥,马车后面的麻布被飞射过来的什么东西给扎破,留下了星星点点的孔洞。
“你找死吗?!”法依娜见西奥多想看清身后的东西,抓住他的头发又是朝下一摁。
西奥多再也不敢动弹,就这样抓着车檐牢牢贴在木板上。
马车一路跑出了村子,向着一片树林奔了过去。从后方发起的攻击渐渐停息,袭击者似乎没能跟上马车的速度。法依娜大起胆子抬头看了眼后方,千疮百孔的布已经遮不住人的视线了。
远处两头健硕的魔兽没有继续全速追赶的意思,反倒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马车又驶了些距离,确定已经摆脱掉了危险,法依娜这才直起身子。
“都没事吧?”法依娜检视自己和身边的西奥多。
“没事。”西奥多拍了拍灰尘。要是被那种东西射到,肯定会疼的不行。
“我也没事。”凡斯直起身子,拧了拧脖子。
“那就……”法依娜话音未落,就看见凡斯脖颈处挂着血丝,连忙说了声:“别动!”
她伸手拨开凡斯的头发,顺着血迹向上查看凡斯的伤势。他的耳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看样子是什么尖锐的碎片从他的耳侧擦了过去。
“没关系的。”凡斯笑了笑,转回头去安抚仍在狂奔的马匹。
那匹马就没凡斯这么幸运了。它的右半身嵌了四根乳白色的骨刺,扎的不深,但足够让它疼到不听人的使唤。最后也不知是它跑累了还是凡斯的安抚起了作用,它终于安安静静的停了下来。
卸下马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帮马包扎伤口。还好这是一匹被长期饲养的马,它相当信任人类,在法依娜替它拔出插在身体里的骨刺时,也没有过分的挣扎。看着它忍着疼痛乖乖躺在地上的样子,西奥多心里很不是滋味。
转眼看看凡斯,他正盯着那匹马,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真是辛苦了,约瑟夫。”凡斯抹了一把脸。
“约瑟夫?马?”法依娜替马包扎好伤口,站了起来。
凡斯点头道:“它带我们逃离了危险。”
怎么看都是它自己在逃命吧?法依娜回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约瑟夫。不过,也真是多亏了它的全力奔跑,才让三人脱离险境。法依娜冲约瑟夫点点头,它竟像看懂了似的,眨眨眼,发出一声鼻音,放心的躺下了。
“凡斯你的伤呢?”法依娜问道。
“哦……不用麻烦了。”凡斯摸了摸自己的左耳,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结起来止住了流血。
“还是包扎一下吧?”西奥多担心道。
“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凡斯从西奥多身边跑开,蹲在了约瑟夫身旁。
那样不深不浅的一道口子,说包扎未免太麻烦,不包扎又很容易发炎。不过凡斯本人都拒绝了,法依娜也就没多说什么。她看了看手中那四根从约瑟夫体内拔出的骨刺。
那种魔兽她从没见过。会主动攻击行人的魔兽,都是会被列入讨伐名单的。大一些的城镇都会定期派遣守卫队巡逻周围的领土,驱逐这些危险的魔兽。或许是因为这个村子离城镇有些距离,所以被守卫队给遗忘了吧。
那样大体型的魔兽,若是肉食性,通常会依赖自己的体格和力量来捕食猎物。射出生长于体表的骨刺,只能算是一种额外的攻击手段。刚才遭遇的两头魔兽,甚至连试探攻击都没有进行,仅仅向着马车射了几波骨刺,就匆匆离去了。
是追着那个村民去了吗?法依娜心下疑惑。不过她倒是不担心,看那个村民的样子,他们早就知道这些魔兽在附近活动,想必村里也有应对魔兽的措施。
她把玩着手中的骨刺,仔细抚摸上面层层叠叠的甲壳,又将它尖利的前端对着自己仔细观察。就这一眼,法依娜倒抽一口凉气。
骨刺是空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