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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因一个人,逃离利音城。再因一个人,恋起上海城。这座股市圣地,成了爱的圣地。
正月初七下午,天色渐暗,牧典蓝如倦鸟回巢,降落到浦东国际机场。他与前来迎接的舒茗悦十指相扣,四目相望,心心相印,只觉机场内外春暖花开,全城人都在抱他入怀。这个春节有亲人、有恋人、有电话粥,牧典蓝不再与凄苦孤独为伴,恢复到了本应该的样子。柔情蜜意的电话粥在分别的这几天里一天接着一天煲,让他们对这份来之不易的缘分倍感珍惜,渴望着相见的这一天。
相见短暂,牧典蓝回家放好行李,又被舒茗悦送到了聚凯商务大厦楼下,他要参加一个紧急会。
会议地点在董事长办公室。这里最有特色的当数一台超大高清电视墙,它位于三人座沙发之后,也就是在董事长办公桌对面,有六平方米那么大,占了半堵墙,显示着半年来的大盘K线图及成交量。
卢加兴正在办公桌前打着电话,沈奇和李含坐在沙发上谈论着春节见闻,他们不会意识到,七天之隔,牧典蓝不再是从前。至于如何通告自己恋爱了,牧典蓝已做好准备:明天一早他会向各部室送上盒装凤翎茶,并说成“女友老家的极品凤翎茶”。凤翎茶属发酵的红茶,茶树生长在利县的凤翎山上,此山与牧典蓝老家的龙爪山首尾相连。
牧典蓝坐在沈奇身边等待开会。去年国庆后,张助理正式辞职离开公司,牧典蓝凭他稳定的高业绩从交易大厅调到操盘室,跟着沈奇学习阳光基金管理。拯救华年网之后,牧典蓝没有资金缴纳一百万职务风险金,只得将业绩提成抵冲风险金后才能与其他助理享受同等待遇。四个月下来,牧典蓝如鱼得水,业绩稳中有升,开始列席与他有关的投资会议。今晚的会议地点没在会议室,参会人数也少,落地窗也拉上了不透光的窗帘,屏蔽了浦东斑斓的节日夜景。牧典蓝迷惑着,不知如此秘密的会议将有什么重大投资决策出台。
沪泰公司能大胆启用牧典蓝这样的新人,与卢加兴的创业经历有关。
卢加兴公开出来的简历气势恢宏,这种被漂亮文字加工而出的简历是盛装,如同被美化过的数码人像,供外人远看,有着众所周知的光鲜。换种角度去详述,卢董事长就不完全是那模样了。
卢加兴,个子中等,甲字形瘦脸,体型偏瘦,牙齿微龅,看那头标准的M型发际像是老板,看脸却不太像老板。他热衷男士养颜,年纪半百的他有着不惑男人的皮肤,红润油亮。他口才中等,嗓门尖细,在人多嘴杂之时说话跟没说一样。他在出差途中与陌生人聊股票,人家直接就问他亏了多少。如果他与驾驶员走在一起,很多人会把驾驶员当成他的老板。
卢加兴早年在广州一家电视台做经济栏目制片人时就身在曹营心在汉,一心想创建自己的公司,却苦于没有称心的项目和充足的资金。他打算把儿子送到美国留学,却没有足够资产,幻想着用低成本的投资得到高回报。七八年前,股市还没有被大众广泛熟悉,公募基金对很多人来说还属陌生概念,私募基金还属地下行业。在一次出差上海的应酬中,卢加兴结识了在熊市中欠上一屁股债的公募基金经理秦阳。得知秦阳曾是省高考状元,且正在编撰一套股票实战系列丛书,卢加兴很想了解公募基金经理在熊市中的生存状态,打算做一期专题电视节目,就与秦阳攀谈起来。两人一见如故,认为牛市可期也一拍即合,卢加兴这才对“基金”有了兴趣,对“公募”与“私募”有了新的认识,并且有了新的想法:既然牛市可期,为什么不从熊市中爬入牛市呢?经历过熊市的操盘手才真正懂得风险,今后操盘应该更加成熟稳重。
卢加兴回到广州后连天连夜咨询了几位懂点私募的朋友,还到深圳调查研究了一番,坚信私募有“钱”途。他邀请秦阳到广州一起创业,今后要发行自己的私募基金。秦阳认为在上海进行交易时更方便快捷,在关键时刻哪怕占0.1秒的速度优势都能起决定性的作用。如此这般,卢加兴就辞职来到上海这个全国金融中心,找朋友借款注册成立了沪泰投资管理公司,做私募,他出钱,秦阳出人。沪泰公司的名称就是根据他们俩的姓氏“卢”和“秦”演变而来。
