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月,便是闰玦下场时候,一早闰玦便先去了如海屋里。

    如海只说了句,尽力即可。闰玦再拜退了出来,又恰巧碰见了过来的黛玉。许久不见,黛玉看着清减了些,却也更精神了。黛玉让闰玦好好考试,早些归家,闰玦自是应了。

    到了试院,早已有些许人在外等候,或蹲或立,皆在认真看书。闰玦刚到,便听前面有人说道县官来了,闰玦远远一见,竟有几分眼熟,想是前些日子递了拜帖到林家的。

    县官在众多衙役的簇拥下过来,接过名单开始点名,众考生安静列队站好,点到一人,那人便高声答到,点到林闰珏一名时,闰玦高声应了,又恰与县官扫视过来的眼神相遇,眼中便更多了份恭敬温和。县官也未过多停顿,复又念到一名:李渔,然停留片刻,在场却无人应答,县官再次唤道,过了片刻仍无人应答,县官又念第三次,还是无人应答,闰玦正想此人是否睡过了头,便听远远地传来一声到。那人竟是赶在被除名前到了,只是看上去着实狼狈,一身儒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脚上也只穿了一只鞋子,头发散乱批着,将脸遮住了大半,县官见此不禁皱眉,训斥了几句,又让他整理仪容,却并没有剥夺其考试资格。

    因那人名字就在闰玦后面,便也就站在了闰玦右手边,闰玦见那人手忙脚乱地先是将头发用根粗布系好,又从凌乱的儒衫中取出一只鞋子套上,然后顺手理了理衣服,几息功夫后便也能见人,闰玦见那人虽有狼狈,做事却有条理,便觉有些趣味。

    县官这头点完名,便差遣搜子进行搜身,闰玦按规矩让人仔细搜过,正收拾考篮时就听旁边那叫李渔的人惊呼出声,原来他出来匆忙,竟是忘记带考篮。考篮中有考生必备的文具食物,自是重要非常,李渔未带考篮则意味其无法考试。那头李渔已经急得是满头大汗,他先是慌了一阵,复又强行镇定下来,向四周考生拜了拜,道:“小子出来匆忙,未能携带考篮,若在场同窗有余下的笔墨,还望借我一二度过难关,试毕我李渔必重谢。”

    县试需考四场,因考篮有限,各考生一般都只带了要紧的文具食物,加之在此地者最后皆是要排个高低的,也无人愿意多添一敌。故而李渔虽又恳求了两回,在场却无人应他。

    闰玦本也不欲多管闲事,但见李渔已面露灰败,颓坐在地,又想此人虽衣着干净,但也非常朴素,身边也无小童仆人,应是平民士子,在那个层次能来考试,一者是真有才能之辈,二者便是穷尽家中所能而来。于是便动了惜才恻隐之心。

    闰玦见考生已开始入场,便走到李渔身边,从考篮中拿了支笔,又用笔洗分了些墨水出来放到李渔身前,想了想后又从篮中取出了块肉饼和一些米面用纸包了一同放下。然后也未多言,起身便进了考场。

    所幸闰玦平日功夫下够,考试之中便再无枝节。到了放排之日,众考生又齐聚一堂,然却都没有了进场时的意气风发,或是因着考试不顺,或是因着身体不济,或是二者皆有,众考生都有些颓靡。闰玦也觉得疲累非常,又因考前分了些食物出去,当下腹中也有些饥饿,正在心中念着回家好好洗漱吃顿饱饭之时,便被一人拉住了袖口,却正是李渔。

    那日李渔得了闰玦所赠笔墨食物,自是感动非常,然还未等他询问姓名,闰玦便已走了,他颇以为憾。今日见着便不能不去感谢,只是身体虚弱,只能堪堪拉住闰玦的衣袖。

    闰玦当下很不欲与人接近,大家都几日不曾洗澡,身上均有些味道,故而便挣脱开来,只拱手回了一礼,道:“当下不便相谈,兄台请自重。”说罢便随着前头的考生往院外出去。李渔赶紧跟上。

    出了试院,闰玦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一边招手一边跑过来的铭哥,闰玦便往那个方向走去,却又被李渔拉住了,不过此次李渔也知闰玦不愿人亲近,便隔了一步道:“多谢兄台当日赠物之恩,还请兄台留下名姓,我定携礼登门重谢。”

