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之间,闰玦似听见有人唤他,神魂归位,睁开眼来,竟是玛瑙轻拍唤他。原来玛瑙见闰玦长久呆在书房中,又看夜已很深了,便进门探探情况,入门便看到闰玦趴在桌上睡熟了,便过去叫他,让他回屋安置。

    闰玦摇了摇头,道:“竟是睡过去了。”

    玛瑙为闰玦理了理书上的杂物,道:“偏爷不让我们近身伺候,自己也还管不来自个儿,这天寒地冻的,睡出病来我如何向林姑娘交代。”

    闰玦笑道:“也不是常这样,只今晚一次而已。”

    玛瑙回道:“爷每日又要读书,又要习武射箭,还要应付老师的功课,我们旁人见着都觉得十分劳累。今日您能在这里睡着,可见近日是累狠了,当下便早些歇息,明日就和姑娘姐妹们玩耍一二,松快松快。”

    闰玦想到前一月往扬州那边去了好几封信,然到了这月也还没有一封回了的,他料想那边局势肯定也不乐观,心中也是有些急了,加之黛玉和宝玉的事他也时时挂怀着,心力总又不济的时候,于是便也赞同了玛瑙的话,想着第二日也与自己放个假。

    谁知第二日便传来了宁府秦氏的讣闻,闰玦心下一叹,却并不觉得很伤心,只让玛瑙取来了火盆,将那几本书一页页烧了。

    秦氏过世于闰玦和黛玉而言不过是一插曲,却是让宁荣二府又忙乱了一阵。又过几日,闰玦终于收到了从扬州来的消息,不成想竟是林如海病重,让他与黛玉速归。

    闰玦接到消息,片刻也不敢耽误,也知当下不应再瞒了黛玉,他快步去了黛玉院子。黛玉当下正在与宝钗、三春在屋子里吃茶闲话,正式热络时候,就听紫鹃在外面唤道:“林大爷过来了”,说罢便打起帘子,让闰玦进去。

    闰玦一脚踏入里间,又见宝钗、三春具在,便先行向各边问安,又歉意对宝钗、三春说道:“家有急事需与阿姊商量,不能再招待各位姐姐了,事毕定登门请罪。”

    各人见闰玦神色严肃紧张,也知不是开玩笑时候,相互看了眼后便一一回去了。

    黛玉早听到闰玦说道家中有急便已是坐不住了,待宝钗等人出了屋子,便赶紧拉了闰玦问是什么事。

    闰玦也不赘述,又想信中用词并不严厉,只将信交给了黛玉。黛玉看过后便再也不能冷静,泪珠已在眼中打晃,她连忙叫了紫鹃,让她收拾行李,要回扬州去。

    闰玦拦了下来,道:“阿姊莫慌,我已安排了魏书先行打点,我们先去向老太太处说明,明日便可动身家去”

    黛玉只能点头同意,又让紫鹃和雪雁赶紧收拾几件要紧的物什,便同闰玦去了贾母处。

    适时宝玉正在贾母处谈天,听得黛玉过来了,便是喜地迎了出来,又见黛玉面上没有丝毫喜色,且平时万全的闰玦也没有往日的温和,也知道是出了事,便赶紧让二人进了屋子。

    黛玉已是不能好好说话,还是闰玦仔细说了,后又补充道:“老太太很不必担心,想是父亲久不见我和阿姊,忧思成疾,我们回去便也能药到病除了。”

    贾母点点头,又拉过黛玉道:“我是不舍你们走的,只是父子之情我也不能拦,不过这一次去了,得尽快回来,莫留了我老婆子一个人,不然我也得忧思成疾了。”

    闰玦自是好好应了。

    若说贾母有八分不舍,那宝玉便有了十分不舍,当下便向贾母求道:“我也要一同去。”

