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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美文网又开始改版。
改版费时费力，不是华年网喜欢改，而是不得不改。华年网的版面风格、栏目设置和稿费支付模式被许多家纯文学网站模仿着，出现了同质化现象，舒茗悦极为反感。从前她认为商业文学网站有些千篇一律，现在她明白了，不是人家不讲风格，而是只要哪家出现了好风格，就会被效仿，如同最新款式的服装刚在专卖店上架，地摊上很快也在卖相似款式的服装。创新网站谈何容易，仿冒一家网站轻而易举，改版之后还会再改版，“变脸”将无休无止，舒茗悦恼火地说：“如果华年网做得像佳能镜头那样就好了，别人连假冒产品都生产不出来。”
华年网首页新开辟了“铂金位”板块，周六晚即将上线，网站正加班调试。
“铂金位”实为自荐位出租，是网站推出的一项收费业务，在首页右边呈一列二十行排列，二十个小格子就是二十个自荐位。这是舒茗悦针对网站的刷点击之风想出的点子。
网站文章的稿酬按每篇或者每章的IP点击量进行单一核算，要得到二十元稿酬的最低发放标准就得积累一定的IP点击量，没有足够的人气难以短时间达到稿酬支付底线。有些作者千方百计拉粉丝刷点击，甚至也有请炒作公司代刷点击。为了遏制刷点击之风愈演愈烈，不能堵就用疏，舒茗悦就想出了“自荐位出租”，让不擅长刷点击、拉粉丝却愿意花钱宣传自己作品的作者有出头机会。
自荐位按天计价，位置不同价格不同，作者在管理后台通过竞价的方式租到自荐位，就有了在首页整天显示文集或者单篇作品的设置权限。这是一种有偿广告，对提高作品和作者知名度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这项新业务已经显示出了可行性，在预告之后有租用意向的作者已经过百，首批自荐位已经名花有主，未租到的还在排队之中。有人建议增加自荐位数量以增加收入，舒茗悦认为物以稀为贵，如同上海的车牌，数量紧缺才能激起作者“抢”的劲头，这才能让自荐位增值。
牧典蓝在网络工程师旁边看测试页面的调试，网络工程师打开了即将上第一个推荐位的作品网页，是一部签约长篇小说，作者叫莫等闲，小说已经完成五十余万字，点击量有二十余万，订阅量有三万，留言量有四百多条。这些租用了铂金位的写手一天挣得回租金吗？舒茗悦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点击量没有预想的好，不能让租用者大亏，比如每天一百元的租金，但一天的点击量只挣得到十元的稿费，那么网站会通过后台人工设置点击量，让作者当天的稿费最低能达到五十元，相当于返给作者一半租金，网站最多得一半利润，对作者来说只要有一天的“知名度”就能为今后积攒人气，有“增值”效果，能够接受租一天亏一半的现实。
牧典蓝不好过多干涉网站事务，独自来到舒茗悦那间办公室，尽量不影响大家，就玩起了反恐精英游戏，成为里面无坚不摧的特种兵。他不能完全进入游戏角色，脑海里不时闪过无头无绪的股票魅影，尤其是让他纠结的“南国电子”。私募基金大赛这方，他的业绩并不理想，“泰鸿肆号”正陷在“南国电子”之中，净值没有起色，排名可能被挤出大赛首页，这么耗下去会大大拖累业绩。
为了让“泰鸿肆号”能崭露头角，牧典蓝已作了些改变。他有些信佛了，刚才来网站，还特意路过千年古刹静安寺，在门口作揖拜佛，求个保佑，保佑在证券市场获利，也求个宽恕，宽恕他将在这只基金上掠夺别人的财富。他极少再写股评日志，不再把精力耗在网络交流，而是潜心研究公司推荐的股票。他不会再发展百万以下的客户，以前的客户是饥不择食多多益善，现在他深深体会到了小客户钱少事多的麻烦，大客户介绍来的新客户通常也是大户，他们投资后更能沉得住气，他能省很多心思去作解释。
“嗒嗒嗒——”，一串子弹扫过来，牧典蓝在反恐精英中被对手击毙了，游戏结束。游戏就是好，即使死掉了还可以“投胎”重来，如同电影里的英雄，再密集的子弹和炮火都能躲过，车子只要在英雄手中横冲直撞始终都是崭好。基金跟庄不是玩游戏，一切不可能重来，一个坑陷进去了，就被对手活埋。
牧典蓝疲惫地嘘了一口气，关闭了游戏，注意到舒茗悦隐身挂着的QQ无声地闪动着，看了看，就喊道：“悦儿，雁如在网上找你。”