卢加兴做过股市节目,目睹过股市兴衰和股民悲欢,对股市极为防备,自己从不炒股,算是私募界的门外汉。但他认为经济向好,民间热钱丰富,股市会热不会冷,私募则属新兴行业,前途无量,更重要的是做私募正属小投资能办大事的行业。他把希望寄托在有两年基金管理经验的秦阳身上,认为只要股市不再熊就能大显身手,抢在牛市前作好公司的铺垫最合适不过。
成立之初的沪泰公司毫无名气,职员只有卢加兴和秦阳两人,一人身兼数职,办公点和住宿点合二为一,只有三十来平米,位于徐汇区的一间宿舍里。卢加兴时常穿着西装、夹着笔记本,装着电话不断的忙碌样子,在各大券商的会议上作旁听,靠蹭会来长见识、学管理、集人脉。股票上市前通常要在上海搞路演,路演是证券发行商发行证券前针对机构投资者开展的推介活动,不是随便哪位都可以入场参加。沪泰公司的名片与宠物待遇差不多,严禁入内。为了混进星级会场听一次路演,了解新股信息,卢加兴只得用收集到的知名基金公司高管名片有头有脸地混进去,名片要多张一致,表示名片是他本人的。
公司成立近半年,有了第一位客户,是卢加兴的死党介绍来的。这位死党酷爱古玩,曾送卢加兴一只清代康熙年间的御制瓷盘作为开业庆贺,也就是陈列在客服大厅的那只双龙戏珠大瓷盘。卢加兴怕客户见到公司的寒酸样放弃合作,就在五星级酒店招待了客户,并由秦阳向其详述投资理论和操盘方案。客户有了合作意向,计划第一笔委托资金为一百万。半年后,秦阳趁着大盘上扬,把这笔资金做到了两百多万,名声大振,客户转眼间就上百,资金大小不论。公司这才搬到了写字楼,三十平米。
卢加兴在上海私募界很快有了朋友圈,公司在写字楼里的面积迅速从三十平米到五十平米,八十平米,再到一百二十平米,职员数也由两个到四个到八个、十六个,不是关系户就是挖过来的人才。随着沪泰公司由独资型公司升级为有限责任公司,并跨入阳光私募之列,秦阳受到众多私募和公募的追捧,身价倍增。秦阳开始认为从不操盘的卢加兴对他的投资方案指手画脚,属外行领导内行。
秦阳生活低调,穿着朴素,坐公交地铁也是家常便饭,看上去并不张扬。他最高调、最奢侈的爱好就是环球旅游,只要心血来潮就敢放下手头要紧的工作出国周游一转再回来,这让恨不得一年有四百天能够工作的卢加兴很是恼火。秦阳在工作中又极为高调,操盘冒险激进不说,不容许谁把他当成普通高管对待,所有待遇要在一人之下,他人之上。卢加兴认为过分强调秦阳的待遇就会造成其他高管心理失衡,不同意他搞特殊化。那时李含正在规范公司管理模式,要打造公司整体形象,包括统一着装。唯独秦阳反其道行之,认为服装是最不值一提的形式主义,诸如此类,秦阳成了公司唯一违反规定而不受处罚的特殊职员。
卢加兴和秦阳的矛盾越积越深,四年前在一次争论谁对公司的发展功劳更大的时候,卢加兴大骂秦阳:“离了你,沪泰公司照样阳光普照!离了我,你的钱就是堆积成山,也升不起一家阳光私募!”他们两人不和已是公开的秘密,这次争吵全公司无人不知。秦阳认为卢加兴忘恩负义,断然出走,去做公募基金去了,管理的基金有一百亿。去年上半年秦阳利用未公开信息参与内幕交易被查处,下半年被罚终身禁入市场,没收220万元非法所得,并罚款220万元,操盘手圈子里没有了秦阳的最新传说。
市场总监李含是在六年前公司写字楼面积为五十平米时加入的。在北京的一次券商与银行的交流活动中,卢加兴认识了做公募总裁助理的李含,他俩针对公募与私募的发展前景促膝长谈了一天一夜。李含正对公募基金的刻板管理和低收益率不满意,尤其反感公募基金投资审批环节太多,导致错过最佳投资机会,并且环环都容易走漏风声,“老鼠仓”猖獗到了可以上班操作账户的程度。李含对公募基金的规模越做越大也持有反对意见,上百亿的大规模严重束缚了它的盈利能力,它“船大难调头”不说,由于承担股市维稳的责任,在熊市必须有百分之六十的仓位用于护盘,亏损起来只有眼睁睁,虽然能保障股市早日见底,却没有最大限度地保障基金客户的利益,这不符合投资规律。他对卢加兴“要创办受人尊敬的阳光私募基金公司和基金品牌”这一雄心颇为钦佩,见名不见经传的卢加兴分析起私募市场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志向高远,把私募当成事业而不是当成投机,再三思考后,就冒险投奔而来,想创立一只阳光私募基金,让投资多些自由度。
