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冯唐处接纳闰玦后,闰玦便每日定时去校场报到,先与众兵士一起操练一个时辰,再独自射三百箭。休息一刻钟后,便跟随冯唐或其副将左右,或推演沙盘,或讨论兵书,或坐听军政,每日申时左右冯唐才放他回家,若谈到兴致处,也有留他到晚饭时。回去之后,闰玦还要练字读书,前几日尚不能适应时,连笔也握不住,直把铭哥都吓的哭了一场。
闰玦又严令身边之人不得向黛玉等透露自己去校场的事,若有人找,只说去公学读书。林家本就注重约束下人,又有林安坐镇,故而除了几人知道闰玦每日去向,其他人皆以为是去公学上课了。闰玦又怕黛玉突然回家发现他‘不务正业’,于是又让玛瑙传信去说她屋子受了些潮,要晾一段时日。
其实闰玦就算不去信,黛玉也想不起归家,只因那大观园里又迎来了三家新客。且说这第一家便是薛家堂亲,薛蟠之堂弟薛蝌与其胞妹薛宝琴;第二家乃是李纨寡婶及其两女儿唤作李玟、李琦;这第三家则是邢夫人的兄嫂及女儿邢岫烟。宝玉爱重女孩儿,便求了贾母将四位女孩儿留住大观园。贾母自是首肯,且尤偏爱薛宝琴,不仅让王夫人将其收作了干女儿,还将其安置在自己屋中。至于其他人住处,李纨的亲属自是与她一同住稻香村,邢岫烟因是邢夫人的侄女,熙凤便将其安排与迎春同住。适时史湘云叔婶要去外地上任,湘云便也常住进来,与英莲一起或住黛玉的潇湘馆,或住宝钗的蘅芜院。自此大观园更加热闹,黛玉每日都有姊妹、宝玉相伴,就更想不起归家了。不过她好歹偶尔还能记起有那么一个正读书的亲兄弟,也会让紫鹃回去看看。只是紫鹃每次过去,闰玦都似在忙,黛玉知闰玦有主意的,便也渐渐不再多管了。
又过半月,适逢冯唐骑虎营每月一日的休假,闰玦自也被放了一日。
闰玦一早便定下了今日的行程,上午去荀府请教功课,下午至贾府探望黛玉及宝钗等。
玛瑙伺候闰玦梳洗,见外袍似短了一截,方才发现闰玦又蹿个儿了,于是笑道:“刚巧也入冬了,大爷也该做些新衣了。”
闰玦理理衣襟,随意道:“做几件外面出去穿的吧,去校场那边还穿旧衣服,不然太过损耗了。”
玛瑙道:“让裁缝做些耐损耗的衣服吧,爷日常的衣服都不太能禁得起这般折腾。”
闰玦点点头,又问:“听下面人说大观园又来新人了?”
玛瑙笑道:“可不是,现在园子里可热闹了,多了四位姑娘呢,有宝姑娘堂妹、珠大奶奶两位族妹,还有大太太家的侄女。”
闰玦早听人报过,到也还算知道些,又问玛瑙:“安叔那边可差人送过礼了?”
玛瑙道:“连同姑娘和大爷的,一并以林府的名义送了,还有宝姑娘的堂弟处也送了份过去。”
闰玦便不再问,叫了铭哥就出门去了。
先是到了荀弈处,闰玦将做好的几篇应试文章给他看,求教其中关窍及措辞,又与荀弈参讨了些时事政治,才告辞离去。
又去贾府,虽最想见宝钗,但也知尚不合时宜,便先到了潇湘馆,却扑了个空。留守院子的雪雁告知,今天云姑娘做东在芦雪庭兴社,所有姑娘们与宝玉都过去了。
闰玦便又退出来,往芦雪庭而去。路上偶遇过来的贾母,闰玦忙上前请安。贾母初时还没认出闰玦,被鸳鸯提及了之后才道:“是我老眼昏花了还是你又长变样了,我竟没认出来。”
闰玦笑道:“今儿出门玛瑙还说孙儿长高了一截,要重新裁衣来做呢,想来是孙儿长变样了吧。”
鸳鸯笑道:“别人说女大十八变,这男儿呀也有抽条的时候,恐怕大爷是最近读书辛苦,又清减了些,老太太才没认出来。”
贾母道:“哎呀,读书也要好好吃饭。你今日过来是学堂里放假了?”