    闰玦摆了摆手道:“你我同试本就有缘,你权当是缘分即可,重谢也大可不必。”话音刚落,那边铭哥也到了闰玦身前,行了一礼,然后道:“大爷安好,府中已安排了轿子,就在不远处。”

    闰玦遂向李渔拱手道:“家中来人,不便久留,若有机缘则下次再会。”说罢也不顾李渔再三挽留,随铭哥离去了。

    闰玦回到家中,自先让玛瑙等人备水沐浴,得知早已备下了,还多问了一句,竟是黛玉提早将一干事宜都安排了。闰玦心下受用,快速洗澡用饭后也不休息,便先到了林如海书房,恰巧黛玉也在此间侍奉如海用药。

    闰玦先是问安,得知家中皆好后,便向如海道:“儿不负所望,顺利考试回来。”

    如海便又问了考什么题,又是如何作答,闰玦便一一说了,如海边听边捻须点头,末尾评了句:“尚可。”

    黛玉却在一边笑道:“父亲明明很是满意,却要用上‘尚可’二字”

    闰玦自是心下高兴,但见如海却有些黑脸,便补充道:“学无止境,父亲教训的是。”

    黛玉道:“你们且互相谦虚罢,独我是家里第一人。”

    闰玦自连连称是。

    黛玉却不再与闰玦说笑,又道:“刚刚玛瑙过来说你没用参汤?”

    闰玦先是一愣,然后又喜,竟是因黛玉不仅为他备好热汤饭食,还很留心他的用量,便觉自己在黛玉心中也有了些分量。却是苦恼道:“我闻不惯那味儿,且我只是疲累了些,尚用不着它。”

    黛玉皱眉道:“我已问过大夫,说你们这些考生在个小格子里一呆便是几日,饭食不济,身体也多有亏空。参汤补气益智最是适合你们了。”

    闰玦听后再掩不住嘴边笑意,如海在一边已是不能再看,他闷咳一声,黛玉自是转移注意力,问如海是否有碍。闰玦却是皱眉不快,他向黛玉道:“是我短视了,没能体贴阿姊的好意,我这便让玛瑙热了来喝下。”

    黛玉听后欣慰高兴,又与如海说了会儿话,直到屋外有婆子来请,才先退了出去。

    且说黛玉退出后,屋内便只剩如海、闰玦二人,氛围霎时有些奇异。还是如海轻咳一声道:“你还不下去喝了参汤休息?”

    闰玦道:“儿子尚可,只是我多日不见阿姊,感觉她似变化许多。”

    如海道:“她也该知晓些事了,前些天贾家那边又来信了,主要是关心我的病情,又谈及了老太君那边思念黛玉,隐隐有想再接了她过去的意思,你如何看?”

    闰玦想了想道:“老太太那边待阿姊确实亲厚,但阿姊再过几年就要及笄了,贾家后院又没甚规矩,暂住尚可,长住则恐伤及阿姊名声。”

    如海认可点头,又道:“以前想着贾家也算好归宿,但经你们这一去,倒是看出了些端倪。不过你是男儿,便不要一味盯着内帷的事。”

    闰玦低头应了,又听如海道:“我先去信说明,你只管好好读书,届时有了功名,你做事也有底气些。”

    闰玦自是受教,见如海无再吩咐,便告退离去。

    又过一月,县试发案,闰玦也未亲去,只派了铭哥过去。铭哥一早就去,近中午时候才回来,也顾不得去喝水休息,径直往正厅跑去,边跑还边道“大喜”

    被管家林安拦下细问后才知,闰玦竟是得了案首,林安也喜上眉梢,连忙掀了袍子亲往如海那儿报喜去了。

    且不说林家这边如何一团喜意。贾家那边也迎来了一桩天赐大喜事,竟是贾政嫡女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德妃位,当日贾政并贾母、王夫人、尤氏等人便入宫谢恩,宁荣二府当即风光无限,府内众人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只宝玉因着黛玉归家和秦钟病重而显得恹恹,众人也只笑他越发呆了,便也不再多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