卢加兴把这次自不量力的邀请称为“无知者无畏”,因为后来他才发现,李含有着非同一般的能力,集分析师、操盘手与社交家于一身,完全有实力自立门户创办自己的私募公司。李含却自称不是做一把手的料。正是这个原因,卢加兴对李含尤其敬重,很多决策会听取李含的意见。
李含来到沪泰公司时,公司管理混乱,他为公司构建起了完整而规范的工作框架,使公司具备了公募机构的部分雏形。为了打造长青品牌,李含对激励机制进行了改革,不用高提成来激励基金经理,而是用入股的方式让基金经理成为公司高管之一。因为高提成是把双刃剑,容易导致基金经理为了追求短暂的高盈利采取偏激操作,容易大盈大亏,增大投资风险,不利于品牌的打造。当基金经理着眼长远,做稳业绩、做好品牌、做大规模后,自然会有较高的收入,这种激励更深远。同时,公司引进先进的管理系统,包括基金经理只能在股票池里进行选股操作,未进入股票池的股票无法下单。这两项改革当时对秦阳都起到了制约作用,也引来秦阳的极大不满。
李含的主要任务是开发阳光私募基金产品,并作投资市场调研。公司陆续推出了公司式、契约式、虚拟式、组合式基金,满足多方投资者需求。信托式基金是在公司注册资本达三千万之后推出的,算是较迟推出的一种,它的推出加速了公司阳光私募化进程。公司第一只阳光基金“泰鸿壹号”,募集资金三千万,从研发开始到产品发行就花了近一年。李含和卢加兴在银行和券商面前反复游说,争取合作,再怎么吹沪泰公司多么与众不同、多具实力,在那些财大气粗的人眼中,就像医生看着病人那么普通。发行首期基金的程序问题、客户问题、资金募集问题都是魔鬼般的问题,他们都挺了过来。当“泰鸿壹号”千辛万苦募集到资金正式发行后,他们看着那些排队配号买公募基金的客户,只有慨叹公与私的巨大反差。“泰鸿壹号”在秦阳的管理下取得了可观收益,并在“第二届中国私募红榜大赛”中获得了偏股型基金类一等奖,客服大厅陈列的梭形水晶奖杯就是这么得来的。卢加兴过后对秦阳心存芥蒂,把这奖杯放在了并不显眼的位置,所谓“成绩是过去的”。
基金经理沈奇则是在五年前办公面积刚升级为一百二十平米来的。
之前,卢加兴见秦阳心高气傲不服从管理,就着手寻找新的基金经理,并有了培养后备操盘手的意识。在一次偏股基金高峰论坛上,卢加兴认识了做公募基金的沈奇。沈奇坦言公募基金经理的待遇极为悬殊,基金业绩好坏对绝大多数基金经理的收入影响并不大,他呕心沥血一年下来,税后总收入三十来万,亲友们却认为他打了埋伏年薪有三百万。他的公募基金公司总规模有一百多亿,基金经理有五人,公司对基金经理监控特别严,摄像头、监听器无所不用,还严禁直系亲戚炒股,包括妹夫。他每天睁开眼就要操心基金排名,管理的基金在同类所有基金排名中必须位列前三分之一,如果连续四周排在后三分之一,那么就走人。遇到牛市出成绩,公司会说“傻瓜都赚了钱,你赚个钱算什么?”遇到熊市必须有不低于六成的仓位锁在股市护盘,难出成绩,公司会说“傻瓜赚不到钱,你也赚不到,我要你做什么?”沈奇得到的和付出的严重不对等,仍愿待在牢狱般的公募,卢加兴知道为什么——越有信息渠道的基金公司越不看重基金经理,基金经理则利用职务之便通过隐秘的“老鼠仓”来弥补内心的失衡。沈奇不承认违背职业底线做过“老鼠仓”,只承认靠公募基金经理的头衔很容易私下发展自己的大客户,其中包括期货客户,他主要是靠期货挣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