闰玦回道:“正是,上午先去了老师那儿,正想中午去阿姊处蹭点吃的,谁知雪雁说她们都去了芦雪庭,我便找了过来。”
贾母笑道:“我也正要往那里去,我们一道儿,听说他们在那边烤鹿肉,你还可过去蹭点。”
闰玦自是笑应了,跟着贾母的竹轿往芦雪庭去。
刚到附近,有眼尖的小丫鬟便赶紧入内通报,不一会儿宝玉、黛玉、宝钗、湘云等人便都鱼贯出来。贾母赶紧让他们站在原地,莫要过来,然后才携闰玦走上前去。
到了跟前,贾母对大家笑道:“我是瞒着你们太太和凤丫头出来的。若告知她们了,定要拦我。这一出门呀,我还拣了个人儿,看你们这般似都与我一样,没认出他来吗?”说罢便把闰玦往前带。
闰玦顺势上前,向众人问好。
湘云挤出人群道:“我远远只见着一个穿灰氅的人,我还以为又是哪家亲戚弟兄,没成想竟是玦哥哥。”
宝玉道:“到跟前我就看到了,只是得先问老祖宗安才能闲话不是?这里风大,老祖宗还是先随我们进去吧。”说罢就扶着贾母往内走去。
进了里屋,众人褪下披风、大氅。贾母牵着闰玦的手指着宝钗身边的俏丽女孩道:“她是你宝姐姐的堂妹。”闰玦作揖问好,眼睛虽看向那边,但心全在旁边的宝钗身上,于是又笑对宝钗道:“宝姐姐的堂妹便如我的堂妹,今日得见果真亲切。”
有心人听有心话,宝钗心中羞极,嗔怪看了闰玦一眼,然后拉着宝琴的手,对她道:“这便是你林姐姐的弟弟了。平日在公学读书,倒不常见的。”宝琴便也回了一礼。
贾母随后又将李纨族妹并邢岫烟等人一一向闰玦介绍,闰玦也一一回礼说话。
等这厢引见完,贾母便在李纨的服侍下窝进了暖炕上,问众人道:“我听她们说你们在这里烤鹿肉,怎么不见?我是用过饭的,只是你们玦兄弟还饿着呢,你们还不取点东西过来?”
湘云先道:“玦哥哥来的不是时候,我们方才已吃过了,你这会儿过去,只剩炭灰了。”
闰玦好脾气道:“是我来晚了,你们不用管我,我随便吃些也罢了。”
黛玉问道:“你这是从哪儿来的?天那么冷竟没吃上饭。”
闰玦道:“刚从老师那儿来,想赶紧过来瞧瞧,便辞了老师的留饭。本想去阿姊那里讨些吃的,没想到今儿你们又开了社。”
湘云道:“那岂不是还是我之过了?非选了今儿来开社,为赔罪我这会儿亲自过去给玦哥哥烤肉来。”
英莲忙阻止道:“你都喝晕了,且在这儿坐着醒醒酒,我去罢。”
闰玦赶忙叫住英莲道:“莲姐姐不必费心,我自去好了,刚好前几日与同学说笑时,他教了我种烤肉法子,若还有肉,我便去试验试验,做好了也拿来给你们尝尝。”
宝玉拍掌道好,又对闰玦说:“刚刚我也没吃好,那儿还有好几斤呢,我让丫鬟把烤炉再生起来。”
闰玦道:“也好,你们便陪老祖宗说会儿话,我先过去。”
英莲道:“玦兄弟一个人太过孤单,要不我陪你去吧,还可打打下手。”
闰玦看看英莲又看看湘云,笑道:“你还是照顾这个酒虫吧。”
说罢要往内厅去,又瞥见英莲拉了拉宝钗的衣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宝钗抬眼恰好对上闰玦的目光,心头一颤,马上转开眼。
宝玉笑问英莲道:“莲姐姐在与宝姐姐咬什么耳朵。”
英莲笑答:“刚刚见姑娘没怎么吃,便想劝姑娘陪玦兄弟烤肉去呢。”
闰玦连忙接道:“那可就请宝姐姐做我第一位吃客了。”
见英莲和闰玦已说到如此份上,宝钗只能应下,向众人说了声,便与闰玦一同去外间烤肉。
到了地方,铁炉已又加进了新碳,旁边还有一块新鲜鹿肉摆在那儿。闰玦先过去检查烤架、铁叉、调味等是否齐全,又让老婆子们去取些蜂蜜过来。
闰玦看宝钗在一旁站着,招呼道:“宝姐姐,过来坐,这里暖和一点。”
宝钗依言坐下,见闰玦拿刀将那块鹿肉片成厚薄均匀的几块,不禁好奇道:“你这是跟谁学的,难不成平日里还入厨房去?”