    扬州山高水远,贾母哪里舍得,不论宝玉怎么撒娇哭闹,也不同意,最后逼得无法,便提说让贾琏护送,待姑爷病好了便将黛玉送回来。

    宝玉见贾母言谈中已将闰玦排除开来,又想闰玦是林家独子,此番回去定会被留在家中,如此便只有黛玉回来,便稍微开心了些。

    闰玦对贾母为着宝玉所作的决定很是不满,想来他和黛玉才是当事人,竟为了让宝玉顺心些便要多塞个人进来,完全罔顾他和黛玉的想法。思及此,便向贾母道:“老太太的心意我们自是知晓,然我们离家多日,想必家中也是杂事成堆,也不便招待琏表兄。”

    贾母却说道:“你们还小,府中当下又乱,正是可让琏儿去了帮衬帮衬。”

    闰玦当即便变了脸色道:“林府中自有管事和仆妇,很不必麻烦表兄,且表兄在府里也有要职,不能耽误了。”

    贾母闻此也淡了神色,道:“也罢,只是我万舍不下我这亲孙女的。”说罢又牵了黛玉的手,向黛玉道:“你可不能忘了你外祖母,待那边事了,我还遣人过来接你。”

    黛玉自是应下不提。

    翌日一早,黛玉和闰玦便辞别众人,往扬州赶去。又过半月,终是回了家,二人也顾不得洗漱,便让管事领去看了如海。

    如海这头仍卧病在床,此次大病凶险异常,差点便要了他的命。只是念及圣上所托还未了结,自家儿女也尚未成人,便不敢咽气闭眼,硬挺了过来,当下虽是无生命之忧,却还缠绵病榻,不能行动。

    且说黛玉和闰玦见了林如海皆是心头大震,几乎不敢相认。当下如海哪里还有以往的儒雅风流,脸上只剩了一张皮儿,见着黛玉闰玦,也只是眼珠子动了动,连话也是说不全的。

    黛玉扑进闰玦怀里悲恸大哭,然只听见了两声哭音,她便又昏了过去,闰玦赶忙抱了黛玉去到侧屋躺下,让人请大夫过来。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大夫看了黛玉的情况,只说是劳累过度加之心神动荡引起的,便开了副调息养神的方子。

    待黛玉这边安定好,闰玦便又回了如海床边,他见如海眼含担忧,便告诉他道:“没什么大碍,大夫说是累着了,已开了方子。”

    如海便闭了闭眼,以表安心。

    闰玦让人将如海近日的脉案病况拿了过来,见已能正常用药后,便知如海也暂无性命之忧,便稍稍松了口气。想是只要细心慢慢养着,便也能好转过来。

    又见如海睁眼望向他,闰玦便又道:“我也无甚大碍,老师说我已可参加童试,待你好些了,我便去报名。”

    如海便又闭了闭眼。闰玦见他已有些疲惫,便嘱咐他好好休息,明日再来看他。

    从如海屋出来后,闰玦又去看了黛玉。黛玉身边自有紫鹃和雪雁伺候着,闰玦知晓她二人服侍黛玉一向用心,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二人注意用药时辰。

    虽初时回来乱了一阵,但总是长久住过的家里,没几日闰玦便将府中大小事宜都熟悉了。这几日黛玉也慢慢调理了过来,每日虽要喝药却也能自如行走了,于是常在如海身边侍奉汤药。

    如海见着了一双儿女,心中牵挂也落到了实处,便也能安心养病,如此又过了一月,已到了春天,如海也能偶尔下床走走,此时黛玉才放心下来,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这日黛玉扶着如海在花园中游走,如海有些累了,二人便就近在亭子里坐下,又让丫鬟们捧了热茶过来。

    如海喝了口茶,见黛玉似有些神思不属,便问了问

    黛玉只推说是有些疲累。

    如海便说:“你此次回来,我便觉得你有些不同了,虽素来知你心思重,但你以前却从不在我和你母亲面前隐瞒,当下见你这样,为父十分难受。”

