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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朋友,就是有悲有喜,都跟你谈。牧典蓝一心想与栗天劲谈点喜事。
所谓客户,就是有生意可谈,就陪你玩。栗天劲一心在陪客户打网球。
“武总,好球!”栗天劲身穿黑色网球服,边打网球边夸道。
这里是威克网球俱乐部,六个场子爆满,“噗噗”的击球声不断。栗天劲在场上生龙活虎,与他对打的是身穿白色网球服的荣维外贸公司经理武原。头发乌黑的武原有六十余岁,身材精干,动作敏捷,接球利落,似乎没有接不住的球。一老一少看似旗鼓相当难分伯仲,一记球发出后连续打了十分钟,仍看不出输赢迹象。
身着白色网球服的牧典蓝坐在场外观球,心猿意马,这局球其实毫无看头。他明白,栗天劲在陪武原玩,并未发挥真实水平。
栗天劲发展的第一位海运大客户就是武原,武原爱好网球,栗天劲就陪他打球,谓之投缘。武原退休前是一家事业单位的一把手,退休后创办了只有三名职员的荣维外贸公司,凭着他的人脉资源生意挺红火。为“夕阳红”得意并惬意着的武原,却不喜欢别人叫他“武经理”,栗天劲开口闭口称他为“武总”甚至“武董”,武原就喜笑颜开。武原打起网球来不喜欢输,比分输多了会发脾气,三盘球打输会黑脸,但他口头上老说“你们年轻人,不必让我”。栗天劲投其所好,击过去的球通常让武原回个正手或者反手平击球,要让武原得分就在五分钟之内有意输球,要让自己得分就发个爱司球,或者让武原去接抽球、反手旋球,保证武原三盘两胜是最终目的。武原把网球打爽了,生意就好谈了,还有什么比过了球瘾又做成了生意更来劲?
栗天劲曾试图将武原发展成牧典蓝的股票客户,但武原资金紧张,未成。这没关系,有人的地方就有人脉,爱好网球的生意人说不定还有爱好高尔夫球和马球的人脉,上层人脉就是暗藏的财富。栗天劲对自己可能吝啬,对客户却大方,打完球喜欢邀请球友一同喝茶或者就餐,借此添枝加叶地讲些“80法则”“4321原则”之类的投资法则,包括杜撰的法则,鼓动球友要用资产的多少比例去做风险投资,而风险投资最省事的就是找操盘手炒股,或者申购私募基金。运气好的话,即使球友不需要,也可能介绍朋友来试试。牧典蓝曾戏称,他抓住栗天劲这一条人脉,就抓住了全球的人脉。
牧典蓝跟栗天劲练过几回网球,刚学会正手接球,本不想上场在武原面前献丑,栗天劲硬拉着他一起练练。牧典蓝使出浑身解数,无奈栗天劲击过来的球十个有八个都得反手接球,牧典蓝无法摆布,网球满天乱飞。栗天劲一再奚落牧典蓝握拍方式不标准、击球动作没做到位、身体重心不稳、反应太慢等等,直怪牧典蓝练这么久没长进,连武总这样的老将也不如。牧典蓝见栗天劲损朋友来讨好客户,把网球往栗天劲那方的边角抽了过去,不打了。
牧典蓝来俱乐部,本身不是练球的,是找栗天劲拿主意的。
钱少犯愁,钱多也会犯愁。牧典蓝积攒了一笔钱,本计划购套二手房解决人生大事,或用于炒股。不过,计划转眼要变,操盘室的张助理两个月前递交了辞职申请,公司至今未找到满意的接替人。沈奇已推荐牧典蓝接替,认为牧典蓝一月一长进,操盘富有激情,是公司内部最有培养潜质的一个。从交易大厅调到操盘室,就是从步兵升级为骑兵,作为助理将参与基金的核心管理,必须交纳一百万作职务风险金,购房计划就得搁浅。升职后管理资金的权限将发生质的飞跃,薪酬理论上说将达到一个较高的平台,但一百万的风险金连同薪酬可能会因一场风险化为乌有,还不如购房牢靠……牧典蓝本是得意扬扬来找栗天劲听取意见,究竟是先买房还是先升职,结果一场网球打下来被栗天劲奚落得一无是处,好心情全被栗天劲一拍抽死了。
牧典蓝瞅了瞅栗天劲,这场马拉松似的比赛以武原连胜两盘宣告一段落。栗天劲今天的球打得有些较劲,仍没拿出绝杀球技迅速置武原于死地,只是让武原在每一记球上加倍耗了时间。武原累得够呛,下了场瘫坐在一边喘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夸栗天劲球技提高了。
栗天劲已是挥汗如雨,自称累得不行,灌了几大口茶水就在一边当起了观众,并用球拍拍着网球玩,还朝牧典蓝张望了一眼。正是这远远的一眼,牧典蓝发现栗天劲的神色不似往日,一层心思夹杂其中,并非刚才那般唯我独尊。
“帅哥,快来!怎么还不来呀!”撒娇的手机铃声在牧典蓝身边的一堆衣服里响起。
栗天劲小跑过来,从衣服里掏出手机,走到一边轻声说起话来。牧典蓝隐约听见栗天劲提到了“车”“网站”“小姐脾气”等关键词,预感着打来电话的是舒茗悦。
接了电话,栗天劲向球友们道别,收拾行装准备回顺帆海运公司。
牧典蓝换下网球服,穿上休闲蓝T恤与栗天劲走出俱乐部。栗天劲无心与牧典蓝共进午餐,牧典蓝也没有心思找栗天劲拿主意了,打定主意要先争取基金经理助理。人啊,不上个高台阶,谁都可以来踏上一脚。
栗天劲来到路边,刚和牧典蓝道了别,又转过身说:“蓝子,如果舒茗悦找你借钱,千万不要答应,一分也不要借。”
“亏你想得出,她怎么可能找我?”