闰玦愣了下,这二十几日每天都与兵将接触,少不了跟着打猎,其中又有几个烤肉好手,自己便跟着学了些。然此等事又不能与宝钗说明,只能推说道:“姐姐知道我经常习武,为求精益拿这些练手也是常有的。我现在都能一百箭不脱靶呢。”
宝钗点点头,又道:“学武可强身,但不能本末倒置,终还是读书重要些。”
闰玦将鹿肉用姜、盐、花椒及蜂蜜等腌制上,方才坐下来对宝钗道:“我知道的,读书也没曾落下过,今日老师还夸我文章做的好,说我来年春闱定能榜上有名。”
因着与闰玦相处一屋,虽旁边有丫鬟与婆子们看着,宝钗还是略有些不自在,只是又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闰玦自不能让气氛冷下来,便又问他们今天做了什么诗,宝钗将刚刚芦雪庭中众人连诗,宝玉受罚讨红梅一事平述了来。
闰玦听了笑道:“这湘云妹妹吃了点酒就将自己当成李太白了不曾。还好我不在,不然我可能得与表兄一起去乞红梅了,栊翠庵处我还心有余悸。”
似想起之前闰玦在栊翠庵的战战兢兢,宝钗脸上添了些笑意,她道:“妙玉那人讲究了些,倒还不至于令人生怖。”
闰玦摇摇头道:“此类人若得她缘法自是千好万好,若不得的,纵你是神仙,也会被嫌弃。且她与我也非同道之人。”
提起‘同道’,宝钗不禁想起之前在栊翠庵外,闰玦说他二人是同道中人,也不知闰玦是否是故意的,宝钗也只能暂按下来,另问:“你的肉还没腌制好吗?”
闰玦笑道:“自是好了的,与宝姐姐说话去了,便没想理它。姐姐既然提及了,我这便去料理。”
宝钗微恼,刚才能好好说会儿话,偏又口花花起来。
闰玦这头将肉刷一层油,便放上铁网上去,只听‘滋、滋’几声,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了肉的香味。
宝钗见闰玦认真地翻转烤炙,这般熟练专业衬得刚刚他们烤肉似在玩闹一般。心中不免又升疑惑,按理说只听人说如何烤炙,第一次上手应还是生疏的,万没有闰玦这般的。
闰玦毫无察觉,只想在宝钗面前秀一手,翻烤几次,肉刚微焦,闰玦拿起一旁准备好的黄酒,往肉上一倒,又是‘滋、滋’几声,屋中除了肉味又飘起了酒香。
宝钗第一次见这般奇特的烹饪,暂且忘了刚刚的疑惑,反而期待起来。闰玦偷看宝钗的神情,见她眼睛直直盯着炉上的肉,心中自得,又拿起铁叉几次翻转,最后一个漂亮甩手,将肉抛高,然后拿起旁边的盘子顺利接住。如此几次,将几片鹿肉都完全装盘。
鹿肉飞高的刹那,宝钗心也随之悬起,之后肉妥善落入盘中,心才跟着落下,嗓子里的那声惊叹生生被她压下去。不过她不惊叹,周遭的丫鬟婆子们却已看得目眩神迷,尤其是鹿肉落盘那几下,几个丫鬟婆子都忍不住‘啊’了一声。
闰玦见宝钗眼中有惊喜,却不很表现,知她克制,便也不失望。将烤好的肉拿小刀切了,又再洒了些调料,再加一点蜂蜜,然后递到宝钗手中道:“姐姐,尝一尝。”
宝钗抬首便迎上闰玦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眼神中盈满全然期待,于是更不忍相拂,拿起象牙小箸,用手绢托着,夹起一块放入嘴里。霎时鹿肉之鲜美多汁,黄酒之清冽爽口,全在唇齿之间,宝钗不禁夸赞道:“很好吃。”
闰玦眼中光彩更甚,道:“姐姐喜欢就好。”
正是这时,醉湘云跑了进来,后面还紧跟了英莲,湘云气道:“好啊,你们竟在偷吃!”
英莲忙拦住她道:“玦兄弟他们是没吃饭,你刚刚吃了那么多了,小心积食。”
湘云闹道:“不管,玦哥哥烤的那么香,我也要吃!”
闰玦无奈摇摇头,对湘云道:“有你的份,你自去取去。”
湘云才看到旁边还有好几盘肉,只是还没切好,便跑过去,刚想拿小刀来切,就被英莲赶紧拦住,道:“你且放下,我来帮你切,喝了那么多酒,小心划伤手。”
湘云自放开让英莲切去了。
这时外面又有婆子来传,说:“老太太那边也闻着味儿了,问林大爷可有多的,分些过去也给她尝尝鲜。另几位姑娘也同来问。”
湘云正叼着肉吃得不亦乐乎,忙护食道:“老太太的可端去,其他不给,他们自己懒得动,还想吃东西,不给!”