    黛玉心下也是感伤,想到贾氏在时,她也是活泼自在的,只是去了京城,人在屋檐下,虽有闰玦帮忙支撑一二,但也比不得家里。且她内心处也有不愿为亲人道的心思,想是因着长大了,便不可能再与小时候一样了。

    如此想着,黛玉便也如此回复了如海。

    如海只是笑笑,他说:“若你真长大了,我便也不必操心了。你弟弟已写信与我说过,说你与贾府那含玉出生的表兄交往甚密。”

    黛玉听到此处不禁暗骂了闰玦多舌。

    如海一眼便知黛玉的心思,他继续说道:“你也不要怪玦哥儿,他也是担心你,你若还小,我便也不会在乎,然你慢慢大了,便也该心中有数。其实这些话本该你母亲给你说来的,但她已不在了,只能由我这个父亲说予你,所言可能不太恰当,你听听便是。”

    如海难得严肃与她说教,黛玉自是安静听着。

    如海道:“我家虽未能继续承爵,但好歹也算书香名门,你又是我嫡女,身份自是不同,且不说贾家,若是圣上开恩,便是皇亲贵胄也与你配的。当日你母亲在时,隐隐有想你嫁回贾家的意思,我也想着那毕竟是外祖家,日后也受不了欺负,便也在心中默许过。故当年贾家过来接你时,我便轻易答应了。而今看来,竟是隐隐有天意指导,我已行将就木,玦哥儿又尚不能担事,若将你二人托付给你外祖家,固然能让我放心一二。但倘若贾家真有看轻相欺之意,我便宁愿你和玦哥儿回苏州祖家去也胜过仰他人鼻息。”

    黛玉想及自己在外祖家,虽不如在家自在随性,但各个亲戚也还有礼,贾母更是将她当作了亲孙女看待,甚至还隐隐压了三春一头,故而便觉得应当为贾家分辩一二,她道:“祖母待我极好,两位舅母也是知礼之人,又有各家姊妹相处且还融融,并不觉有轻辱之意。”

    如海见黛玉如是回话,便知黛玉只看了表层,心中不免更为担忧。又念及黛玉还未及笄,此种弯绕一时也与她分讲不清,反倒是可能引起她的逆反心思,便更加难办,于是也不再深入,只道:“罢了,你且记住,你已非稚子,若贾家真有庄重结亲之意,婚书应早已摆在我的案头。故而,此背后心思,你得自己琢磨。”说罢便让管家搀扶起身,往外走去,只留黛玉一人在亭中孤坐。

    如海走远了后,才向身旁管家林安叹道:“这几日我瞧着玦哥儿似长进了不少,然黛玉却还是过于单纯了些,我也算是体会了当日夫人的心忧”

    管家林安说道:“大爷自打那次生死过后便沉稳下来,去了京城又拜在了荀老名下,自是愈发明理懂事。姑娘毕竟身为女子,只有内帷那方寸地,加之有人刻意引导,便稍微弱了些”

    如海道:“这世间做女子不易,若还能给我十年,何愁不能保她百年顺遂。”

    林安安慰道:“老爷何必说这丧气话,您这次能转危为安,便算度一大劫,劫后必有福报,您定能长命百岁。况且老奴看着大爷也是能承祖业的人,您很不必忧心”

    “也罢,再过一月便有县试,你赶紧去安排下,让玦哥儿下场去,当下也只有让他尽快立住方可解了这困局。”

    林安自是应下。

    且说闰玦这边,自他与黛玉回家后,相处时间反而少了,一是他不必刻意去防那觊觎之人,二则是身为林家主人他二人也自有事务。黛玉除每日去如海身边侍疾,还得听管家婆子们汇报府内大小事宜。而闰玦则需要与魏书处理来往人际,维护关系,又因如海还任了林家族长,故这几月的族内琐事也要一一清理回复,如海为考验闰玦,便让他先拟了意见来。再加之闰玦读书习字练武一日不能停,故而,除却每日在如海处问安两姐弟能见着,便是连用饭也是各自分开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