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个田静和自家的关系真不算近。论起辈分,王峰记得好像是他爷爷和王峰的姥爷是一个爷爷的。
应该算是出了五服之外的亲戚了,只是住在一个村,他家和王峰三舅家又是邻居,所以关系反倒是比一般亲戚亲近一点。
小时候,每年去三舅家拜年,吃饭,几乎都能碰到田静这个村里难得一见的漂亮小丫头。
因为她妈妈李菊花本就是个大美人,十里八乡都数的着的漂亮。而且还特别会打扮自己,随便变个辫子都比别人好看太多了。
当初如果不是田静他爸运气好被招工进了煤矿,人家李菊花再怎么眼瞎也不可能看上他这么个粗人。
那年头,一个农民,能成为工人,吃上商品粮可不容易,绝对是村里人最羡慕嫉妒恨的存在,甚至都没有之一。
农民想要成为城里人,只有三条路,招工,当兵,上学。
当兵想要留在部队,对于大多数村里人来说,那就是天方夜谭,是能够说上一辈子的谈资,不现实!
至于上学,咱那个年代,全村连一个初中生都找不到一两个,更不用说通过上学走出去,然后成为城里人,成为干部了。
只有招工!只有通过不可预测,不知道什么才会突然有名额的招工,很多没有学问,不懂技术的农民才能有机会走进厂矿,变身为工人。
田静小时候无疑是幸运的,一直到上学之前,都是所有孩子眼中最幸福,最好看的女孩,没有之一。
老爸有工资,家里爷爷奶奶,妈妈,还有个小姑,加上已经分家另过的大伯,二叔,都把这个全家第三代里唯一的一个姑娘当宝一样疼爱。
特别是她爸爸,那为了她当真是舍得啊!
那年头农村孩子见都没见过的洋娃娃玩具,田静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有两个了!至于穿的更是与众不同。
村里孩子的衣服几乎全部都是自家大人手工缝制的,衣帽鞋几乎都是如此。唯有田静,因为她爸每次从煤矿回来休班或者请假回来帮着干农活的时候,总会给她带一两件城里买的新衣服,各种各样村里人没见过的玩具,零食点心糖果。
就连房子他们家都是在附近十几个村子里第一个翻盖成新式红砖木梁房的人家,更不用说屋里地面还铺了红砖,然后用水泥抹平了这种奢侈的事情了。
王峰小时候不止一次听村里人说,田庄子的田爱国应该是全乡最有钱的人!
全乡最有钱人的啊!
全村最有钱的老张家就已经让王峰小时候无数次的幻想,为什么自己没有生在那样的家庭啊!
人家老张的孙子,和他差不多大的张振宇那可是时不时的手里就有一毛两毛零花钱的“大款”啊!
更过分的是,有时候,他,他竟然能一次得到五毛钱的零花钱!五毛钱啊!能买五把五香瓜子啊!
但是,王峰也清楚,即使如此,他也比不了田静这个小姐姐。因为有一次过年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讨的这个小姐姐的欢心,她竟然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又买了一根一毛钱的雪糕。
那是王峰第一次尝到糖葫芦的味道,哪怕只吃了一颗就舍不得再吃,而是留着回去给了妹妹。可是那个滋味,到现在那依然能够很清楚的回忆起来。
酸酸甜甜的,真好吃啊!
田爱国不仅身体壮实,很能干,而且很有脑瓜。因为在煤矿工作,下井掏煤本身就因为工作危险辛苦,工资要比别的工作高出不少。
他还充分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从煤矿拉一些便宜的煤回来,让他媳妇儿在家加价往外卖,一年也着实不少赚钱。
妻子美丽贤惠,女儿可爱聪明,老人身体健康,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让人羡慕的一家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井下事故,让田爱国永远的失去了一条腿。
从此以后,这个完美幸福的家的好日子再也没有了!
身体的残缺让田爱国变得分外的敏感,暴躁,慢慢的竟然染上了酒瘾,每次都得喝上半斤八两的,然后醉呼呼的就开始到发泄。
煤场也不开了,整天就是喝醉了砸锅踹凳子,后来干脆就怀疑李菊花外面有人,家暴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实在受不了他的李菊花,再一次被打的遍地鳞伤之后,哭着回了娘家。然后娘家哥三个当天就杀了过来,按住田爱国就是一顿狠抽。
最后,在田爱国父母哭天抹泪,都下跪哀求的情况下,人家哥仨还是不松口,来来回回就一个词——离婚!
那年头在农村,不论男女,离婚可不是好词,那是要被人指点,被人背后说闲话的。甚至再婚都不会摆婚宴请人,因为丢脸!
这个家就这样完了!
伤心之下,田爱国的父亲一病不起,没几天就过世了!老太太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年也跟着老伴走了。
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的田爱国这时候才突然清醒过来,恨恨地扇了自己两耳光之后,嚎啕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就写信给矿上的领导,要重新开煤场!