闰玦笑对那婆子道:“你且莫听她胡话,都放在案几上的,你端过去吧,这东西上火,尝尝味道就好,莫让他们多吃了。”
那婆子便躬身上前,将闰玦刚刚烤好的肉端往贾母那边。
宝钗见肉都被端走,问闰玦道:“你不是还没用饭,怎的让她都拿走了?”
闰玦笑笑将宝钗刚刚用过的那盘举起来道:“姐姐也不能多吃,既然已尝过味道了,那剩下的就舍了我好了。”于是将盘子端走,在湘云身边坐下一起食用。
宝钗制止不及,心中又羞涩,然此行虽有些孟浪,但闰玦却做的自然不轻浮,便也随他去了。
湘云这头见肉都被婆子端走了,拉住闰玦道:“玦哥哥,你再做些吧,莲姐姐还没尝到味道呢!”
英莲忙说:“不必因我起事,刚刚那阵我已吃了不少了。”
湘云道:“玦哥哥烤的可不比我刚刚的瞎胡闹,色香俱全。”突然又有了什么主意,转头拉了闰玦道:“玦哥哥嫌麻烦,要不教我做吧,我来烤。”
闰玦道:“刚你大快朵颐之时怎么没想到你莲姐姐,这会儿倒用这个来骗我的手艺了?“
湘云不好意思瞅瞅英莲,道:“刚不是看着还有很多么?且这也不是什么秘事,玦哥哥难不成还要留作传家手艺去吗?”
话音刚落,就听宝玉过来说道:“你们在说什么,老太太那边说一会儿去四妹妹处看画呢,你们一道儿吗?”
宝钗笑道:“好几日没见妹妹了,一道去罢。”又想这般走了未免太过无情,又问闰玦、湘云等:“你们走么?”
闰玦几口将盘中肉吃掉,喝了口热酒,然后起身道:“自是跟宝姐姐一起的。”
湘云见闰玦要走,不禁抱怨道:“二哥哥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英莲劝道:“就烤肉这事儿你还要玩一日么,且多吃了也不好,下回再做吧。”
湘云小声嘀咕道:“我且还不是为你。”
英莲含笑摸摸湘云的头道:“我知道,下回吧,我与你一道做。”
于是闰玦等便与贾母等汇合,又一同去了惜春的暖香坞。
惜春因天气寒冷,胶性皆凝涩不润,恐画出不好看,故这几日便没作画,贾母不免催了回。适时熙凤来找,又逗了贾母开怀。笑闹一阵,贾母拟回房,众人又俱往贾母处。宝琴念及宝玉从栊翠庵中摘的红梅,便想要几支拿屋里去插瓶,便拉了拉宝钗的衣袖,将想法说出。闰玦就在一旁自然听了分明。
宝钗笑道:“这你还得找宝玉去,我们去呀恐怕都要不来的。”
宝琴见宝玉正与贾母说话,便不好意思打扰,又看了看闰玦,问道:“玦哥哥使不得吗?”
宝钗想及之前闰玦多有捉弄调戏自己的言行,不禁也想捉弄他一回,便还不待闰玦说声,便拉了宝琴道:“他自然也是使得的。”
闰玦见她姊妹眼神灼灼,一时无语,难得宝钗有这促狭之意,便只得苦笑道:“宝姐姐所托自不敢相辞,尽力耳。”说罢准备往栊翠庵去,宝琴好奇好玩儿心性,便要跟着,于是二人便齐往栊翠庵。
路上,闰玦与宝琴并排走着,宝琴见闰玦儒雅清俊,又想他是黛玉亲弟,不免在心中赞叹林家尽出俊杰。两人并行也不好冷场,便拟主动攀谈。
却听闰玦先道:“一会儿若让宝琴妹妹失望了,我明日便另给妹妹寻些花儿来插瓶可好?”
宝琴疑惑道:“刚就见玦哥哥神色为难,难不成这求花一事不太妥?”
