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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钱辛苦,那是没有找到挣钱的门路。找到门路方知挣钱快乐,快乐到不知吃喝,从早到晚只想做一件事,挣钱。
这晚,栗天劲回到紫竹苑就张开四肢仰面躺在铺上,闭目养神。他早餐就解决了午餐,一瓶自带水灌了一天,嘴唇仍是干裂,不过他也咧嘴笑着,踌躇满志。他从荣维外贸公司刚拉到了十六个集装箱的单子,二十尺的,四十尺的都有,是他史上最大一笔业务,为他三个月的业务员入门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三个月,是业务员的一个坎,很多新手熬不过三个月就会泄气、转行,而他却有老客户了,能够稳得一些大单子。
栗天劲狼吞虎咽地吃完牧典蓝煮的鸡蛋面,精神恢复了些,就打开彩票网查看是否中大奖。哼,依然与奖项无缘!他查看股票账户的心情也没有了,账户上的数字月月在增长,他越看越觉得穷。栗天劲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窘迫,他其实算得上阔少。他父母靠药品生意和门市出租属千万级富翁,但家里能抵押的不动产全都抵押出去贷款了,父母也不许他乱花钱,他一直认为父母的财富与他无关。
栗天劲横在沙发上休息,见电视在播英文财经节目,指了指电视说:“十回有十回你都在放英文,你要出国发展吗?”
牧典蓝换成了体育频道:“不懂财经英语,基金经理都当不了,一辈子只能算个键盘手。”
“高手就在民间,我看那些人ABC都不懂。”
“你这样来比,还有花两元就中五百万的呢,你花五百万未必中得了两元的奖。”牧典蓝理解彩民,全民炒股的A股,让股票更像彩票。
“你咒我啊!”
“但愿你下期中大奖!”牧典蓝抱歉地说,然后解释道,“好多操盘手看的是英文网站,第一时间了解国际财经信息,多懂点英语总比不懂好,不然成了长着耳朵的聋子。”
“不学英文的中国人不是好操盘手,野心不小啊!”栗天劲诡笑道。
牧典蓝是有一点儿野心,他不想成为一只默默吸血的跳蚤,想蹦跶起来被别人看见,被沈奇看见,被卢加兴看见,被舒秉浩和舒茗悦看见。他一心想知道舒茗悦出车祸的事,为了不让栗天劲多心,就漫不经心地找了个借口说:“天劲,那天我去舒董那儿谈修改协议的事,舒董接电话咕哝了一句,好像在埋怨女儿出了车祸。你知道这事不?”
栗天劲忐忑不安地坐了起来,睁大眼睛小心地问道:“真的?舒董不会知道这事吧!”
牧典蓝一听舒秉浩都不知道,怕露出破绽,赶紧激将:“是不是你练车出的事,瞒着舒董?”
“胡说八道,我的技术当教练都可以,不可能出车祸!舒茗悦怕她爹生气,没敢说!”
“新手难免磕磕碰碰,有什么好怕的?”
“那车是她父母送她的十八岁礼物,也是送她的大学礼物,送她车并非要她开车。她遗传了她妈的缺点,手脚协调力不行。你肯定不相信,她连自行车都不敢骑上路!当年她妈学车的时候差点把车连同舒董一起倒入悬崖,那之后她妈就发誓不再学车,也不许她学车。这下,她驾车上路,出了车祸,哪敢吱声……唔,舒董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你在帮她隐瞒。”牧典蓝说。舒茗悦还有如此软肋,他竟然不知道,栗天劲却什么都知道了!
“我隐瞒什么了!你以为我是宰相,天天能见到皇上,见到皇上只知道打小报告?”栗天劲急道,哼哼两声说,“如果当时是我开车,才没那事儿呢!”
“你们真是在一起练车!出车祸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声,平时芝麻小事都要来骚扰我!”
“有什么好说的,一件小事,弄得我们窝囊至极!说到底,就是因你而起。”栗天劲沮丧了。
“这还怪了,关我什么事?”牧典蓝摸不着头脑。
“你住院那天,我借她的车到医院来看你,回去时出的车祸。没你,就没这事!”
“你开人家的车,出了车祸还在抵赖?”
“来的时候是我开,回去的时候是她在开,她出的事。我们被那伙混蛋给玩了,妈的!”
“找保险公司不就解决了?”
“想得美!遇到不对的人,倒八辈子霉!”