“她说什么？”舒茗悦来到门口问。
“她问‘在吗，什么时候处理他？’”
“不管她，把QQ关了，免得她点视频打扰你。”舒茗悦转身走了，只听她说，“未艾，你把雁如的事处理好。”
“我正在和雁如说。”未艾的声音传来。
牧典蓝打算把舒茗悦的QQ切换到自己的号上看看客户有没有留言。他在点“主菜单”图标时点到了紧临的五星形空间小图标上，舒茗悦的QQ空间打开了。
好陌生的空间！这本是最熟悉的空间，眼前除了模板之类还认识，其他都像是陌生人的世界。这个本来没有一篇日志的空间，此时展示着的是成排的标题。牧典蓝反应过来，这些日志被舒茗悦设为了“仅自己可见”，他现在是以她的身份进入了“自己”的空间。
芝麻开门了，里面会是怎样的金山银山？牧典蓝从来没有读过舒茗悦真正意义上的心情文字，他的目光被牵引着，带着心跳的声音探寻着。
日志约有三四十篇。标题基本是《今天怎么了》、《有个小心愿》、《如果运气好一点》之类，看不出她要说什么事。从时间上看，最新一篇写于上个月，也就是看车展的那天晚上；最早一篇写于她高考后的七月。从每篇的浏览量和留言量统计数据来看，她在大二那个暑假里应该是设置了浏览权限，浏览量突然从数百锐减到个位数；从大三之初开始，全部日志应该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浏览量为零。
牧典蓝点开了最新的那篇《又来了》，想窥探她在车展这晚有些什么念头。按照她原来在综合性门户网上发布博客的风格，应该是配上满意的摄影片，再谈点心情或者感悟之类，说不定还会把他们那天的合影保存在这里。这个“又来了”，大概是说车展又来了吧，上海的大小车展太多了。不可能说那个陆伟又来了吧？把这种人搁在空间里保存着简直就是污染源。
却见日志里并没有图片，只有一段话：“时间过得比我开的车还快，两次都差点闯红灯，车也没有摆正就跑掉了。回家还是晚得太久，做贼一样地回了屋。妈妈，放过我吧，多么希望你问我玩得是否开心，而不是问我终于知道回家啦！不要再给我介绍什么人，我就是一个不听话的人。不要再说那些人多么合适我，我已选中这一个，给我自由吧，不要骂我标准低，优秀不等于就喜欢。糟糕，手刹忘记拉了……”
牧典蓝的眼酸酸的，想笑，更想哭。如今的他们，在杜宁这位高贵的母亲面前，多么弱小而无奈。舒茗悦回家也如做贼一般，不是他们渴望的热恋。杜宁还没有甘心，还在为女儿介绍更般配的男友，这些烦心事舒茗悦从未向他吐露过……多么可爱的悦儿！我真是对不起她！牧典蓝好想这就把她娶过来，天天与她耳鬓厮磨，拥有他们共同的白天与黑夜，不看谁的眼神和脸色。
偷看日志不对吧？牧典蓝心虚，却又想读她更多的文字，想知道她真实的想法。他想，再看一篇就打往，却又不知哪篇最值得“偷”看。他再次扫视了一下标题，选中了最早的那篇《我姓什么》，这篇日志曾有三百多点击，现在来看看就不算偷看。我姓什么，她怎么问这个问题？欧帝才该这样问。
这里面有几段文字，后面配有一张图片，高中生模样的舒茗悦和达芸分别坐在竹编椅上，做着萌萌的手势，她们的身后开有紫茉莉，长有半人高的杂草。文中写了屋顶花园的来历与趣事，诸如舒茗悦因为害怕青虫而不敢除草、曾把月季当成蔷薇种下、葡萄总被鸟儿们先啄食等等，也写到这个没有大门与围墙的花园极少有人上来光顾，除了一群带来零食垃圾的孩子。文中最后写道“孩子们为这荒芜的花园带来难得的生机，他们喝过我的饮料，吃过我的零食，听过我的劝告甚至训斥……但他们不知道我姓什么。”
日志是舒茗悦高考后回到她成都那个家，与达芸在屋顶花园玩耍后写的。文章的浏览量不少，留言只有一条，留言者网名叫“闪电”。
闪电，难道是那个墓志铭为“闪电，何曾击穿黑暗”的人？那个舒茗悦为其送上彼岸花环的杨爱渺？
闪电的留言写道：“也许文如其人吧，干净、清新、自然。作者以较流畅的文笔不经意地使人窥见了她生活的一角，她的屋顶花园。她流露出了对现实生活的满足和惬意、享受跟遗憾。俗世里的快乐原来就是这样要自己去寻找的，没有感觉到荒芜，感觉到了明净。最后一个段落以点睛之势掩盖了她企图想表达的另一些东西，她欲言又止。那些孩子当然不会知道她姓什么，因为她是来自东海那方的客。”留言时间是日志发布两年后的六月，那时舒茗悦的大二快结束了。
双击闪电的头像，此人QQ空间未开通。查看其QQ信息，签名为“生，不可贪睡；死，自会长眠”。牧典蓝开始在舒茗悦的日志里寻找闪电的足迹。
