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当晚贺兰珏便病了,先前只是吵着头疼,后来就躺在床上犯迷糊。他浑身泛冷,阿离喊人在屋子里加炭火烧得整个屋子热得像三伏天,自己跟着出了大把的汗,也还是无济于事。
其实她也知道这是没用的,贺兰珏是寒疾犯了,周遭再暖和也没有用,寒疾一犯他就浑身冷得像冰,冻得血液仿佛也要凝结,长此已久便是要被活活冻死。
这三年来,贺兰珏犯病的次数并不多,但一次比一次严重,每次都把阿离熬得筋疲力尽,才险险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
可是这次却有些不一样,多年来贺兰珏一直深受寒疾之苦,身体已现油尽灯枯之迹,再加之此次犯险冬日入北,她早知道这身体总有一天会扛不住。
而这一天真正来昨时,她却有些无所适从。
这夜子时,她又为他施了一次针,但仍未见成效。她坐在床延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发起呆,这张面孔曾为世间女子所倾慕,或许不单单是这张脸,还有他这个人,贺兰公子美名远播,若不是这身病痛,不,就算是有这身病痛,也有成千上万的女子倾慕他,愿意追随他,只是他生了张桃花面孔却没有一棵桃花心,与她同是个死心眼,只是她总是心口不一,他却总是执着,执着地不肯放过她。
视线渐渐模糊,最近她总爱哭,她爹爹从前就说她是个骨头硬心头软的姑娘,人用刀子割她也不定能让她落一滴泪,但若是有东西“刺”了心却总爱哭鼻子,她娘说那叫伤心。
伤心这东西最坏,总爱带走人们为之看中的东西,比如尊严,爱,还有希望。
她俯身躺在他肩头,手一点一点慢慢摩挲在他胸口:“你放心,和阎王爷抢人也不是头一回了,我总有办法再抢一回。”
此次出行之前,她已做了万全准备,熬制不完全的亘古水便是所有计策中的下下策。
熬制亘古水还差一味蓝血,但贺兰珏的身体已至极限,若是不以其养身,怕是撑不了几天。
麒麟草性烈,属火,却是能仰制他身上的寒气,且蓝血本就不与其它药材同熬,只作最后的补饮之用,用以中和麒麟草的火性。
她便是要试一试这缺了一味药引的亘古水,应是可以用来救急。
她深知贺兰珏发病的事万不能让赵禾他们知晓,便让钟元在院外守着不放人进来,又让挽月在屋子守着贺兰珏,因为小院里没有厨房,她又不能离得太远,索性搬了小凳坐在外廊里熬药。
神木枝一经点燃,五行不灭,得恒火可暖万物,且用它熬的药功效可涨数倍。用神木枝熬药本不用看守炉火,但熬药所用的药材都是她这次出行前事先备下的,其中不乏稀有之物,都是她手头仅有的,若是有个差池,单那得来不易的麒麟草,怕是这世上再找不来第二棵了。
帝京还在下雪,外廊虽能避雪但避不了风,帝京的夜冻得人骨头疼,她就躲在墙角,裹着贺兰珏的裘衣蹲坐在药炉前。
裘衣残留了贺兰珏的味道,她把半个脑袋藏在里面,感觉即温暖又安心,就那样慢慢睡了过去。
天明时阿离被冻醒,头发上覆了一层雪,手脚缩在衣服里还是被冻得青紫。屋外风再大,炉里的火还是生生不息地燃着,药已经熬成了。
取了小碗小心地倒出来,药水是暗红色,看着便不太好喝。那么些珍贵的药材才不过熬制出这么一小碗,阿离将小碗端进屋里倍加小心翼翼。
贺兰珏还是未醒,挽月本趴在桌上睡着,听她进来便立刻转醒。
见了她却欲言又止。
阿离直直走到床延,说道:“喝了这个应是能醒了。”
听了这话,挽月脸色才好看了些,走过去帮忙把贺兰珏扶起。
贺兰珏的面目安静,觉不出任何痛苦,阿离将小碗送至他嘴边,慢慢地将药水送进他嘴里。
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还灌得进药。
果然,午时不到,贺兰珏便缓缓转醒。
挽月虽然未说话,但看着却十分激动,就连守在外面的钟元也即时赶来,房瓦上有些轻微的声响,想来是贺兰珏的那些隐卫。
阿离忍不住叹息,虽然他的这些隐卫看着都冷冰冰的,却实然对他忠心耿耿。
挽月与钟元凑在床前,阿离却一身不响地站在他们后面。
贺兰珏精神气不错,才睁了眼倒能玩笑:“你们两个做什么,想看着我咽气么?”
噎了这两个不苟言笑的家伙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眯着笑眼,侧头从人缝里瞧见阿离,手是抬不起来了,便朝她勾勾手指:“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挽月与钟元识相地退出去后,她才上前一步在床边坐下,他见她脸色不佳,笑着问:“怎么?吓着了?”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张口却因为一晚上滴水未进,嗓子干哑,一时发不出声音。
他苦笑道:“难为你了,这次又使了什么方子去阎王殿抢人的?”
见她惊讶,他得意道:“你别以为我昏着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她要像以往一样害羞着打叉说其它的话,没想到却是在看了他一眼后,整个人扑在他半边胸口上,吓得他一时不敢说话。
她不抬头也不说话,身子却微微地颤,贺兰珏不知她怎么了,只好伸手抚一抚她的发,两个人只是长久的沉默。不多久后,贺兰珏就觉得自己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他轻轻叹了口气:“阿离这是在撒娇么?你要是常常同我这般撒娇,为夫断不会早早去赴阎王的。”
她终于抬了头,瞪着两只红眼睛对着他:“你再嘴硬试试。”
他如今使不出什么力气,却是用了吃奶的力道用双手将她压在自己胸口上:“可我就是喜欢你这样。”
她被他锁在臂膀里,脸上还挂着泪却是无可奈何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