“还装蒜啊!我忍了又忍,一直还没找你说个子曰呢!你再装,我就要剥开你的皮了!”
“你当我是演员啊,我演给谁看啊!”牧典蓝不明就里。
“她都告诉我了,说你们认识,你曾是她的编辑!她出车祸那回,就是因为在车上说你们认识,还要和我争个输赢造成的。你那段时间在住院,我不好实话告诉你罢了!”栗天劲带着憎恨的口气说。
“你们争什么?”牧典蓝不信。
“她结交的网友一个又一个,包括你在内,基本是些现实里过得悲苦,只有在网络上装牛气的人。我说她生活在臆想里,她说我有成见,还和我争!”栗天劲愤懑地说,又哼了一声,“华年网搬到海运大厦里那回,我还当成新闻给你说。你肯定事先就知道,在我面前装傻!”
“胡说!你爱说不说,网站搬到哪里不关我的事!”
“既然她认识你,可能会来找你。你别心慈手软!”
“我早不当编辑了,她怎么可能找我?!”
“你给她爸做股票,她知道你比我有钱!”
“我买房还差得远,哪来的钱!”
“叫你一起去兜风那次,我本想问你的。若不是你要去相亲,我当晚肯定要问你!”
“你想问出什么来?”牧典蓝见栗天劲气势汹涌,本来就不好的心情更是烦躁。
栗天劲见牧典蓝有些恼怒,语言软下三分:“这事我懒得和你计较。她不找你就好,如果找到你,千万别听她的,别被她的哭哭啼啼软化了。我都差点被她软化了。”
“她究竟怎么了?你把我弄糊涂了。”牧典蓝不争气地问道。
“别提了!上周一大清早,一辆救护车赶到海运大厦底楼,医生上了39楼,大家以为舒董又犯高血压,上下乱成一团,把舒董弄得哭笑不得。结果是医生看错了单子,把34看成了39,得病的是网站的未艾。这个总编在网站门口突然昏厥,不省人事,犯了低血糖必须住院。网站连垫付住院费的钱也没有,舒茗悦还在找人借钱。还有什么好说的,舒董要关闭网站,把网站人员解散出大厦,并吩咐下去了,不许公司任何人支助华年网,否则,辞退。”
牧典蓝听呆了,不相信网站困顿如此。
栗天劲叹了一声说:“不知舒茗悦是怎么想的,就算家里的钱多得没处花,也不至于养未艾那种人,一副病相,让人风言风语。未艾这种人瘦得跟筷子一样,若到其他公司应聘,人家都怕接手。那未艾,写再多文章,也卖不出一分钱,还落得一身是病,有什么前途!像你我这样做正事的人,有多少时间去看那些无聊的文章?舒茗悦也是闲得慌,靠舒董养活那些编辑,以为就是老板娘!”
牧典蓝心如针扎,为舒茗悦的苦心梦想,为未艾的可怜境地,为栗天劲的蔑视。他知道纯文学的悲哀,但他尊重文学,尊重热爱文学的人。他就说:“你别用收入去度量一个人,也不要以为打球是正事,上网就不是正事。前两年,我曾差点沦为街头乞丐,就需要被别人养活,我不承认那是我无能,也不认为人格就比别人低一等。有的人,是生不逢时,或者没有找到适合他的位置。”
“什么生不逢时!是不识时务!”
“这世上,有人活的是肉体,有人活的是精神。”
“没有肉体,哪来精神!我就可以既活肉体,又活精神!体育精神!”栗天劲不屑地说,话锋一转,“她有你的电话吧?”
“没有。”
“她在网上找得到你吧?”
