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典蓝不会告诉田弥,他不但会伪造交割单,还会把它们晒在博客“王牌分析师”中,以佐证他的水平。他不可能晒出客户的真实交割单,只有晒出伪造的交割单。说好听点,他在作平面广告;说实质点,他在行骗。这类虚假的交割单他更多地晒在“金色蓝筹”股票群里,以打动那些加入进来却未下定决心成为客户的考察者。只要他愿意,今天什么股票走得好,他就能做出昨天进入该股,今天卖出该股赚了一笔的效果;极端的时候,也能做出在一只妖股蛰伏期买入,在它连续八个涨停后卖出的效果……凡是可以想象出的效果,要做出来都不在话下,不过高盈利率容易引来警觉,盈利温和点更可信。
菜鸟级骗子会用模拟盘交易界面和有关模板之类做出交割单,普通散户往往盯着上面的盈利情况,信以为真。但对牧典蓝这种见识过各大证券公司交易平台界面的操盘手来说,通过观察图片上的交易软件名称、账户菜单、功能键、交易时间对应的交易价位等细节,就能识破穿帮之处。中级骗子则有意避免暴露马脚的其他部分,只把那些最基本的数据贴出来,看上去没头没脚只有肚子。
牧典蓝制作的交割单界面则从头到脚都完整,大大一张,一应俱全,仅从图片上看,无懈可击。这类交割单最喜欢贴出卖出的效果,制造获利的假象,如果贴出买入的效果会担些风险,不过可以制造出在当天低价位买入的样子,火眼金睛似的。也有客户要求时实公布交割单,牧典蓝理论上可以办到,时间上会晚上可以忽略的一两分钟,但公司不允许工作期间与外界有联系。
编造交割单这一招,就是牧典蓝去年精读实盘大赛规则时,从论坛里学来的,有效地提高了他的日志说服力,仅去年就给他带来了三位资金上五十万的客户,一位资金上百万的客户,不包括同样受骗的舒秉浩。这几位客户见收益真的不错,不但增加了资金,今年还给他介绍了七位客户过来,大小都有。
这些重量级的投资者都不是傻瓜,会怀疑那些交割单图片不是牧典蓝经手的成绩,交割单图只是最先吸引了他们,最终说服他们的是另一张伪造的截图:银行转账单。牧典蓝能使用编程软件制作数家银行的网络转账单样式,显示客户支付他的提成,转账单与交割单上的一些基本数据一一对应,让人不得不相信:牧典蓝的大客户真的给了他高额的提成!
伪造银行转账单这一招,是牧典蓝从一个股票投资群里学来的。他曾到多个股票群里混,想拉些客户,有个群老在晒交割单、银行转账单和推荐涨停股的聊天记录,他信以为真自叹弗如。自从知道交割单可以造假后,他就看穿了其他伪造图。比如某只股票9:45涨停,有人在9:50晒出一张在9:25向某会员推荐进入该股的聊天记录,第二天再晒出一张银行转账单证明该会员支付了该涨停股的盈利提成。其实聊天记录上的时间能通过更改电脑时间来实现,是在该股票涨停后再制作的一张假图。银行转账单造起假来也不在话下。交割单与转账单是多么绝好的搭配啊,怎不让人深信不疑?
