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节目里说,‘康熙御制’四个字,第一个字的笔画会决定后面三个字的笔画。这个盘子的款识笔画与真品不一样。”牧典蓝找了个借口。
“盘子都能仿制出来,这几个字还仿制不了?”
“御制品不可能流传在市面上吧?如果是赝品,郑重其事地放在那里,多滑稽!”
“难道你不知道,清朝末年,很多太监和宫女把一些御制品带到宫外去了?它放了那么久,没人认为它有问题。”
“人家不好说罢了,比如我啊!”
“你这乡里娃,也研究收藏?”
“我只知道这一点。”牧典蓝解决了最后一片三文鱼,肚子还饿着。
5
黄泉路上无老少,奈何桥上无早晚。四天后一大早,牧典蓝和另四位同事参加了市场总监李含父亲的葬礼。沈奇没有来,脱不开身。
高大的李含跪在父亲的墓前直哭“子欲养而亲不待”,平时的无限风光荡然无存。
李含早年在国内外求学,又在各大城市当股票分析师、操盘手,少于与父母团聚。半年前,他把父母从小城市接到上海来安享晚年,父亲心满意足地说死了也不回老家,就葬在上海,下辈子投胎也要投到大城市。前段时间,父亲身感不适,在医院输了五天液仍未退烧,不知何因。第六天,父亲想吃家乡的剁椒鱼,母亲就先和保姆去了菜市场,想多买几种菜回来给父亲弄些好吃的补补身子。父亲上午独自去了医院,中午母亲去接父亲时,父亲却进了重症监护室,当晚父亲就撒手人寰。医院有理有据,坚决否认这是医疗事故,只是象征性地赔了五万作安抚。李含想起父亲不明不白地走了,既后悔没有早点把父亲接到上海,又后悔那些天在外地出差没有陪过父亲,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葬礼结束,亲友们安抚着悲恸的李含往回走。牧典蓝跟在一旁,看着四周成排成列的坟墓,想起这里埋葬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长或短的悲喜人生,不由悲从中来。这些有过爱有过恨、被人爱过也被人恨过的人,多年后,谁还记得他们?
路过艺术墓地,这里的墓碑形状各异,墓地旁有一块开有睡莲的太湖石假山池塘。池塘边有块雪白的心形汉白玉墓碑引起了牧典蓝的注意,那墓碑边沿刻有凸出的万寿纹,碑下依着一圈火红的花环,是用彼岸花编织的。这种有点儿类似百合花花型的彼岸花,俗称龙爪花,牧典蓝在老家的山恩寺附近见过,在成都的青城山也见过,有红有黄,传说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这种花不太吉利,很少有人见到它、认识它,即使有首流行歌叫《蔓珠莎华》,很多人也不清楚它就是彼岸花。
谁会向逝者送如此艳丽而稀有的花?牧典蓝俯下身去看花环上的落款,字迹被水珠晕染开去,像黑色的泪流了下来,是用书法钢笔写的行书体,还能辨认:第二年的问候,安息!——悦海女神。
难道舒茗悦才来过?牧典蓝的心提了起来,以为花了眼,又定睛细看,是那个让他敏感的名字。花环很新鲜,明显是才放上来的,他张望四周,寥寥数人,冷冷清清,并不见她。他没见过舒茗悦的手写字,既不能确定那几个字是出自她之手,也不能确定那是别人代写的,很难说这位“悦海女神”就一定是舒茗悦。他又有着直觉,花环可能就是舒茗悦献上的,一个对生者比较文艺的人,对逝者同样会很文艺。何况这墓碑很文艺,逝者应该是位文艺人。
再看碑文,碑文不是电脑刻字那种呆板样式,是手写手雕的隶书体,带有个人风格。逝者叫杨爱渺,遗像英俊,生卒年显示其去年三月去世,去年九月才满三十三岁。墓碑看不出是谁为他立的,因为没有“爱子”“夫君”之类的称呼,也没有落上其家人的名字,此人仿佛是一个只有去路没有来路的人。墓志铭也独具一格——闪电,何曾击穿黑暗。
此人究竟想击穿什么样的黑暗?牧典蓝猜想着,不由为此人扼腕叹息,却又迷惑了:为什么会用彼岸花而不是菊花?如果这花环是今天献上的,为何今天既不是此人的生日,也不是卒日?那个“第二年”,从祭日上算,还不足二年啊?那个“问候”,是什么意思?今天究竟是他的什么日子?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离七月半的中元节还有那么几天,今天来祭祀没有理由啊!传说里,不该来这里的时候,就不能来,这会惊动土下安睡的灵魂。对了,七月七,鹊桥相会,今天是中国的情人节,难道……不可能吧!此人去年就三十三了,而舒茗悦去年才二十一二……
同行的田弥见牧典蓝对这块墓特别关注,催道:“有什么看头!快走,快走,太晦气了!”