接下来的，有舒茗悦的照片秀，有些是她在相馆里拍的，摆着别扭的姿势，穿戴珠光宝气，有着豆蔻年华的纯真美，带着成长时期的婴儿肥。从简短的文字说明上看，多是她高中时代的留影。现在的舒茗悦已不是当年，她已不喜欢这类相馆里的生硬摆拍照，更不喜欢珠光宝气。
标题为《改名了》的日志让牧典蓝的心一颤——舒茗悦拍了三张婚纱照，半身照、全身照、外景照各一张，仙子般楚楚动人，真是杨家有女初长成，青春逼人！她怎么会在大学时就拍婚纱照？难道……他不敢往坏处想，觉得不可能，就看起了最底部的一段话：“俏佳人婚纱影楼请我当橱窗照模特儿，还给我一千元酬劳。我把喜讯告诉妈妈，被臭骂了一顿，骂我发什么神经，一千元就把自己卖了！晴天霹雳啊！照片不敢上橱窗，酬劳也没了，倒给摄影费两千，谨此作纪念。我要加倍发点神经，女孩发神，谓之女神。从今天起，面朝大海，尽情呐喊，我的网名不叫花成茗了，叫悦海女神！”
一场虚惊！原来，她的网名是这么来的！好个顽皮的家伙！原来她也当过广告模特儿，如他当年一般，只是这个美梦被母亲的训斥化为了泡影。这篇日志的点击量上千，留言量有九十多条，条条都是溢美之词，唯独不见闪电的踪影。
有些日志的照片则是舒茗悦的摄影作品，能看出她在读大一时开始学摄影。摄影片里，有她在欧洲和美洲旅行时见到的风土人情，那些片子用各种各样的边框装和各种字体装饰着。有些日志是舒茗悦对文学网站的一些想法，生活里的趣事什么的，碎碎念的风格。浏览量在大二后的八月锐减，她似乎不愿再完全公开日志了。
从大三的日志《记录》开始，浏览量开始为零，她明显低调了。这篇日志写于十一月，是一首诗：“我的不堪，与你无关我的灾难，不在人间或明或暗，也正也偏多少感叹，都在指间几许感动，几多变迁两人知晓，无人分担花为谁放，茗为谁鲜举步夏季，却步秋天网络之上，未来不见现实外面，梦境里边今宵尚在，不谈明天沧海月明，蓝玉生烟所有惘然，大多这般万般感伤，逝若闪电”。
这首诗有着浓厚的忧伤绝望之气，牧典蓝读不懂它所表达的意思，却又能读出这不是舒茗悦所写。不是她的诗，放在这里做什么？记录，是什么意思？最后一个词是“闪电”，这有什么玄机？这是网络诗吗？他搜索了一下，不是。
“赶快赶快，全部删除！封掉这些ID号！”舒茗悦急切的声音传来。
网站人员有点乱哄哄，牧典蓝听出事态不妙，赶紧起身去看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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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网首页突然出现大量推荐文章，文章内容尽是性病广告，作者的文集封面尽是淫秽图片。
一通忙碌，网页恢复正常。舒茗悦下令取消雁如和另三位兼职编辑的所有管理权限，并厉声责怪道：“未艾，看你和雁如干的‘好’事！”
雁如擅长写情感细腻的散文和小说，是未艾的超级粉丝，未艾的每篇文章都有她的留言。她跟着未艾来到华年网，任兼职副总编，是网站骨干编辑之一，她发展的兼职编辑和写手有相当数量。她不许谁说未艾的坏话，也曾给他物质支助，那次未艾在海运大厦昏倒住院，网站没有钱垫付医药费，就是雁如帮未艾垫付的。她是有夫之妇，编辑群里有关她和未艾之间的出格玩笑大家也见惯不惊。她家住安徽，开有手机店和手机网店，是所有编辑中“最有钱”的。华年网的有些网页上就有她的手机网店广告，广告词是未艾设计的“到手机网店，选最好的手机，说最美的情话”。为此，她给未艾赠送了一部两千多元的手机作感谢，一度成为编辑群里最火爆的话题。
牧典蓝问是怎么回事？舒茗悦却假装忙网站，并不多说。这更激起了他的兴趣，当他听到自荐位基本调试完成，这晚八点将正式上线，就对大家说：“今天大家辛苦了，就休息了吧？未总编留下来。”
舒茗悦见牧典蓝在发号施令，有些诧异，又不好反对，附和道：“网站基本调试好了，大家也该休整一下了，现在就把宣传图放到首页。”
片刻工夫，大家散去，网站剩下三人。牧典蓝招呼未艾坐到了三人沙发上，并坐到未艾身边。舒茗悦坐在了对面的塑料凳上，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