因为失去了一条腿,要是靠着地里的庄稼生活,他很清楚,肯定是养活不了他和闺女的。
可惜,煤矿刚刚换了领导,对他的请求爱答不理的。每次去信,过个几天,十来天甚至半个月一个月的可能想起来了,才给弄一车过来,还得要煤钱,收运费。
早就把早年的积蓄糟蹋的差不多的田爱国无奈了,再次消极起来。有一单没一单的做着买煤卖煤的生意,直到一两年后附近有了另一个煤场,他的生意彻底干不下去了。
可还是要生活啊!
怎么办?
苦苦思索之后,看着闺女趴在锅台边给自己做饭煮粥的小小身影,第二天他就套上家里的牛车,开始走村串户,干起来收破烂的买卖。
要说再过二十年,甚至十年,这买卖足够让他们爷俩过上好日子了,虽然依然被人瞧不起。
可那个年头,谁家不是衣服破了补块补丁接着穿啊?谁家有那么多破烂卖啊?能让他们父女俩有点吃的就不错了。
田静就这么成了一个没妈的苦孩子,原本光鲜亮丽的可爱小姑娘,没过几个月就变成了一个跟着村里孩子到处疯的假小子。
期间,已经再次结婚的李菊花多次找过田爱国,想要把闺女接过去跟她过,可无论是拉着脸的田爱国,还是依偎在妈妈怀里哭的泪流不止的田静,都没有同意。
不过,母女之间的关系倒是没有断过。很多时候,家里没钱了,都是田静跑到十多里之外的妈妈那里借。
是借!
已经上了小学懂事的田静每次都写借条!
李菊花这次嫁的是一个比她大六岁的老光棍,婚后改邪归正,两口子一块靠着到处赶集卖衣服倒也是小有身家。
就这么着,借着她妈的光,读完了小学,初中,中专,毕业有借了王大海的光来到了新建的王家庄小学成了一名老师。
那段日子对于一直很要强的田静来说无疑是最痛苦的,她不想借光,不想要别人的帮助,不管好意还是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生活不相信眼泪,困苦的生活让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内心,强迫着让自己从一个小公主变身为一个乡下的假小子。
那年,她才七岁!
吃百家饭,借钱上学,照顾失落的父亲,从一个让人羡慕的小公主,瞬间成为一个被人可怜的假小子,那种心境的变化,到底适合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想要吃点肉,那都要借别人家办宴席的光。有左右邻居,或者亲戚们可怜她这个没了妈的孩子,吃上一顿宴席之后,也总会给她留一些剩饭剩菜里的肉菜,让她带回家慢慢吃。
据邻居说,足足十多年,父女俩就从来没有买过肉,都是借光在别人吃点肉解馋。每次李菊花过来看女儿,都会特意给她带上一大碗烩肉,让女儿能够吃上点肉。
可她自家也不富裕啊!又生了一个儿子,不能光顾着女儿,不给儿子攒点老婆本不是?
王峰记得很清楚,有一年,他有十一二岁了。年后正月里,三舅家请吃饭,田静就坐在隔壁座,一碗大肉块端上来,一伸筷子,一块肉刚进嘴里,没几秒钟就进了肚子。
然后想继续吃,却又怕被人瞧不起,伸着筷子又放下,那紧盯着大碗肉的眼神,看的王峰是真觉得这个小姐姐太可怜了!
一桌子人,都是村里的大妈大娘,姐姐姑姑,每一个人动那碗肉,端到田静跟前,你一块她一块,很快就把她碗里堆满了。
心里想象着爸爸的小姑娘真舍不得吃,哪怕那个味道让她不断地把差点流出来的口水努力咽下去。
王峰他们这桌都是些半大小子,菜一上桌,立马光盘,收回去放水里涮涮就干净了!唯独大肉块,那厚厚的肥肉膘,肚子里已经不怎么缺油水的孩子们,真没几个能咽下去啊。
等到吃完饭,王峰跑到外面跟三舅妈要了一个塑料袋子,然后跑回来一把操起那碗差不多只剩肥肉的烩肉,又搜刮了临近两桌的肉菜,装了满满一袋子,放到田静的桌子上,扭头就跑。
从那以后,王峰再见到田静,总是可以的躲着。
虽然可怜,可是那个年代的人谁手里也没有多少闲钱。对于女孩子读书的态度,几乎所有的家长都是能够认字就行了。
可田静,这个被人可怜的苦孩子,却是倔强的借遍了所有认识的人,一步步的走出了小村子,到了县城,到了大城市。
这些年,帮助过她的人很多,嘲笑过她的人更多。她坚强的把眼泪埋藏在心底,努力的笑着面对一切艰难险阻,从来都不成放弃心中的理想。
我不想成为那个被别人嘲笑,到处求人帮忙的假小子!贫穷的背后,那颗要强倔强的公主心,从来没有失去过。
现在,当年那个给自己买糖葫芦的小公主,那个为了不被人看不起,抢着胆子去点二踢脚的假小子,已经为人父母,有了疼爱他的老公,有了可爱的孩子。
看着眼前幸福的一家三口,王峰没来由的响起一句不知道从哪看到的话:愿你自己成为太阳,从此不必凭借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