“你还有完没完!我和她早没联系了,网上没有她!”牧典蓝不敢承认。他差点将“悦海女神”从QQ好友中打入黑名单,不忍下手。没有舒茗悦在网络那头相伴的这些日子,紫竹苑的那间出租屋早已不再吸引他回家,待在公司更舒服些。如果QQ上没有“悦海女神”,似乎,QQ也就失去了灵魂。
“华年网被驱逐出海运大厦了,舒茗悦没钱再去养活那些编辑,正在到处搬救兵。找到你,你别管!”栗天劲把网球包换了个肩挎上,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猜她也没什么脸来找你。她这种穿惯了钻石高跟鞋的人,打起光脚来,比谁都自卑。”
2
牧典蓝独自搭地铁回家,成了一条在地下穿梭的都市蚯蚓。
林间嬉闹的鸟儿,怎么可能理解地中蚯蚓的耕耘。栗天劲的眼里是网球,是饭局,是面对面的交流与谈判,怎么可能是老死也可能不见面的无声文学网站。舒茗悦办起华年网来,就像蚯蚓一样默默无闻,写手们知道华年网,知道未艾,未必知道舒茗悦。
牧典蓝知道,栗天劲轻视了舒茗悦办网站的决心,轻视了弱不禁风的未艾。文学网站究竟怎么去办,舒茗悦考虑了好几年,其中的艰难辛酸她无一不知,但她坚守着,耕耘着,自有其原因。
舒茗悦的理想就是为作者搭建优质的文学创作平台。在这里,作者各显其才,劳有所获,精品辈出。在商业文学和纯文学平台之间,她选择纯文学,要让网站成为高品质文学的孵化园。
学生时代的舒茗悦曾作为写手入驻过几家知名的商业文学网站,看到的不是想要的文学,而是披着文学外衣的商业。诗歌、散文甚至中短篇小说在那里被边缘化,长篇小说大行其道,竞争惨烈。那里,长篇没有卖点不会签约,没有足够的点击量和订阅量不会上架推荐。那里,三十万字以下算是短篇,这个字数在签约作品中基本属免费章节;上百万字是网站想要的,编辑不关心写得好不好,只在乎新情节有没有市场卖点。那里,签约作者日更三五千字算是及格,作品不被订阅就无稿酬,有的作者会请一帮人代笔,再请一帮人捧场,办成文字加工厂。那里,没有刺激点的作品比论坛发帖沉得还快,不懂炒作的作者会沉入冷宫,懂点自我炒作的作者会发现难以炒过专业写手。那里,约束作者版权与收入的条款五花八门,作者声讨稿费被克扣或者作品被盗版却没有下文。那里,首页上架作品有着俗上加俗的书名、有着与别的网站雷同的封面、有着大量类似的情节。那里,大神都有书友群,书友在群里聊什么都行,唯独聊起大神之外的同行作品就会被飞快地踢出群。那里是市场,也是战场,看似多情实绝情。商业文学网站估值动辄数亿,绝大多数作者一文不名。所有的所有,刺痛着舒茗悦那颗理想主义的心。
商业文学是人气爆棚的艳舞,观众想看什么就能表演什么,所谓“读者是上帝”。纯文学是观众寥寥的芭蕾舞,舞者想表达什么,观众才能看到什么,所谓“我思故我在”。舒茗悦就是愿意为芭蕾舞者搭舞台的那个人,为特定的作者和读者服务,要做这个舞台的观众和守望者,哪怕纯文学网站已经过了风生水起的黄金时期,处于日薄西山之境。
舒茗悦是那种对知名上市公司一轮融资达数亿美元的成功故事不感兴趣的人,却是能被某位陌生人的精品情结打动的人。她的QQ相册里有个“专注就是赢”专辑,从那些摄影片片里能洞察出她对精品小店的迷恋之情:手工定制西装小铺,一个月最多只接三十单,要花上数月、试穿数回才最终定型成衣;珠子艺术加工坊,让装饰针对个体打造,不同材质的珠子用于不同的服饰和场合,每粒珠子都有生命和使命;艺术花盒,能将鲜花做得巧夺天工独一无二,让自然与艺术浑然天成……她这样的优越小女生,不愁吃穿住行,喜欢那些优雅的玩意儿,想做那些高雅的事,多么和谐的事。富贵人做高雅事,才是真的高贵。
牧典蓝杂七杂八地想着,不知不觉已走入紫竹苑小区大门。当他抬起头来朝自家那扇窗口望去,窗外有辆奥迪!一看车牌,正是那串让他心跳的代码,舒茗悦的代码!
栗天劲好有预见,舒茗悦真的就找过来了!不是他们所料想的方式。
牧典蓝惊诧地慢下脚步,心跳不由加速,缓缓向那辆车走近。又要看到她了!有的人,天天看见,不会去想;有的人难以看见,天天在想。如果,想念的人能天天看见,多好!
车门打开,舒茗悦从车里出来,一脸愁容,两眼浮肿,与往日判若两人。
牧典蓝停在舒茗悦面前:“除了华年网,还有什么能让你如此伤心?”
舒茗悦垂下眼,弱弱地说:“除了网站,我还能做什么?”
牧典蓝的心不由一紧:我除了做股票,还能做什么?他心情沉重:“才听说了网站的事,我也为它遗憾。你应该好好想想了,不要再建空中楼阁,难以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