牧典蓝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一再追问,栗天劲说出了那次倒霉的车祸。
舒茗悦拿到驾照后自以为是独自上路,那时开的是手动挡,有两回在人挤车多的路段吓得不敢动车,造成堵车,引来了不满的喇叭声。有回在海运大厦等电梯的时候,她就向原来那位驾驶员冯师傅请教目测距离的问题。栗天劲作为业务员会来大厦内的代理部,正好在一旁听见了,就说他正愁没车可练,只要他有空,她练车时可以叫上他壮胆,油钱他包。舒茗悦觉得是个好办法,当她要去路段复杂的地方,就叫上栗天劲,这样练了几回胆子才大了些。
栗天劲得知牧典蓝做了阑尾切除手术后,第二天就借用舒茗悦的车去医院看望,也叫上舒茗悦去练车。他们说好,去时他开,回时她开。
从医院回来,由舒茗悦驾车。来到一条两车道的小街,前面有辆三轮摩托拉着长长的不锈钢管慢悠悠地行驶着,舒茗悦就去超车。刚超过三轮摩托就得右转弯,舒茗悦担心被摩托车前面支出的管子碰到,就向前多开了点距离并加速转弯,转过去才发现对面有车驶来。对面的车刹住了,她手忙脚乱慢了一拍,与来车正面相撞。对方是辆深绿色尼桑逍客,它的前保险杠、引擎盖和左大灯撞变了形;奥迪受损部位也差不多,看起来伤得不轻。对方驾驶员是位看上去像高中生的小伙子,叫陆伟,认为责任在于舒茗悦没及时刹车,要求私了。栗天劲见两车在中线对撞,责任应各半,就催双方找车险和交警。舒茗悦报了案,陆伟偏不报案因为车主不是他。
交警赶来明确了双方责任各半。在舒茗悦和栗天劲的催促下,陆伟才给车险公司报了案。陆伟的车险公司与舒茗悦属同一家,财安保险,但由不同辖区分公司负责理赔。车险定损员代陆伟的车险分公司出现场,并叫陆伟也到指定维修点修车。
第三天上午,舒茗悦按约好的时间去交警支队领取事故责任鉴定书,认为当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许栗天劲陪她。栗天劲建议她找冯师傅出主意,她却怕冯师傅向父亲告密。栗天劲就叮嘱她千万别让步,如果她不好处理就让他来。
陆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有一个矮胖的光头男人。光头男人力劝陆伟不要在鉴定书上签字,车子修理了两三天,耽误了他们的生意,这笔账还没有清算。舒茗悦担心他们不签字就拿不到鉴定书,得不到应有的赔偿,想起自己没有刹住车才造成了这样的结局,她就退了一步,愿意承担70%的责任。经交警一再解释,证明舒茗悦让了一大步,陆伟才勉强签了字,承担30%的责任。交通事故管理系统中显示,尼桑逍客的车主叫黄禄,是保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
办完交警这方的手续,还得完善理赔手续。双方除了提供事故驾驶员的身份证,还要提供车主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复印件以及维修发票等。舒茗悦除了维修发票和订损单,其他需要提供的证件材料已经准备妥当,均交给了陆伟。陆伟却说他的所有材料都没带,得回去拿,如果舒茗悦愿意可以一同去。舒茗悦一心想把这事了结,就和陆伟打出租车去拿材料。路上,有人通知陆伟可以取车。舒茗悦考虑到对方急需用车就同意陆伟先去取车。她打电话问奥迪是否修好?没有。出租车到了尼桑4S店门外,陆伟主动给了出租车费,并说:“姐姐,你下车时注意后方有没来车。”舒茗悦很感动,觉得他是个懂礼节的小弟弟。
陆伟的维修费为3870元,他掏出钱包翻给舒茗悦看,说他是打工的,只带了一千余元,没有银行卡,只能支付这么点,其余的70%维修费得请舒茗悦帮他垫付,反正70%的维修费到时保险公司会打到她的银行卡上。至于舒茗悦的车,等修好后,他承诺说会把30%的费用支付到她银行卡上,有他的字据为凭,如果骗她就到保禧房地产公司找他。舒茗悦觉得有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做房地产生意的人也不缺这点钱,就帮他取回了车,并收好了陆伟写的凭据。
陆伟的证件资料很快收集齐全,车主黄禄却拒绝出具任何资料。原来逍客车不是黄禄所购,而是朋友所送。黄禄有车,就把逍客车送给别人在用,却不办理过户,而且专门交代过,逍客车与他无关,出了事故不许向保险公司报案,谁出事谁负责承担后果。陆伟说他不可能要到黄禄的资料,等发工资后再来协商费用问题。理赔的事搁浅。