难登大雅之堂的股票论坛和贴吧里,灌水多,经验教训也多,这类骗术偶尔有所曝光,有人从中了解到这类骗术,有人从中学到了骗术。更多的人依然对这类骗术一无所闻,被骗了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包括一位通过“王牌分析师”博客找到牧典蓝的客户,叫蒋远,是利音老乡。
蒋远网名叫“巷子深”,电脑打字刚入门,用一个指头打拼音输出文字,这几天正通过网聊与牧典蓝相互了解,为下个月的合作热身。蒋远把牧典蓝称为“小弟”,自称是朋友推荐了那个股票博客才开始关注牧典蓝,感觉不错。牧典蓝以为是栗天劲作的介绍,但蒋远不认识栗天劲,栗天劲不知道这个博客。
蒋远有笔一百五十万的资金将于六月中旬从公募基金赎回,到时交给牧典蓝管理。牧典蓝与外地客户签约有两种方式:要么谈好后通过快递交付协议;要么当面洽谈签协议。如果外地客户要当面签,要么牧典蓝抽节假日去外地见客户,要么请客户来上海见他,来去的所有费用他全包。蒋远却说有人为牧典蓝作了担保,他相信牧典蓝,没必要那么麻烦,只要牧典蓝愿意,口头说好更省事。没有纸质协议的君子协议,牧典蓝只和栗天劲有过,它听起来很美,不过,无论甲方还是乙方,都可能因某种意外原因难保君子风度,操盘手得不到提成事小,客户资金可能大亏事大。牧典蓝见蒋远如此诚意,也就同意君子协议。谁在中间作了担保?蒋远不肯说,牧典蓝也不知。
蒋远简要谈及了那笔资金的来历。他十多年前在县城办了家酒厂,酒厂最初销路很好,但是后来城里各种酒厂越办越多,外地酒也抢占市场,竞争白热化,五花八门的费用开支惊人,酒厂疲于推销生存艰难。去年,他解散了所有工人,将酒厂转卖,把部分资金投资公募基金图个轻省,但基金年收益和银行一年定期存款差不多,没跑过通货膨胀,属倒亏。他正在等基金赎回后投资股票,相信牧典蓝能把盈利做得更好。蒋远一直不肯说他酒厂的名字和产品牌子,似乎有意在回避,牧典蓝百度了“蒋远”,查不到他的更多信息。
牧典蓝感慨蒋远艰难地奋斗却落得如此结局,这不是蒋远一个人的结局,似乎是利音城的一个缩影。他记得,小时候父母谈起利音城里的钢铁厂、罐头饮料厂、纺织厂、肥皂厂、酒厂,充满了神往,只恨没那个命去那些大厂子当工人。乡里随处可见这些厂生产的毛巾、布匹、肥皂、饮料和特产酒。他去利音九中读书时,钢铁厂成了亏损企业饱受诟病,其他大厂要么灰飞烟灭,要么成了贫民窟。利音城不再有如雷贯耳的大厂,也难见本地生产的生活用品,人们不屑于说“我是某某厂的”,更乐于聊起哪里又有家豪华休闲娱乐场所开业了。
牧典蓝也感慨大客户们都有与蒋远相似的经历,也就是放弃艰难生存的实业,从实业家化身为投资商,投资股市或者期货,要不就成为炒房、炒茶叶、炒古玩之类的“炒”家,事儿少、收入高、面子足。即使有人实业做得成功,为了逃避技术创新的难题或者规避规模扩大的风险,也就选择进入资本市场,不再靠人赚钱,而是靠钱生钱。包括上市公司的实业家,当公司发展遇到瓶颈,对股权套现的痴迷往往大于对公司长远发展的追求。没有健康而强大的实业来支撑股市,就是一座根基不牢、框架歪斜的危险建筑,但是它会被很多人吹捧成地标大厦。操盘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把大厦里的每块地皮炒成天价,也无力阻止大厦在某天轰然坍塌,无人能在这样的市场坍塌中幸免于难。
蒋远对电脑网络和股票行情并不懂,就连如何在“金色蓝筹”群的共享文件里下载《客户须知》、《委托操盘协议基本条款释义》也不知道如何操作。牧典蓝就通过电脑的远程协助功能,把需要的基本资料和股票行情软件等下载到蒋远的电脑桌面便于查阅和使用,并对蒋远的电脑进行了一些优化设置。蒋远大开眼界——牧典蓝能在上海操作利音这边的电脑!
牧典蓝不想与蒋远网聊,建议说可以电话沟通,或者在网上语音聊天。蒋远却说,他以前太忙,不懂网络,放弃酒厂后才意识到自己太落伍了,必须尽快学会打字,网聊是个好办法。
牧典蓝的忍耐极限被打字奇慢、不懂网络、喜欢聊天的蒋远考验着,要不是这位准百万级的老乡对他完全信任,号称“快枪手”的他怎么可能当陪聊。蒋远喜欢聊利音老城,诸如利音城里又在做楼房美容了、又在改造人行道和行道树了、今年可能又要发大洪水什么的。蒋远不知道,牧典蓝恨这座曾伤害过他的利音城,对它变得是美是丑根本不关心。最让牧典蓝难以忍受的是蒋远会发来“便便”的表情作告别,让他发懵,那么多可爱的告别表情,月亮也好,困也好,哪怕不沾边的鬼脸也好,为何选择这个与屎有关的表情?难道察觉出了他的不耐烦和敷衍情绪,借此表达不快?横想竖想,他耐着性子听蒋远慢吞吞地说天说地,大到国际局势小到如何区分翘舌音平舌音,不应该招来如此不满啊!……这是个无礼的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