“匆匆来人间走一遭,带着遗憾或者痛苦而去,真不如不来。”牧典蓝叹道。
“把地球的历史当成一天计算,我们人类也不过是晚上最后一秒才出现的。咱们来到这世上,和没来过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和那些鸡鸭鱼是一样的。”
“是啊,万事皆空。”
“别虚伪,你那么讨好沈经理和李总监,还万事皆空!”
“我参加个葬礼就算讨好?你不是也报名来了,别自扇耳光好不好?”牧典蓝听出田弥有揶揄的口气,觉得怪怪的。
所谓报名,就是自愿报名参加这次葬礼。李含的父亲从外地来上海定居不到半年,去世后在这边没有什么亲友。李含的朋友多是从事着忌讳参加丧事活动的人,加之李含长期出差在外,与公司的职员交情也说不上很深。昨天的追悼会,前来吊唁的人只有零星几个,李含的母亲觉得老伴走得不热闹,伤心不已。李含只好请沈奇出面帮他叫五位同事参加今早的葬礼,让母亲好受一点儿。沈奇直接就点了牧典蓝,其他人则自愿报名参加。大家已经为李含送过了礼金,由陈珂代表大家参加了追悼会,这几天又是交易日,大家不便请假,更不愿意半夜就出发来参加葬礼。昨天沈奇作了好些工作,才勉强凑足人数。
“我是最后一个报名的!”田弥强调说,五十步笑百步,“咱们一起来公司,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今天是七夕节,以为我想来这种鬼地方啊,我是被你逼来的!”
“沈经理让大家自愿报名,谁逼你了?”
“他当然要说自愿,总不能逼我来吧!你并没报名吧?沈经理一来就直接点了你的名,根本就不征求你的意见,就知道你不会反对。我看,你和沈经理的交情不浅啊!”田弥歪嘴一笑。
“他直接点你,你也不会反对。”
“有的事我会服从上司,有的事,我是有原则的,才不像你这样会讨好上司。如果他命令我来,我还偏不来,我是有骨气的人!我是看你来了,大家都不愿意来,才来的。”
“你把这事想得好复杂!沈经理直接点我,那是因为他知道,当初我冒名顶替来面试,本来没有资格进公司,却是李总监把我留了下来。没有李总监,就没有我的现在,李总监有恩于我,肯定会安排我了!”
田弥用怀疑的眼神盯着牧典蓝。他哪里知道这其中还有原因,牧典蓝注定是会来的。
牧典蓝相亲那天,在准备离开亚带那海鲜馆时,沈奇就接到了卢加兴的电话,随即赶往殡仪馆给李含的父亲敬香。牧典蓝本打算跟去,被沈奇阻止了,说是这种事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更不能主动去,一旦败运全年都缓不过气,何况当天牧典蓝是来相亲的,更不能用那样的方式去收尾。牧典蓝说,虽然李总监很少在公司,与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但面试那天,是李总监给了他留在公司的机会,这个恩他记着。加之因阑尾炎住院那回,李总监在外地也打电话问候过他,他好感动,这正是报答李总监的时候。沈奇叫他今后换种方式报答,即使公司统一收份子钱,也不必送太多,做他们这行不靠丧事发财。所以,当李含需要人手时,沈奇首先会点到牧典蓝。
沪泰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参加丧事的人当天不能回公司,要回家沐浴更衣,除去晦气。
牧典蓝回到家,带着那个强大的疑问首先百度“杨爱渺”,网上没有这个人!他又从QQ上查找网名昵称叫“悦海女神”的人,除了舒茗悦,没有第二个。他几乎能确定,送花环的人就是舒茗悦。
牧典蓝忍不住给舒茗悦网上留言:“女神,请谅!无意间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为何在今天这个本应浪漫的节日里,给一位姓杨的人送彼岸花?”
许久,舒茗悦回复道:“我高兴!”
“彼岸花不是现在开吧?”牧典蓝记得彼岸花的花期没这么早。
“空运而来。”
“那人一定很非凡。”
“对。”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送彼岸花吗?”
“不会。”
“因为我平凡?”
“你比我活得久。你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