栗天劲得知这一情况,遗憾万分,认为舒茗悦已经身陷被动。舒茗悦认为陆伟写有凭据无法抵赖,做着房地产生意的人,不会在乎明年多承担点保险费。栗天劲笑她犯傻,那些人不是把文学当饭吃的人,而是把穷人和富人都当工具使用的人。他们连建筑工的血汗钱都会拖欠,怎么可能去承担他们认为不该承担的责任?舒茗悦认为陆伟彬彬有礼不是翻脸不认人的那类,他给人家开车,没领到工资作难也在情理之中。
事情果然没有向舒茗悦期望的那样发展。奥迪车维修费是13000元,她认为这样的费用纯粹是天价。但维修员拿出维修价目表,她又看不懂有何破绽。她拿着维修发票数次电话找陆伟,请他把奥迪车维修费的30%打入她卡上。陆伟态度很好,不是说“姐姐,我在出差,抽空就给你打过来”,就是说“姐姐,我太忙了,忘记带钱包了”,反正不给拿钱出来。如此这般一周就过去了。
舒茗悦越想越不放心,就到财安保险公司了解理赔细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车险理赔方式根本就不是她理解的那样。她以为保险公司指定了维修点,那么赔付款就是以发票金额为基数计算,结果是以保险公司的定损金额为准,保险公司只定损为8600元,超出的部分保险公司不管。她又以为她的车险公司会给她赔定损费金额的70%,剩下的30%由黄禄的车险公司赔付给她,事实上却是交强险和车损险有交叉互赔部分。她被这种奇怪的理赔计算方法弄得云里雾里,还没等计算出能得到双方保险公司各自多少赔付时,却被告之:陆伟提供的车辆维修发票无效,他并没在指定的维修点修车,尼桑4S店并非指定的维修点!这还没完,陆伟那方已经销了案,销案时间正是他取车的当天。对方销了案,意味着对方的车险公司不会参与理赔,她这头纯粹是在瞎忙活。
舒茗悦问工作人员,遇到这种既不提供资料,还要销案的人怎么办?得到的回答是:要么告他,要么也销案,毕竟自家的保险公司赔不了多少,还会影响第二年的保费。她又咨询律师朋友怎么去告陆伟和黄禄,得到的答复是:这种总金额才一万多的纯车损小案子,不涉及第三方受害者,打官司得不偿失。
舒茗悦转眼间共损失近一万六。她打电话找陆伟和黄禄,不接。她就发短信给陆伟说第二天要去找他。陆伟只回复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舒茗悦就叫上人高马大的栗天劲作陪壮胆,来到虹口区的保禧房产开发公司办公室找陆伟。没人认识陆伟,也无人认识黄禄!舒茗悦就给黄禄发短信,声称她会在保禧公司再等两小时,仁至义尽,如果陆伟和黄禄再玩空城计、再踢皮球,她就把陆伟连同黄禄抵赖的行径向保禧公司甚至媒体公之于众,让大家来评理。
漫长地等了接近两小时,等得舒茗悦都想报警了。在最后十分钟,陆伟终于回了短信,说他在长宁区的一个工地上脱不开身,请她十三点之前到莺歌私家会所谈谈,他下午还要出车,又没时间了,他在大门口接她。
“莺歌”是上海有名的高档会所,位于长宁区的一个公园里,坊间传说这里只为会员开放,入会费最低五十万,最高一千万,一桌饭一两万算是简餐,一瓶窖藏红酒十万,这里有五个出入通道,避免会员与意外的熟人碰面。要从保禧公司赶到“莺歌”得要一小时车程,时间已是十二点,为了赶时间栗天劲壮着胆子开起快车来。
密林深处的“莺歌”表面上就是一幢五层楼的精致小宾馆,四周用长有藤蔓的黑色铁艺栏杆围着,外表并无特别之处。若说特别,就在于栏杆内停放的一排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世界顶极豪车。舒茗悦的奥迪没有会员证进不了门,只能停在门外的临时停车位。陆伟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一脸稚气未脱的笑容,连声叫着“姐姐对不起”,很是热情。过来的路上,舒茗悦直后悔太相信人,声称再也不相信陆伟这号人,见到陆伟连连点头哈腰赔不是,认为他能在这样的娱乐会所谈事,应该不会在乎那点赔偿费,又升起了希望。
他们三人来到二楼一个有机麻的豪华包间坐好,舒茗悦取出奥迪车维修费发票说起了维修费用的问题,如果黄禄不便提供资料,那就私了。陆伟取过发票正在看,那天在交警队出现的光头男人进来了,说不关陆伟的事,不承担赔偿。舒茗悦拿出陆伟写的凭据,要求按凭据兑现30%维修费。光头男一把扯过凭据和陆伟手中的发票,干笑两声,把票据撕成碎片,朝舒茗悦的脸上撒去,说那些东西是个屁,车祸耽误了他们的大事,这个损失怎么算?赶快拿钱来!说话间,进来六个手拿铁棍和砍刀的人,个个五大三粗不比栗天劲弱,戴耳钉的、染绿发的、理着朋克发型的,手臂上都有相似的文身图案:骷髅头。他们在光头男人身后随意站成一排,一言不发,只是将手中的凶器拿在手上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