闰玦尴尬回道:“也无甚大事,只是我上回见那庵主,被她赶出来了。届时我先去问询,若被拒了,你且就当看一场戏罢。”
宝琴呀了一声,道:“那你还答应姐姐与我同去?姐姐素来最是知情达理,怎么也起了小孩儿的坏心。”
闰玦笑笑道:“无妨,宝姐姐估计也是想再看我出糗一次罢。”
宝琴笑道:“你可真奇怪,哪有人还主动出糗给别人看的,又不是‘彩衣娱亲’。”
闰玦笑道:“你且当作是‘彩衣娱亲’好了。”
二人说话间便到了栊翠庵外,闰玦担忧宝琴被迁怒,便让宝琴就在门外等候自己先去访问。
闰玦整理衣襟,自己今日只穿了去年旧衣以及一件灰色大氅,身上除落雪外也未沾其他污渍,应当还算清爽,便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一年轻道姑,闰玦先上前作揖道安。那道姑也沾染了妙玉三分冷清,问闰玦道:“居士所为何事?”
闰玦道:“请妙玉真人安,在下林闰玦,贾家表亲。因偶见庵中红梅艳艳,唐突前来讨要几支插瓶观赏。”
那道姑道:“且等我回了真人来。”说罢又把门关上了。
宝琴探过头来以眼色询问,闰玦摊手微笑。
不过一会儿子,那道姑又来开门,对闰玦道:“真人问你为何不能远观欣赏,非要断送草木生机?”
闰玦也知不那么容易,于是想了想谨慎答:“‘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而,何不能断其生机以显其坚?”
那道姑得了答话也不多说,又关了门。
闰玦自能耐心等待,又过一会儿,还是那道姑,不过这次却是将门大打开来,她向闰玦行一礼道:“真人说她不便见客,居士自取梅花便是。”
闰玦这才松口气,对宝琴眨眨眼,便随道姑进了栊翠庵。
折了几只含苞待放红梅,闰玦便告辞离去,那道姑又将门关严。
另一头贾母一众人已经走将出来,恰路过栊翠庵外,遥遥可见着一披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众人见那斗篷就知是宝琴,也不知她在等谁,不一会儿又有一大灰斗篷的高挑身影抱几枝红梅出来,宝琴立马迎了上去。
众人笑道:“少了两人,他们却是到这里来了,也弄梅花去了。”
宝钗自也见着两人,只是这样远远瞧着,男子挺拔端正,女子娇俏活泼,又有身后白雪红梅,真好似画中璧人。莫名有些扎眼。
闰玦自也看到了贾母一行人,于是便与宝琴抱着红梅走下来汇合。
贾母笑道:“你们俩真顽皮,这里路又滑,可小心摔。”
闰玦道:“让老祖宗担忧了,这梅花红的好,便心痒去讨了几支。”
贾母道:“还是小孩儿样,快些走罢,在路上走久了莫冻坏了。”
闰玦称好,便与众人一道往贾母处去。
来至贾母房中,众人又说笑了回。忽见薛姨妈也来了,她过来见人如此齐全,不禁感叹道:“还是老太太这里热闹,今日大雪,老太太可赏雪去了?”
贾母道:“何曾不去,刚才回来。”
薛姨妈见着闰玦,又笑道:“今儿玦哥儿竟也在,是学堂放假了吗?”
闰玦答:“是的,今儿放假来的,赶巧遇见姊妹们兴社赏雪。”
薛姨妈道:“你平日读书辛苦,偶尔得空与姊妹玩耍玩耍也是使得的。”
贾母接着道:“可不是,今儿他还与琴丫头淘气,撇下众人去折梅花。那场景你可是没见着,真如画儿一般的。对了,且还不知我们这琴丫头是几年生的,家里大人在何处?”
薛姨妈听贾母此言,心中惊疑,难不成是想拿宝琴与闰玦做配,不过宝琴已许给梅家了,但又只是自己心下猜拟,不能直说,只能笑对贾母道:“可惜这孩子没福,前年她父亲就没了。她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她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她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这里,把她许了梅翰林的儿子,偏第二年她父亲就辞世了,她母亲又是痰症。”
熙凤已领会贾母与薛姨妈言下之意,便故作丧气道:“偏不巧了,我正想做个媒呢,又已许了人家。”
贾母笑问:“你要与谁说媒?”
熙凤自没有明确对象,只道:“老祖宗别管,我心里看准了他们两个是一对。如今已许了人,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
贾母也知熙凤之意,听见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
大家又闲话了一会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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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芦雪庭也有称芦雪庵、芦雪庐的,个人觉得芦雪庭这几个字好看,就用庭了;
2.芦雪庭中大家一起烤鹿肉联诗一段真轻松和乐,推荐看原文;
3.栊翠庵讨梅的主角换了一个,也就从感官上先刺激刺激宝姐姐吧;
4.贾母薛姨妈对话部分来自原文,熙凤情商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